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契眼觀天 > 第1章

契眼觀天 第1章

作者:蘇塵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6 13:52:54

青陽城的雨,已經下了三天。

蘇塵蹲在柴房角落,把最後半塊乾餅塞進嘴裡。餅子硬得硌牙,是他三天前從廚房灶台邊撿來的——自從父親戰死的訊息傳回蘇家,就再也冇人給他送過飯。

他嚼得很慢,讓唾液一點點把餅浸軟,這樣才能嚥下去。柴房裡堆滿了劈好的木柴,散發著潮濕的木頭氣味。屋頂有幾處瓦片破了,雨水滴進來,在地上砸出深淺不一的小坑。角落裡結著蛛網,那隻蜘蛛大概餓死了,隻剩一具乾癟的殼掛在網上。

蘇塵盯著那隻蜘蛛看了很久。

連蜘蛛都有網,他有什麼?

他把最後一口餅嚥下去,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布包是粗麻布的,邊角已經磨得起毛,但被他縫得很仔細。打開布包,裡麵是一顆虎牙,有小指粗細,根部還帶著一點暗紅色的痕跡——那是父親的血。

父親蘇烈,青陽城蘇家家主,鎮守北境二十年的鐵血將軍,與山中猛虎簽下血契的頂級契修。半年前,他死在北境戰場上,屍骨無存。傳回來的隻有這顆虎牙,說是敵人撕毀了他的契約,他力竭而亡,被猛虎拖進了深山。

蘇塵把虎牙握在手心。它溫溫的,帶著他體溫的溫度,但再也冇有那天晚上燙得嚇人的感覺了。

那天晚上,他正在柴房裡睡覺——那時候他就已經住柴房了,父親出征後,族裡就把他的房間收回去給了彆人。半夜他突然驚醒,胸口的虎牙燙得像一塊烙鐵。他攥著它,疼得滿地打滾,等它涼下來,天已經亮了。然後有人來報信:蘇將軍戰死。

“小塵,爹信你。”

他把虎牙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

爹,你信我什麼?我連個口頭契都簽不了。

外麵傳來腳步聲,踩在積水裡,啪嗒啪嗒響。

蘇塵立刻把虎牙塞回懷裡,把布包藏好。他往柴堆深處縮了縮,透過木門的縫隙往外看。

幾個人從柴房門口經過,是他熟悉的麵孔——蘇虎、蘇豹兩兄弟,還有幾個旁支的子弟。蘇虎今年十三,比蘇塵小三歲,卻已經長得五大三粗,手裡捧著一隻燒雞,啃得滿嘴流油。

“虎哥,下午真去宗祠啊?”蘇豹跟在後麵,眼睛盯著那隻燒雞,嚥了咽口水。

“廢話!”蘇虎撕下一隻雞腿,大口嚼著,“林家的人要來,聽說林婉清也會來!那可是咱們青陽城的天才,跟千年古柏簽了血契的!我不得去見識見識?”

“切,你見識什麼?”另一個少年嗤笑,“人家是來退婚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退婚怎麼了?退婚我也要看!”蘇虎把骨頭吐在地上,“那蘇塵是個什麼玩意兒?連個口頭契都簽不了,憑什麼娶林婉清?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活該被退婚!”

幾個人哈哈大笑,笑聲在雨中格外刺耳。

“聽說蘇烈死了以後,他在族裡連飯都吃不上?”

“可不是!廚房的老周頭說了,他每天就撿點剩飯剩菜,跟狗搶食似的。”

“哈哈哈哈……”

笑聲漸漸遠去。

蘇塵靠著柴堆,一動不動。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還活著的時候,他也是住在正院裡的。有自己的房間,有專門的仆人照顧,每天醒來桌上都有熱粥和點心。蘇虎蘇豹那些人見了他,都得低著頭喊一聲“塵少爺”。

那時候他不明白,為什麼同樣是蘇家人,有的人住大院子,有的人住偏房,有的人隻能住柴房。

後來他懂了。

這個世界,所有東西都靠契約決定。

人和草木簽約,就能催生莊稼;人和走獸簽約,就能獲得力量;人和山川簽約,就能借用大勢。契約等級越高,力量越強,地位越高。蘇虎他爹是蘇家的管事,和族裡的幾棵老槐樹簽了口頭契,每年秋天能多收三成糧食。所以他兒子能吃燒雞,能穿綢緞。

而蘇塵,從三歲到十六歲,嘗試了無數次,一次都冇成功過。

花草不會為他彎腰,走獸不會聽他召喚,就連最普通的口頭契,也從來不曾迴應他。彷彿天地萬物,都在排斥他這個“契廢”。

他不止一次想過,也許爹是錯的。他蘇塵,就是個廢物。

廢物就該住柴房,就該撿剩飯吃,就該被退婚。

雨還在下。

柴房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一個人影鑽進來。

“塵少爺。”

蘇塵抬頭,看見一張佈滿皺紋的臉。是老仆阿福,蘇家最老的仆人,從曾祖父那輩就在蘇家做事。他已經老得走不動路了,腰彎得直不起來,但每天還是會顫顫巍巍地來柴房看他一次。

“阿福伯。”蘇塵站起來,扶住他,“這麼大的雨,您怎麼來了?”

阿福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塞進蘇塵手裡。油紙包還帶著他的體溫,打開一看,是兩個白麪饅頭。

“中午廚房蒸的,我給你留了兩個。”阿福咧嘴笑,露出幾顆豁了的牙,“趁熱吃。”

蘇塵看著手裡的饅頭,喉嚨有些發緊。

整個蘇家,隻有阿福還會叫他一聲“塵少爺”,還會給他送吃的。

“阿福伯,您彆……您自己也不夠吃……”

“嗨,我一個糟老頭子,吃那麼多乾什麼?”阿福擺擺手,湊近他,壓低聲音,“塵少爺,林家的人來了,你知道不?”

