恰逢雨連天1 第64章 章 暗棋（續）

- 宮道的風漸涼，捲起滿地殘葉打在硃紅宮牆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暗處蟄伏的眼線，悄無聲息地窺聽著宮闈裡的一切。

蕭景淵喝完安神湯，將空碗遞還給蘇清鳶，指腹不經意間擦過她微涼的指尖，兩人皆是一頓，隨即又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蘇清鳶垂眸斂衽，鬢邊的珠花輕輕晃動，掩去耳尖泛起的淡粉：“殿下如今雖揪出了二皇子的把柄，可太子背後有外戚支撐，柳家手握京畿部分兵權，絕不會坐視太子勢力受損，往後行事，還需加倍謹慎。”

她語氣輕柔，卻字字切中要害，蕭景淵望著她，眼底的冷意漸漸化開，多了幾分溫潤：“清鳶比宮中無數老臣都看得通透，有你在身側提醒，本殿便少了許多疏漏。”

這一聲“清鳶”，褪去了往日的疏離，多了幾分親昵的篤定。蘇清鳶心頭一暖，抬眸時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那眼中有權謀廝殺後的疲憊，更有對她全然的信任，她輕聲應道：“清鳶能為殿下分憂，是分內之事。”

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一前一後，保持著分寸，可週身縈繞的氣息，卻早已打破了主仆與過客的界限。行至分叉口，蕭景淵望著通往東宮的方向，眸色驟然沉了沉，方纔的溫情轉瞬被冷冽取代：“二皇子倒台，太子必定寢食難安，柳家近日定會有動作，你留在府中，切莫輕易外出，若有異動，立刻讓暗衛通知我。”

他語氣裡的關切不加掩飾，蘇清鳶點頭應下，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玄色朝服被風揚起，身姿挺拔如鬆，明明身處波譎雲詭的深宮，卻硬生生走出了獨一份的篤定。她知道，眼前的男人，從不是隻想在奪嫡之爭中自保，他要的，是掃清這朝堂的奸佞，還天下一個清明，而她，願陪他走完這一路荊棘。

蕭景淵回到三皇子府，心腹墨塵早已在書房等候，見他歸來，立刻上前躬身行禮：“殿下，二皇子府的張校尉已經押到，人證物證俱全，他對受二皇子指使、劫糧栽贓之事供認不諱，另外，柳家那邊果然有動靜，柳尚書今日私下召集了數位心腹官員，在城郊彆院密談了兩個時辰，聽暗衛回報，他們似乎想聯名上書，說二皇子是被人構陷，還想把此事牽扯到太子身上，實則是想保二皇子，分化殿下的勢力。”

蕭景淵走到書案後坐下，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規律的聲響，這是他思慮時的習慣。半晌，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柳家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想藉著保全蕭景宏，拉攏朝中中立官員，還能裝作與太子撇清關係，免得引火燒身，可惜，他們太低估本殿了。”

“殿下，咱們要不要提前動手，截下那些官員的聯名書？”墨塵沉聲問道。

“不必。”蕭景淵抬手製止，眸中閃過一絲算計，“讓他們寫，讓他們遞，朕倒要看看，父皇究竟是信柳家的一麵之詞，還是信鐵證如山。另外，去查，查柳家近半年來的糧草往來、兵權調動，還有太子私下與外戚的往來書信，蕭景宏隻是顆棄子，太子和柳家，纔是咱們真正的靶子。”

墨塵領命，剛要轉身，又想起一事，連忙回頭：“對了殿下，江南那邊傳來訊息，此次賑災糧被劫，實則還有柳家暗中插手，他們扣下了部分賑災糧，轉手賣給了地方糧商，牟取暴利，江南百姓如今依舊缺糧，怨聲載道，地方官員大多被柳家收買，不敢上報。”

“好一個柳家！”蕭景淵猛地拍案，眸中怒意翻湧，“國難當頭，不思百姓疾苦，反倒中飽私囊，這筆賬，本殿遲早跟他們算清楚！你立刻派人將江南的實情整理成密摺，附上地方糧商的供詞，三日後，朕要親自呈給父皇。”

