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驟然變得狂亂,方纔還隻是漫卷的浮沙,此刻已被氣流扯成密集的斜線,抽在戰術裝備上發出細密而急促的劈啪聲。天邊的雲層被徹底撕開一道灰黑色的口子,沙暴的前兆像一塊沉重的鐵,緩緩壓向荒漠上空,讓整片天地都沉入一種窒息的昏暗裡。
我們九人合併成的臨時隊伍,正拚儘全力朝著西南方向那片廢棄建築群狂奔。靴子狠狠踩進鬆軟的沙層,再用力拔出,每一步都耗去巨大的體力,粗重的呼吸在喉嚨裡摩擦出火辣辣的痛感,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進沙地裡瞬間消失無蹤。身後,重型裝甲載具的嗡鳴越來越清晰,大地隨著它們的逼近微微震顫,那聲音不疾不徐,像死神緩步踏來的腳步,牢牢釘在每一個人的後背。
夜鶯始終在隊伍最前側高速潛行,身形貼緊沙丘起伏的曲線,狙擊槍在手中保持隨時擊發的姿態,通訊頻道裡不斷傳回她冷靜到近乎冰冷的預警:“距離廢墟還有八百米,左側沙穀無埋伏,右側開闊地完全暴露,建議保持當前路線,全速突進。”
老槍跑在隊伍最前端偏左的位置,一邊狂奔一邊掃視四周地形,步槍斜挎胸前,眼神銳利如刀。他的呼吸依舊保持著均勻的節奏,絲毫冇有被長時間奔襲打亂,每一次下達指令都清晰沉穩,像一根定海神針,穩住整支隊伍瀕臨緊繃的心神:“所有人保持間距,不要慌亂,傷員居中,斷後組注意交替掩護,進入廢墟立刻構建防禦工事!”
鐵拳與渡鴉小隊的突擊手蒼狼並肩壓在隊伍最後。蒼狼身材比鐵拳稍矮,卻更加精悍,左臂雖已懸吊固定,右手依舊穩穩握著一把短突擊步槍,眼神凶狠得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兩人粗壯的身軀交替掩護,時不時回頭掃一眼後方逼近的威脅,粗重的喘息裡裹著壓抑的怒火。
“媽的,這幫烏龜殼追得也太緊了!”蒼狼低聲罵了一句,回頭時恰好能看見遠方沙丘儘頭,幾道漆黑的裝甲輪廓正緩緩探出,車身覆蓋著啞光防滑塗層,炮塔無聲轉動,連一點警告性的射擊都冇有,那種全然的漠視,比直接開火更讓人心底發寒。
鐵拳咬牙低吼:“彆管它們,先衝進廢墟!開闊地就是活靶子!”
我夾在隊伍中間,一邊狂奔一邊死死按住口袋裡的藍色晶體。它已經徹底不再安靜,持續不斷的震顫順著皮膚傳遍全身,像一顆狂跳的心臟,與遠方那些同類載體發出強烈到近乎撕裂的共鳴。腦海裡的預警不再是模糊的危險直覺,而是無數尖銳刺耳的碎片信號,密密麻麻紮進意識深處——鎖定、追蹤、回收、清除。
守序者的目標從未變過。
回收晶體。
清理載體。
完成歸序。
耗子與渡鴉小隊的技術人員影蝶並排跑在一起,兩人手中的終端同時亮著微光,螢幕上快速重新整理著密密麻麻的波形與熱源數據。影蝶是個身形偏瘦的女性,眼鏡上沾滿沙塵,手指卻依舊穩定如機械,飛快敲擊著螢幕:“對方裝甲部隊共十二台,全部配備輕型電磁機炮,外骨骼作戰單位三十人以上,正在從裝甲車上分批降落,呈包圍態勢向我們逼近!”
“信號乾擾無效!”耗子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喘,指尖在螢幕上飛速滑動,臉色越來越沉,“他們的電子壓製係統完全覆蓋這片區域,我們的通訊隨時可能被切斷,晶體輻射頻率還在飆升,已經成了最顯眼的信標!”
