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丈夫死後,寡婦林棲遲成了寧安縣有名的潑婦。
有人想霸占她的酒攤,她拿起酒缸把人砸得頭破血流;
有人指著她和女兒罵“剋夫克父”,她拎起潲水澆了人家滿頭滿臉。
這次有人找上門,說她男人溫知珩冇死,還在京城當上了宰輔,給十兩銀子就帶她上京找人。
林棲遲愣了一瞬,還是抄起掃帚胡亂地砸過去:
“他五年前進京述職墜崖死了,摔得麵目全非,是我親自收殮的屍骨。”
“這就是你們想出來欺負我們娘倆的新花招?”
那人捱了兩下也不跑,把畫軸往她跟前遞:“怎麼還不信呢!你看看這個……”
她不耐地抬頭,卻在看到畫上人的那一刻頓住了。
眉目清俊,脖頸一道淺疤,不是溫知珩又是誰。
那人瞬間有了底氣:“你男人死了五年,這位大人也是五年前破了個貪腐大案當上宰輔的。”
“他娶了尚書府大小姐,住著七進七出的大宅子。你跟過去討個小妾噹噹,不比在這賣酒強。”
林棲遲攥緊畫軸,“不可能。”
溫知珩是帶了貪腐案捲上京呈報。
但如果他活著,不會拋下她們娘倆不管,還去和彆人成婚。
因為當年溫知珩交不起束脩被趕出書院,是她把他從雪地裡拖回家,是她賣酒供他苦讀。
後來他中進士當了縣令,官老爺富商爭相送女,他隻肯娶她這個孤女。
婚後他俸祿低請不起下人,堂堂縣令寧肯親自劈柴挑水洗衣煮飯,也不捨得勞累她半分。
她有孕後他甚至連繡花針都不讓她碰。
她至今記得昏黃燈光下,溫知珩笨拙地縫娃娃新衣,被針尖紮手後窘迫的樣子。
他曾信誓旦旦說會在孩子出生前回來。
可女兒落地那日,她隻等到了他的死訊。
她強忍酸澀,抬手飛快抹了把眼角:
“他在寧安縣做了三年縣令,滿大街都認識他的臉,一張畫而已,又能說明什麼?”
街坊聽到,七嘴八舌地勸:“萬一他真活著呢?興許失憶了。”
“大夫說你閨女這病凶險,你掏空家底也湊不齊藥錢,不如上京去看看。”
“就算認錯了人,京城達官貴人那麼多,指頭縫漏點也夠給你家丫丫治病了。”
這些話讓林棲遲遲疑了。
想到氣息微弱的女兒,她終究是點了頭,變賣家當湊齊路費上京。
可堂堂宰輔哪裡是她能見的?
錢花完了,她們在京城流浪了半個月,丫丫奄奄一息,彆說請醫問藥,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絕望時,碰上了貴人開棚施粥,還賞了一包救命錢。
林棲遲哽咽連連磕頭謝恩,一位同丫丫差不多大的小姐扶起她:
“不用客氣。今日我生辰,爹爹做善事為我積福而已。”
話音剛落,一個華服男人將小姐抱起,聲音溫潤:“芸兒長大了,真懂事。”
她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去,那張臉,不是溫知珩又是誰?
可溫知珩看清她的臉,卻眉頭微蹙,“你怎麼來了?”
不等她開口,他吩咐身側嬤嬤,“把孩子帶下去,莫要汙了芸兒的耳朵。”
那丫丫呢?那女孩被他寵得如珠似寶、連真相都聽不得。
她的丫丫就該被爹爹拋棄,被人指指點點說是災星嗎?
林棲遲再也忍不住,“那我們的女兒在你眼裡算什麼?你明明冇死為什麼不回來?”
溫知珩語氣平靜:
“當年我墜崖失憶為尚書小姐所救。等我後來記憶恢複時,已經娶了她,也有了孩子。”
“我本想接你回京,但你性子柔弱天真,不適應京城的應酬往來。我又不忍心看你為妾,索性冇告訴你真相。現在既然你知道了,我不會不負責。”
“我會讓人備下宅院奴仆,再給你一千兩夠不夠?”
“一千兩?”林棲遲笑了,滾燙的淚砸下來。
一千兩,就能買她和丫丫這五年受的欺負和侮辱?
買她拋頭露麵賣酒餬口,被騷擾得隻能枕下壓著一把菜刀才能安然入睡?
買她湊不齊丫丫的藥費,隻能上山挖藥,餓到昏厥被人當做死屍踢了一腳的遭遇?
溫知珩居高臨下看著她的失態,語氣冷淡:“一千兩還不夠?你怎麼變得這樣貪婪市儈?”
“爹爹……”丫丫恰好醒了,她終於有機會喚一聲爹爹,卻聽到爹爹想了斷關係還嫌他們貪得無厭。
她一口血湧上來,徹底冇了呼吸。
“丫丫!”林棲遲再也忍不住。
她瘋了一般撲向旁邊的侍衛抽出佩劍衝了上去,“我什麼都不要,我要你給丫丫償命!”
話音未落,侍衛飛起一腳踹在她胸口。
她倒下時五臟六腑俱碎,她死死看著溫知珩那張錯愕的臉,含淚氣絕。
如果有下輩子,她恨不得與他再無瓜葛。
……
林棲遲是被下身撕裂般的劇痛生生疼醒的。
她恍惚睜眼,身下是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被褥,耳邊是穩婆急促的喊聲:
“你快用力些!胎位不正,孩子卡住了!”
她這是,回到了生丫丫的那天?
下身一陣接一陣地撕扯,林棲遲咬著牙往下使勁。
疼得連喊的力氣都冇有了,眼前一陣陣發白,卻不敢放鬆。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道嘹亮的啼哭聲終於響起。
穩婆喜得滿臉通紅,替她擦了擦汗,把皺巴巴的小人遞到她懷裡,長舒一口氣道:
“恭喜娘子,母女平安!”
林棲遲看著懷裡那張熟悉的小臉,滾燙的淚瞬間奪眶而出。
真的是丫丫,她失而複得的孩子!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衙役的聲音:“溫縣令在進京途中墜崖冇了,請夫人節哀。”
穩婆手裡的熱水盆哐當砸在地上,滿屋子都是驚呼和歎息:
“前陣子還見溫縣令親自給他娘子買甜糕,怎麼突然就走了。”
“老天爺,這孤兒寡母可怎麼活啊……”
前世也是這個時候傳來訊息,一幕幕如走馬燈晃過,她想起溫知珩冷淡疏離的眉眼,想起被他說貪婪時的錯愕酸澀。
可那些曾讓她無比痛和絕望的,都比不上這一世她懷裡丫丫沉甸甸的分量。
林棲遲把孩子往懷裡貼了貼,抹去眼角的淚,語氣平靜:“我知道了。”
之後幾日,她拒絕了街坊上門安慰的好意,隻安心照顧、餵養丫丫。
直到半個月後她終於能下床那日,她將丫丫餵飽裹好,托付給鄰居照顧。
而她揣上婚書一路赴京,直至京兆府衙門前,敲響登聞鼓:
“民婦有狀要告,當朝宰輔拋妻棄子,枉為人父,枉為人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