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雨連天1 第45章 舊玉

- 養心殿外，宮燈徹夜不熄。

太醫們魚貫出入，人人麵色凝重，指尖搭在皇帝腕間時，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殿內瀰漫著濃鬱的藥香，壓得人喘不過氣。

皇後端坐於軟榻旁，鳳袍未卸，鬢髮微亂，素來端莊的眉眼間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憂慮，見蕭玦快步進來，才勉強壓下眼底的慌意。

“父皇情況如何？”蕭玦低聲問道，目光落在床榻上麵色灰敗、緊閉雙眼的帝王，心頭一沉。

皇後輕歎一聲，聲音沙啞：“時醒時昏，脈象時強時弱，太醫們束手無策，隻說是積勞成疾，又遭驚怒攻心，能否撐過這關，全看天意。”

她頓了頓，抬手遞過一枚溫熱的玉玨，玉質溫潤，中間刻著一道淺淺的裂痕，正是當年先皇賜給太子生母的遺物。

“皇帝昏迷前，攥著這枚玉玨，隻說了半句——東宮之人，不可信……”

蕭玦心頭猛地一震，指尖攥緊玉玨，指節泛白。

父皇臨終前的話，究竟是何意？是指他，還是指藏在東宮的人？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侍衛跪地稟報，聲音發顫：

“太子殿下，皇後孃娘，大事不好！蘇先生在東宮遇刺，此刻生死未卜！”

“什麼？！”

蕭玦霍然起身，周身寒氣驟起，驚得殿內眾人齊齊跪倒。

他幾乎是立刻提劍向外衝去，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蘇清晏絕不能死。

東宮偏殿之內，血跡斑斑。

幾名刺客橫七豎八倒在地上，早已冇了氣息，而蘇清晏倚在柱邊，左肩深中一刀，鮮血浸透了素色衣袍，順著指尖滴滴答答落在青磚上。

他卻彷彿渾然不覺，隻是垂眸看著手中那半塊墨玉，與蕭玦手中的玉玨紋路恰好相合。

見蕭玦衝進來，蘇清晏緩緩抬眼，蒼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太子殿下不必驚慌，刺客，是蕭珩的人。”

他聲音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鮮血染紅的眸底，藏著早已算儘一切的清明。

“他以為殺了我，便能斷您一臂，卻不知，這一刀，正好送他……萬劫不複。”

窗外天色微亮，第一縷晨光刺破夜幕，落在滿地血色之上，映出一場即將落幕的清算。

殘陽如血，染紅了紫禁城的琉璃瓦。

養心殿西暖閣內，檀香嫋嫋，卻壓不住空氣中凝滯的肅殺。蕭徹指尖輕叩禦案，目光落在麵前密報上，眉頭緊鎖。那是暗衛連夜從江南傳回的訊息，直指三皇子蕭景私調江南水師，意圖不明。

“陛下，三皇子此舉，已是司馬昭之心。”貼身太監李德全低聲道，“是否傳召禁軍統領，即刻封鎖宮門？”

蕭徹抬眼，眸色深沉如寒潭：“不急。蕭景羽翼未豐，此刻動他，反倒打草驚蛇。傳朕旨意，召三皇子明日辰時，禦書房見。”

他話鋒一轉，聲音冷了幾分：“另外，讓影衛密切監視丞相林嵩，他與蕭景過從甚密，定有勾結。”

“奴才遵旨。”李德全躬身退下。

殿門合上，蕭徹獨自靜坐，腦海中閃過蘇璃的身影。那個女子，看似溫婉，卻有著不輸男子的謀略。前幾日她遞上的密摺，早已點破江南水師異動，如今看來，她的判斷分毫不差。

“蘇璃……”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禦案上一枚玉佩，那是她入宮時所贈，刻著“清晏”二字。

與此同時，東宮偏殿。

三皇子蕭景正與心腹幕僚密談。

“殿下，陛下已知水師之事，明日召見，恐是鴻門宴。”幕僚麵色凝重，“不如先發製人，今夜便……”

蕭景抬手打斷，眼中閃過狠戾：“慌什麼！父皇素來多疑，無憑無據，他動不了我。林丞相已答應，明日朝堂之上，會為我周旋。”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子之位，本就該是我的！蕭徹不過是占了嫡長子的名分，論才略，論人心，他哪點比得上我？”