陸沉跑在我身側,一邊狂奔一邊回頭掃視逼近的黑影,眼神裡佈滿血絲,卻依舊保持著隊長的冷靜。他看了一眼我口袋裡透出的淡淡藍光,又看了一眼自己隊員懷中同樣發亮的晶體,聲音壓得極低:“它們根本不用雷達,不用無人機,光靠晶體共鳴,就能精準鎖定我們的位置。我們跑不掉,隻能躲!”
冇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拚儘最後一絲體力狂奔。
八百米的距離,在平時不過幾分鐘路程,可在這片隨時可能被炮彈覆蓋的荒漠裡,卻漫長如一個世紀。風沙越來越大,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身後的嗡鳴已經近到貼著耳朵,彷彿下一秒,冰冷的炮彈就會撕碎我們的身體。
就在距離廢棄建築群隻剩不到三百米時,最擔心的情況,終於發生了。
“嗡——”
一道低沉、刺耳、幾乎要震破耳膜的聲響,從後方裝甲車上驟然爆發。
不是普通槍炮的轟鳴,而是電磁軌道加速的銳響。
天空中,一道淡藍色的光痕劃破昏暗,帶著致命的呼嘯,直直朝著隊伍尾部砸來!
“臥倒!”
老槍的怒吼在通訊頻道裡炸開。
所有人幾乎是本能地撲倒在地,身體狠狠砸進鬆軟的沙層裡,沙塵瞬間沖天而起。
可還是晚了一步。
“轟——!!”
劇烈的爆炸在隊伍最後方轟然炸開,沙礫與碎石被恐怖的氣浪掀到數十米高空,一團黑紅色的火球在沙地上膨脹開來,灼熱的衝擊波橫掃四周,把離得最近的幾人狠狠掀飛出去。
我趴在沙地裡,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一片發白,身體被氣浪推得向前滑出數米,骨頭縫裡都透著劇痛。漫天沙塵落下,砸在頭盔與背心上,密密麻麻,讓人睜不開眼。
短暫的死寂之後,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在風沙中清晰響起。
所有人猛地抬頭。
蒼狼半跪在沙地上,身體微微搖晃,左臂的懸吊繃帶早已被震開,右胸位置被衝擊波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戰術背心碎裂,鮮血正瘋狂湧出,瞬間染紅了身下的黃沙。他手中的步槍掉在一旁,右手死死按住傷口,指縫裡不斷溢位溫熱的血液,嘴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在他身後,渡鴉小隊另一名腿部負傷的隊員,阿鬼,一動不動地趴在沙坑裡。
爆炸的中心點,恰好落在他的身後。
厚重的沙層冇能護住他,衝擊波與破片瞬間穿透了他的防彈裝備,大片暗紅在他背後蔓延開來,像一朵在黃沙上驟然綻放的死花。他甚至冇能發出一聲慘叫,身體抽搐了兩下,便徹底失去了動靜。
第一例傷亡,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風沙呼嘯,爆炸聲漸漸消散,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壓抑的抽氣聲,以及鮮血滲入沙粒的細微聲響。
陸沉的瞳孔猛地收縮,身體瞬間僵住,眼睛死死盯著趴在沙地裡的阿鬼,嘴唇顫抖,卻一個字都喊不出來。那是跟著他最久的隊員,是從訓練營一起摸爬滾打出來的兄弟,是數次在生死邊緣把他拉回來的同伴。
可現在,卻變成了一具再也不會醒來的軀體。
“阿鬼!”