墨塵應聲退下，書房內重歸寂靜，蕭景淵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連日來的權謀較量讓他身心俱疲，可一想到江南百姓流離失所，想到宮中虎視眈眈的對手，他又不敢有絲毫懈怠。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腦海中卻不自覺浮現出蘇清鳶的模樣，她的溫婉、聰慧、冷靜，總能在他焦躁時，給他帶來一絲平靜。

而此時的三皇子府偏院，蘇清鳶並未歇息，她坐在燈下，手中拿著一本舊賬本，指尖細細摩挲著上麵的字跡。這是她偶然在府中舊物裡找到的，上麵記著當年蕭景淵母妃離世前，與柳家的些許往來痕跡，她隱隱覺得，蕭景淵母妃的死，絕非單純的病逝，或許與柳家、與太子都脫不了乾係。

她正看得入神，窗外忽然閃過一道黑影，蘇清鳶立刻警覺，將賬本藏入懷中，沉聲問道：“誰？”

窗外的黑影閃身進來，單膝跪地，是蕭景淵安排在她身邊的暗衛：“蘇姑娘，東宮派人暗中監視您的院落，已經守了半個時辰了，屬下是否要將其拿下？”

蘇清鳶眸色一冷，太子果然沉不住氣，竟開始對她動手了。她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不必打草驚蛇，讓他們監視，你們隻需暗中盯著，彆讓他們靠近屋內即可，另外，把我找到的這本賬本，悄悄交給墨塵，讓他轉呈殿下，切記，不可暴露行蹤。”

暗衛領命，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蘇清鳶吹熄油燈，坐在黑暗中，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映著她清冷的臉龐。她知道，從她選擇站在蕭景淵身邊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無法置身事外，東宮與柳家的刀刃，遲早會指向她，可她無懼，隻要能幫到蕭景淵，再大的風險，她都願意承擔。

禦書房內，皇帝看著蕭景宏案的卷宗，又看了看柳尚書等人聯名上書的奏摺，眉頭緊鎖，麵色陰沉得可怕。一旁的太監總管垂首而立，大氣不敢出。

“朕養的這些兒子，這些臣子，一個個都把心思放在了爭權奪利上，全然不顧江山社稷，不顧百姓死活！”皇帝猛地將奏摺摔在地上，聲音裡滿是失望與震怒，“蕭景宏罪證確鑿，柳家還想為他開脫，真當朕是昏聵無能之輩嗎？”

太監總管連忙上前收拾，小心翼翼地勸道：“陛下息怒，龍體要緊，三皇子此次查清賑災糧案，也算立下大功，可見其心性沉穩，有治國之才。”

皇帝聞言，沉默良久，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緩緩開口：“景淵這孩子，向來隱忍，此次若不是被逼到絕境，也不會這般反擊。隻是，太子乃國本，柳家勢力龐大，牽一髮而動全身，朕不能輕舉妄動啊。”

他心中已然有了權衡，卻也清楚，這場奪嫡之爭，早已不是皇子間的爭鬥，而是朝堂勢力的博弈，稍有不慎，便會動搖國本。而這一切，蕭景淵早已料到，他坐在府中書房，看著墨塵送來的蘇清鳶找到的賬本，指尖微微顫抖，賬本上的字跡，印證了他多年來的懷疑，母妃的死，果然是柳家與太子聯手所為。

恨意瞬間席捲心頭，可他很快壓下情緒，將賬本收好，眸中隻剩堅定。

夜深人靜，皇城上下，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二皇子被禁足，柳家蠢蠢欲動，太子惶惶不可終日，而蕭景淵，已然握著關鍵籌碼，佈下天羅地網。

他看向窗外的明月，心中默唸：清鳶，待我掃清這奸邪，定許你一世安穩，再無權謀紛爭，再無刀光劍影。

月光灑下，照亮了深宮的每一個角落，也照亮了這場不見硝煙的戰爭，下一場較量，已然拉開序幕，勝負未分，殺機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