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雨連天1 第1章 寒江寄遠·南都風起

- 燼宮的殘雪被朔風捲著，撲在硃紅的宮牆上，融成一道道暗痕，像極了殿內未擦淨的血漬。

沈青崖立在偏殿的窗下，指尖撚著一枚從舊宅暗格中尋出的青玉令牌，玉質微涼，刻著的“南”字被磨得光滑，是多年前南都沈家的信物。第十卷密室驚變的餘波還未散去，龍榻之爭暫定的安穩下，藏著的是更沉的暗流。

“大人，衛大人在外求見。”內侍的聲音輕得像縷煙，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沈青崖將玉牌揣入袖中，抬眼時，眸中的沉鬱已斂去大半：“讓他進來。”

衛昭一身玄衣，帶著滿身的風雪踏入殿內，將一卷封漆的密函拍在案上，漆印是南都驛站特有的雁紋，已被火漆燙開，邊緣還沾著未乾的墨痕。“剛從南都快馬送來的，半個時辰前到的京。”

沈青崖展開密函，宣紙因趕路被揉得發皺，上麵的字跡潦草卻急切：沈家祠堂遭焚，密檔儘毀，疑是人為，南都暗線已斷其三。

他的指腹劃過“祠堂遭焚”四字，指節驟然收緊，紙頁被掐出一道裂口。南都沈家，是他母族的根基，更是當年舊案的關鍵脈絡，如今一把火，竟燒得乾乾淨淨。

“除了祠堂，還有彆的動靜？”沈青崖抬眼，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隻有眼底的寒芒一閃而過。

“南都府尹三天前突然稱病告假，接替的是戶部侍郎的遠親，姓林，是楚黨那邊的人。”衛昭走到炭盆邊，伸手烘著暖，語氣漫不經心，卻字字敲在要害上，“還有，你當年安置在南都的暗樁，昨夜傳回來最後一條訊息，說看見一輛鑲金的馬車進了靖遠侯府，車簾繡的是西州的白梅紋。”

西州白梅，那是顧家的標誌。顧家與楚黨素來不和，此刻卻與靖遠侯府牽扯在一起，南都這潭水，顯然比他想的更渾。

沈青崖走到案前，提筆在宣紙上勾勒出南都的勢力分佈，沈家、靖遠侯府、西州顧家，還有蟄伏的楚黨，幾方勢力的名字被圈在紙上，連起的線條糾纏如網。“燼宮的事剛了，南都就燒起來，是有人想把水攪渾，逼我回南都。”

“回不回？”衛昭挑眉，“你若走，京中剛穩的局麵，怕是又要生變。可若不走，南都的根，怕是要被人刨乾淨。”

沈青崖筆尖一頓，墨汁落在紙上，暈開一個墨點，像南都驟然燃起的火光。他望著窗外的風雪，良久，將筆擲回筆洗，濺起的墨花落在青石板上：“備馬，我親自去一趟南都。京中之事，就交給你了。”

朔風捲著雪沫，再次撲在窗欞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彷彿是南都的風，已越過千裡寒江，先一步吹到了這深宮之中。而這場遠赴南都的行程，從定下的那一刻起，便註定是一場新的博弈。

離開京城的那日，雪下得更緊了。

沈青崖隻帶了兩名貼身護衛，換了一身素色錦袍，扮作行商的模樣，乘一輛青布馬車出了宣武門。衛昭親自送到城外十裡亭，遞來一個錦盒，盒內是一枚刻著“風”字的青銅哨子。“南都的暗線雖斷了三成，餘下的人都認這個哨子，遇險時吹三聲，半個時辰內必有人接應。”

沈青崖接過哨子，指尖摩挲著冰冷的銅紋：“京中之事，盯緊楚黨和陛下的動向，尤其是戶部那新晉的林府尹，他的底細，務必查清楚。”

衛昭頷首，望著馬車碾過積雪的轍印，直至那抹青影消失在風雪儘頭，才轉身折返。他袖口的銀鏈輕輕晃動，墜著的小牌刻著“衛”字，在雪光下泛著冷光——這趟南都之行，沈青崖看似孤身前往，實則京城與南都的暗線，早已被他悄然連在了一起。

馬車行至暮時，入了滄州地界。官道旁的驛站掛著昏黃的燈籠，雪粒子打在燈籠紙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車伕勒住馬韁：“大人，前麵就是滄州驛，今夜怕是走不了了，不如歇一晚？”

沈青崖掀開車簾，目光掃過驛站周圍的林莽。雪地裡的腳印雜亂，除了行旅的痕跡，還有幾處馬蹄印深陷在雪層裡，是良駒踩出的印記，絕非尋常商客所有。“先彆進驛，繞到驛站後方的林子裡停著。”

護衛應聲，趕著馬車拐入林莽，雪枝擦過車篷，簌簌落下滿車的雪沫。沈青崖剛下車，便聽見驛站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悶響，隨即歸於寂靜。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提步往驛站側門走去，指尖已扣住了袖中的短刃。

側門虛掩著，推開門的瞬間，一股血腥味混著雪氣撲麵而來。驛站的掌櫃倒在櫃檯後，胸口插著一柄飛刀，刀柄上繫著紅繩——那是楚黨暗衛的標記。地上還有三具穿著驛卒服飾的屍體，皆是一刀封喉，手法利落。

“大人，看這個。”一名護衛從掌櫃的懷中摸出一張揉皺的紙條，上麵隻有潦草的兩個字：截殺。

沈青崖捏著紙條，眸色沉了下去。顯然，對方知道他要去南都，竟提前在滄州驛設了埋伏。他正欲轉身，卻聽見林外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還夾雜著幾句低語：“確認沈青崖的馬車進了滄州地界？”

“錯不了，暗線說他隻帶了兩個人，就在前麵的驛站歇腳。”

沈青崖迅速退回林莽，示意護衛吹起青銅哨子。三聲哨音穿透風雪，在暮色中格外清冽。片刻後，驛站後方的密林裡竄出幾道黑影，皆是身著黑衣的暗衛，為首的人抱拳：“屬下奉衛大人之命，在此接應。”

此時，追兵已衝進驛站，見空無一人，當即拔刀：“人跑了，追！”

雪地裡的廝殺驟然響起。沈青崖退到馬車旁，看著暗衛與追兵纏鬥，楚黨的暗衛雖狠，卻架不住衛昭佈下的人手早有準備，不過片刻，追兵便倒下大半。最後一名活口被按在雪地裡，沈青崖緩步走過去，踩著他的脊背，聲音冷如寒冰：“誰派你們來的？”

那人咬碎了口中的毒囊，嘴角溢位血沫，隻留下一句含糊的話：“南都……顧家……不會放過你……”

毒發身亡的瞬間，風雪卷著他的話音散了。沈青崖直起身，望著南都的方向，雪幕沉沉，彷彿有無數雙眼睛，正隔著千裡江山，盯著他這趟南下的路。

“處理掉痕跡，連夜趕路，避開官道，走水路去南都。”他翻身上馬，玄色的披風在風雪中揚起，“這場風，既然刮到了南都，我便要看看，是誰在背後煽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