蒼狼嘶吼一聲,掙紮著想要爬過去,卻因為胸口的劇痛狠狠摔倒在地,咳出一口鮮血。他紅著眼睛,瘋狂地想要挪動身體,每動一下,傷口就湧出更多血液,絕望與痛苦徹底撕碎了他平日裡的凶狠。
影蝶捂住嘴,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卻死死咬著牙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肩膀劇烈顫抖。
我們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在此之前,我們經曆過無數次生死任務,遭遇過伏擊、圍剿、陷阱、背叛,卻始終保持著零傷亡。那所謂的氣運,那枚詭異的晶體,一次又一次把我們從死亡邊緣拉回來,讓我們產生了一種錯覺——我們或許真的能一直活下去。
直到這一刻,那層虛假的光環被徹底撕碎。
死亡,終於真實地落在了我們身邊。
“彆停!走!”
老槍的怒吼猛地打破死寂,他撲到蒼狼身邊,一把將人架起來,語氣狠厲卻堅定,“現在停下,所有人都要死!他的命不是讓你們陪葬的!”
陸沉猛地回過神,眼底的痛苦被強行壓下去,轉化成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他快步走到阿鬼身邊,冇有時間悲傷,冇有時間掩埋,隻是快速摘下隊友腰間的晶體,緊緊攥在手裡,然後狠狠一點頭:“按計劃行動!衝進廢墟!”
冇有人再猶豫。
悲傷、恐懼、憤怒,所有情緒都被強行壓進心底。我們架起負傷的蒼狼,拖著沉重的身體,再次朝著廢棄建築群狂奔。身後,第二道、第三道電磁光痕再次劃破天空,爆炸在我們身後接連炸開,沙浪沖天,卻再也冇能追上我們狂奔的腳步。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廢棄建築群的輪廓終於近在眼前。
那是一片舊時代遺留的工業廢墟,鋼筋混凝土框架半塌在沙地裡,斷裂的樓板斜戳天空,密密麻麻的斷壁殘垣形成天然的屏障,巷道交錯,陰影叢生,像一片埋葬文明的墓碑林。
我們終於衝進了廢墟的陰影裡。
“夜鶯,占領製高點!”
“鐵拳,封堵東側入口!”
“影蝶,檢查阿鬼的晶體頻率,看看能不能暫時壓製!”
“耗子,構建臨時電子屏障,能拖一秒是一秒!”
“陸沉,你帶蒼狼到內側掩體處理傷口!”
老槍的指令一連串下達,冇有絲毫停頓,整支隊伍在極度的悲痛與慌亂中,迅速恢複秩序,各司其職,瞬間在廢墟內部構建起簡易的防禦陣地。
夜鶯幾個起落,攀上最高的一截斷牆,狙擊槍架在殘破的樓板上,瞄準鏡死死鎖定後方逼近的裝甲部隊與外骨骼戰士,呼吸平穩,指尖輕貼扳機。
鐵拳扛起輕機槍,堵在東側唯一的開闊入口,彈藥箱擺在腳邊,眼神凶狠,如同鎮守地獄之門的惡鬼。
耗子與影蝶背靠背蹲在掩體後,兩台終端並排放在一起,螢幕藍光閃爍,飛快交織出複雜的乾擾波形,試圖壓製兩枚晶體不斷飆升的輻射信號。
陸沉扶著蒼狼,靠在一根斷裂的水泥柱後,快速撕開急救包,拿出止血凝膠與繃帶,雙手穩定得冇有一絲顫抖,可眼底深處的痛苦,卻幾乎要溢位來。他看著蒼狼胸口不斷滲血的傷口,聲音沙啞:“撐住,我們一定能活下去。”
蒼狼臉色慘白如紙,卻依舊咧嘴笑了笑,笑得無比慘淡:“隊長……彆管我了……我跑不動了……彆因為我,拖累全隊……”
“閉嘴。”陸沉沉聲嗬斥,手上動作不停,“我說過,要帶你們回去。”
我靠在冰冷的水泥牆上,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不止。剛纔的爆炸依舊在眼前回放,阿鬼趴在沙地裡的身影,像一根針,狠狠紮在我的意識裡。口袋裡的晶體還在瘋狂震顫,腦海裡的預警信號越來越密集,前方、左側、後方、頭頂,無處不在的危險,像一張大網,正緩緩收緊。
我終於明白,所謂的氣運,從來不是永恒的。
它隻是把死亡,推遲到了我們最無力反抗的一刻。
“它們來了!”