“殿下英明！”幕僚躬身附和。

夜色漸濃，皇宮內外，暗流洶湧。

蘇璃坐在擷芳閣內，手中捧著一卷兵書，卻無心翻閱。錦兒端來熱茶，擔憂道：“娘娘，夜深了，您該歇息了。陛下那邊……”

“陛下自有分寸。”蘇璃打斷她，語氣平靜，卻難掩眼底憂慮，“三皇子狼子野心，林丞相老謀深算，明日禦書房，必有一場惡戰。”

她起身，走到妝台前，看著鏡中自己。眉如遠黛，眸若星辰，隻是此刻，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盛滿了權謀與算計。

“錦兒，”她忽然開口，“去取本宮的‘流雲’來。”

錦兒一愣，隨即明白，轉身取來一柄精緻的短刃。此刃名為“流雲”，是蘇璃入宮前，父親所贈，削鐵如泥，暗藏機關。

蘇璃接過短刃，指尖輕撫刃身，寒光映照著她清冷的臉龐：“明日，若有變故，此刃，便是本宮最後的依仗。”

一夜無話，紫禁城在寂靜中，醞釀著一場即將爆發的風暴。

次日辰時，禦書房。

蕭景身著朝服，步入殿內，行禮道：“兒臣參見父皇。”

蕭徹端坐禦座，麵色平淡：“平身。江南水師近日異動，你可知曉？”

蕭景心中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兒臣不知。江南水師歸兵部管轄，兒臣從未過問。”

“從未過問？”蕭徹冷笑一聲，將密報擲於他麵前，“那這是什麼？你私調水師，屯兵京口，意欲何為？”

蕭景撿起密報，掃過一眼，臉色驟變，隨即強作鎮定：“父皇明鑒，這是汙衊！兒臣忠心耿耿，絕無反心！定是有人嫉妒兒臣，故意陷害！”

“陷害？”蕭徹猛地拍案，“證據確鑿，你還敢狡辯！林嵩已將你與他勾結的書信，呈於朕前！”

蕭景如遭雷擊，難以置信：“不可能！林丞相他……”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喧嘩，禁軍統領匆匆入內，跪地稟報：“陛下，大事不好！丞相林嵩率府兵，包圍了皇宮，聲稱要清君側，扶三皇子登基！”

“哈哈哈！”蕭景忽然狂笑起來，眼中再無半分懼色，“父皇，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嗎？這天下，該換主人了！”

他猛地從袖中抽出匕首，直撲蕭徹：“蕭徹，受死吧！”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白色身影從殿外掠入，一柄短刃精準格開蕭景手中匕首。

“三皇子，放肆！”

蘇璃手持“流雲”，擋在蕭徹身前，身姿挺拔，目光如刃。

蕭景見是蘇璃，又驚又怒：“蘇璃！你竟敢壞我大事！”

“謀逆作亂，人人得而誅之！”蘇璃冷喝一聲，短刃翻飛，與蕭景纏鬥在一起。

她雖為女子，卻自幼習武，招式淩厲。蕭景猝不及防，竟漸漸落了下風。

禦書房外，禁軍與林嵩府兵激戰，喊殺聲震天。

蕭徹看著殿中激戰的身影，眼中閃過複雜情緒。他從未想過，在這危急時刻，護在他身前的，竟是這個他一直試探、防備的女子。

“蘇璃，小心！”蕭徹忍不住出聲提醒。

蘇璃聞言，分神之際，蕭景抓住破綻，匕首直刺她心口。

“娘娘！”錦兒驚呼。

就在匕首即將刺入的瞬間，蘇璃猛地側身，同時手腕翻轉，“流雲”短刃刺入蕭景胸膛。

“呃……”蕭景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前滲出的鮮血，緩緩倒地。

與此同時，殿外喊殺聲漸息。禁軍統領入內稟報：“陛下，逆賊林嵩已被擒獲，府兵儘數殲滅！”

蕭徹鬆了口氣，快步走到蘇璃身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璃兒，你怎麼樣？有冇有受傷？”

蘇璃臉色蒼白，卻搖了搖頭，露出一抹虛弱的笑：“陛下，臣……臣妾冇事。逆賊已除，京城安定了。”

她話音剛落，便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蕭徹慌忙將她打橫抱起，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傳太醫！快傳太醫！”

禦書房內，硝煙漸散。一場驚心動魄的宮變，以三皇子蕭景伏誅、丞相林嵩被擒告終。而那個在危急時刻挺身而出的女子，也徹底走進了大祁王朝最尊貴的男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