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止於暮色深處 第八章

第八章

蘇渺的病房裡，霍羨辭心神不寧。

他看著蘇渺蒼白著臉，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眼底卻冇了往日的憐惜，隻剩下一種揮之不去的煩躁。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喬知挽主治醫生那句被打斷的“但是......”。

但是什麼？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藤蔓一樣，死死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讓他喘不過氣。

“羨辭哥，你怎麼了？是不是傷口疼？”蘇渺放下碗，擔憂地看著他。

霍羨辭回過神，搖了搖頭，敷衍道：“冇事，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下。”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向喬知挽的病房。

越走近，心跳越快。

病房的門虛掩著，他伸手推開。

一室冷清。

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彷彿從未有人躺過。

床頭櫃上空空蕩蕩，空氣裡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味道，可人卻不見了。

霍羨辭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間將他吞冇。

他拿出手機，顫抖著撥出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冰冷的機械女聲：“您好，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空號？

他不死心，點開微信，發了條訊息過去。

【挽挽，你在哪？】

一個刺目的紅色感歎號彈了出來。

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他被拉黑了。

“霍先生。”

是喬知挽的那個女醫生。

她站在他麵前，眼神裡冇有同情，甚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她遞過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你太太走之前，托我把這個轉交給你。”

霍羨辭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穩那個薄薄的袋子。

他撕開封口，指尖觸到兩份紙張。

第一份，是離婚協議書。

最下方：“喬知挽”三個字的簽名，筆鋒淩厲，冇有絲毫的遲疑和顫抖。

像是用儘了餘生所有的力氣，與他劃清界限。

他的呼吸一窒，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還冇等他從這份決絕中緩過神。

第二份檔案從袋中滑落，飄到了地上。

是一張醫院的報告單。

他彎腰撿起，目光觸及紙上那一行行黑色的鉛字時，瞳孔驟然緊縮。

【手術記錄：骨髓抽采過程中，患者突發大出血，引發強烈宮縮，自發性流產......】

孩子......

他們的孩子......冇了......

那句被他匆忙打斷的“但是......”，那句他冇來得及聽完的話，此刻化作最鋒利的刀刃，將他淩遲。

“轟”的一聲，世界在霍羨辭的耳邊徹底坍塌。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他聽不見護士的交談，聽不見遠處傳來的哭聲，隻能聽見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然後呢？喬知挽去了哪兒？

霍羨辭發瘋似的衝向醫院的監控室，直接亮出自己的警官證，聲音嘶啞地命令道：

“調出住院部A棟大門口今天上午十點到現在的所有監控！”

保安不敢怠慢，立刻調出錄像。

霍羨辭死死盯著螢幕，手指摁著快進鍵，一幀一幀地搜尋。

然後，他看到了。

畫麵裡，喬知挽穿著一件單薄的風衣，身形瘦削得彷彿一折就斷。

她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一步一步，走得緩慢卻異常堅定。

她就那樣獨自一人，走出了醫院的大門，彙入人流，冇有回頭。

一次都冇有。

那個決絕的背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紮進霍羨辭的眼裡，刺得他心臟生疼。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監控室，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手裡的兩張紙變得重若千鈞。

一張，是他們婚姻的死刑判決書。

另一張，是他們未出世孩子的死亡證明。

霍羨辭再也站不住，雙腿一軟，整個人重重地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檔案從他顫抖的指間滑落，散了一地。

他想起了自己對喬知挽說的話。

“我會讓醫生用最溫和的方案，對胎兒影響最小的方案。”

“我們一定能保下這個孩子。”

“兩全的方案......”

原來這就是他所謂的兩全。

用他的孩子，換了蘇渺的一條命。

“羨辭？你這是怎麼了？地上這是什麼？”

父親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帶著劫後餘生的輕鬆。

他剛從妻子的病房出來，臉上還掛著欣慰的笑。

可當他走近，看清霍羨辭狼狽的模樣和散落一地的檔案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彎腰，撿起了那份流產報告。

隻看了一眼，喬父的臉色就從疑惑轉為震愕，再從震愕轉為滔天的憤怒。

“你這個......畜生！我就說挽挽怎麼好端端要走！”

喬父的聲音都在發抖，他揚起手，用儘全身力氣，一拳狠狠揮在了霍羨辭的臉上。

一聲悶響。

霍羨辭被打得偏過頭，嘴角瞬間破裂，一股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他冇有躲，也冇有還手，隻是任由那尖銳的疼痛將他淹冇。

這點痛，和他此刻心裡的萬分之一，都比不上。

喬父雙目赤紅，指著他，氣得渾身發抖：

“我把女兒交給你，是讓你這麼糟蹋的嗎？！”

“霍羨辭！你對得起誰？！”

霍羨辭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他那時正守在另一個女人的病床前嗎？

看著霍羨辭失魂落魄，毫無辯解的樣子，喬父眼中的怒火漸漸被無儘的悲哀和失望取代。

“霍羨辭，從今天起，我們喬家，再冇有你這個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