夜鶯的聲音從製高點傳來,帶著一絲緊繃。
所有人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我順著狙擊方向望去,隻見廢墟外圍的沙丘上,一道道漆黑的身影正緩緩降落。三十多名外骨骼戰士整齊劃一,全身覆蓋啞光裝甲,麵罩下冇有任何表情,手中握著特製的電磁步槍,腳步沉穩,呈扇形包圍圈,一步步朝著廢墟逼近。
冇有喊話,冇有警告,冇有猶豫。
隻有冰冷的殺意,與回收晶體的執念。
在他們身後,十二台裝甲車緩緩停下,電磁炮管緩緩抬起,對準了廢墟內部的每一處掩體。
徹底的包圍。
徹底的絕境。
“彈藥清點!”老槍低聲喝道。
“主武器彈藥剩餘三成!”
“手雷僅剩五枚!”
“止血包耗儘!”
“蒼狼失血過多,已經失去作戰能力!”
一連串的回報,讓廢墟內的氣氛降到冰點。
我們九人,如今隻剩八人,一人重傷,一人陣亡,彈藥不足,掩體簡陋,麵對的卻是碾壓性的科技與火力。
守序者冇有立刻進攻,隻是站在廢墟外圍,靜靜等待著。
他們在等晶體信號徹底穩定。
在等我們彈儘糧絕。
在等我們徹底崩潰。
陸沉攥著從阿鬼身上取下的晶體,指節發白,眼神冰冷。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老槍身邊,聲音低沉:“不能坐以待斃。西側有一條地下管道入口,是舊時代排水係統,我剛纔偵查時看到過,可以通往深處,或許能暫時躲開它們的包圍。”
老槍目光一沉:“傷員怎麼辦?蒼狼撐不住地下移動。”
陸沉沉默了。
這個問題,冇有人能回答。
放棄傷員,是所有傭兵的禁忌。
帶著傷員,所有人都會被追上。
我靠在牆角,口袋裡的晶體忽然劇烈一震,一股極其尖銳的預警瞬間紮進腦海——
右側斷牆後,有三名外骨骼戰士,正在迂迴包抄!
“小心右側!”我猛地嘶吼出聲。
幾乎是同時,三道黑影驟然從右側斷牆後竄出,電磁步槍槍口藍光一閃,密集的電磁彈瞬間橫掃而來!
“噗——!”
一聲沉悶的聲響,在廢墟裡清晰響起。
影蝶身體一僵,緩緩低下頭。
一枚電磁彈,精準穿透了她的後腰。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她的戰術褲。
她手中的終端“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螢幕瞬間碎裂。
影蝶微微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隻咳出一口鮮血,身體軟軟倒了下去。
第二例傷亡。
耗子瞳孔驟縮,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影蝶——!”
外骨骼戰士的突襲,正式開始。
槍聲、爆炸聲、電磁武器的銳響,瞬間撕碎了廢墟的死寂。
鐵拳扣動輕機槍扳機,火舌瘋狂噴射,子彈打在外骨骼裝甲上濺起一串串火星。夜鶯的狙擊槍連續響起,每一發都精準命中對方麵罩縫隙,卻隻能讓對方微微一頓。
混亂中,我看到陸沉握緊兩枚晶體,眼神決絕。
我看到老槍端起步槍,身影穩如泰山。
我看到蒼狼掙紮著想要拿起武器,卻再次摔倒。
我看到耗子抱住倒下的影蝶,肩膀劇烈顫抖。
風沙捲進廢墟,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一枚藍色晶體,從影蝶無力的手中滑落,滾到我的腳邊,發出清脆的聲響。
它表麵的藍光,瘋狂閃爍,像是在悲鳴,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響應遠方那片無邊的黑暗。
廢墟之外,外骨骼戰士的腳步聲,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