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皇帝沉默良久,緩緩放下酒盞:
“和離朕準了。辭官之事不必再提,朝中改革方興,離不開你。至於你髮妻……”
他頓了頓,“朕會命各州府張貼告示,替你尋人。若尋到了,朕自會還她一個公道。”
溫知珩叩首謝恩。
宋婉渾身一顫,猛地抬頭:
“陛下!臣婦冤枉!那些證據、那些人都是被收買了誣陷臣婦的……”
“夠了。”皇帝抬了抬手,側殿便走出兩名內侍,一左一右將她從地上架起來。
宋婉掙紮著回頭,目光死死釘在溫知珩身上:
“溫知珩!你今日休了我,明日你就能找回她嗎?她走了!她不要你了!”
溫知珩跪在原地,冇有回頭,冇有應聲。
他脊背挺得筆直,指尖卻慢慢攥緊,掐進掌心裡。
回府已是深夜,他遣散了下人,一個人提著盞燈走進西邊那處空院子。
他想起林棲遲曾是那樣期盼和他有一個孩子,有一個家。
可他做了什麼呢?讓她跪長街、燒舊物、把丫丫從她懷裡搶走。
她那樣決絕地走了,連一句“再見”都冇留。
可他不明白,他是有錯,可她為什麼連一個想起回憶的機會都不給他?
但沒關係,溫知珩安撫自己。
告示已經貼下去了,全天下都會知道他在找她。
若告示尋不到,那就等改革一了結,他親自去找。
從前那樣苦的日子她都願意陪他捱過來。
那他也用一樣的誠意去求她,多久都行,他等得起。
……
出城那夜雪下得極大,天亮時到了一處鎮子,林棲遲下了馬車。
車伕搓著手問:“娘子還要往哪兒去?再往前走就是回寧安的路了。”
她看著前方灰白的天際線,指尖緊了緊。
溫知珩已經在夢裡看見了碎片,他遲早會全部想起來。
等他記起一切,頭一件事就是去寧安找她,她不想被他找到。
“不回去了,”她低聲說,“我往西走。”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她叫住了馬車。
雪地裡躺著個人,灰撲撲的獵戶裝束,背上揹著一張弓,身下一片暗紅。
那年的溫知珩也是這般躺在雪地裡,渾身是血。
她把他拖回家,給了他一口熱飯、一副藥、一個棲身的地方。
可後來他做了宰輔,卻將她連同舊日誓言一併忘了個乾淨。
她本該頭也不回離開。
可看著那張陌生的臉,看著那縷生氣正一點點消散,她終究是蹲下了身。
她不能因被溫知珩所傷,便失了本心。
何況,她從不後悔救過那個曾真摯愛她的少年。
那個在寧安縣當縣令的溫知珩,斷過鄉紳強占田產的案子,修過河渠,雪災時開倉放糧。
他做過很多好事,配得上她一飯之恩。
她從懷裡掏出最後半個揣得溫熱的窩窩頭,細細掰碎了。
就著掌心化開的雪水,一點點潤進男人乾裂的唇間。
她和車伕一起拖著男人上了馬車,那人睫毛顫了顫,憑著最後一絲力氣。
在她手心,寫下了一個地址。
他的家在山腰一處木屋裡。
她將他安置在炕上,生火燒水清洗傷口,確認那人退燒冇了生命危險。
她鬆了口氣,準備帶著丫丫離開,那人卻突然攥住她的手腕:
“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