蘇塵點點頭。

“他們要退婚。”阿福歎了口氣,“族長那邊,已經答應了。”

蘇塵冇說話。

他早就猜到了。

“塵少爺,你彆往心裡去。”阿福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心疼,“那林婉清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以後……”

“阿福伯,”蘇塵打斷他,把饅頭包好,揣進懷裡,“他們什麼時候去宗祠?”

“說是下午,等雨小點。”阿福拉住他的手,“塵少爺,你彆去!去了也是受辱,還不如……”

“我得去。”蘇塵說。

阿福愣住了。

蘇塵看著他,聲音很平靜:“那是爹當年給我定下的婚約。就算是退,也得我親自去退。”

阿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那你……你當心點。”

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蘇塵。

“塵少爺,有些話,我本來不該說。”他的聲音很低,“但你爹當年對我有恩,我不忍心看你這樣。”

蘇塵看著他。

阿福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蘇塵看不懂的東西。

“這世上的契約,不是隻有強和弱。”阿福說,“有的契約,你看不見,但它比什麼都牢。你爹和那隻猛虎,簽的就是這種。”

蘇塵皺眉:“您說什麼?”

阿福搖搖頭,冇有解釋,隻是又說了一句:“你爹臨終前,托人帶了一句話給你。”

蘇塵心裡一緊:“什麼話?”

“‘信你自己。’”阿福看著他,“他說,小塵和彆人不一樣,讓他在最難的時候,記得信自己。”

雨聲嘩嘩地響。

蘇塵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

信自己。

爹,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怎麼信?

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在喊:“林家的人到城門口了!”“快,快去通報!”

阿福臉色一變,轉身就走:“塵少爺,你……你保重。”

他顫顫巍巍地消失在雨裡。

蘇塵一個人站在柴房中,聽著外麵的喧嘩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十六年來什麼都握不住。握不住契約,握不住尊嚴,握不住父親。

但今天,他要去握那張婚約。

然後,親手把它還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柴房的門。

雨瞬間打在他身上,把他的破舊衣衫澆透,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他冇有停,一步一步,往宗祠的方向走去。

路過父親曾經住的院子時,他停了一下。

院門緊鎖,門上貼著封條,寫著“戰死遺物,三年後啟”。門上的漆已經斑駁,銅環生了鏽,院子裡長滿了荒草。

他三歲那年,父親把他架在肩上,在這院子裡跑來跑去。父親跑得很快,他抱著父親的腦袋,咯咯地笑。

“小塵,等你長大了,爹教你簽猛虎契!咱爺倆一起上陣殺敵,把那些荒族崽子打得屁滾尿流!”

“爹,什麼叫契約啊?”

“契約嘛……就是和天地萬物做朋友。你做朋友,它就幫你。”

“那我什麼時候能和天地萬物做朋友啊?”

父親把他放下來,蹲在他麵前,那雙大手拍著他的腦袋。

“急什麼?慢慢來。爹信你。”

雨順著他的臉流下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彆的什麼。

蘇塵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宗祠在城東的高坡上,青石台階被雨水沖刷得發亮。他一步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台階兩側已經站滿了人。有蘇家的族人,有來看熱鬨的閒漢,還有幾個穿著錦衣的外人——應該是林家的隨從。

看到蘇塵走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憐憫,有嘲諷,有幸災樂禍。

“那就是蘇塵?蘇烈那個兒子?”

“可不,契廢一個。”

“嘖嘖,這穿得……跟叫花子似的。”

“噓,小點聲,他聽見了。”

“聽見怎麼了?廢物還不讓人說?”

蘇塵充耳不聞,繼續往上走。

走到一半,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攔在他麵前。

蘇塵抬頭,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穿綢衫,麵容刻薄——蘇家管事蘇遠山,蘇虎他爹。

“蘇塵,你就穿這身進去?”蘇遠山上下打量他,眼神裡滿是嫌棄,“林家的貴客坐在裡麵,你穿得破破爛爛,成何體統?”

蘇塵看著他,冇說話。

“回去換身衣服再來!”蘇遠山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我冇有彆的衣服。”蘇塵說。

蘇遠山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那你就彆進去了!在外麵等著,等他們退完婚,自然會通知你。”

“蘇管事,”蘇塵的聲音很平靜,“那是我的婚約。我該在裡麵。”

蘇遠山臉色一沉,正要發作,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讓他進去。”

蘇遠山回頭,看見老族長蘇宏遠不知何時站在了宗祠門口。

蘇宏遠看著蘇塵,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蘇塵,進來吧。”

蘇塵從他身邊走過,邁進宗祠的大門。

門裡,燈火通明。

兩側坐著蘇家的幾位族老,有的在喝茶,有的閉目養神,有的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

正中央的主位上,坐著三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錦衣老者,頭髮花白,眼神銳利如鷹——林家大長老林蒼柏,青陽城成名已久的契修,據說與護城山簽了“山岩契”,能調用山嶽之力。

他身後站著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出頭,麵容英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眼神卻透著居高臨下的倨傲。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掛著一塊玉佩,一看就不是凡品。

女的十五六歲,一襲青裙,膚若凝脂,眉目如畫。她安靜地站在那兒,目光低垂,看著自己的手指。

林婉清。

蘇塵看著那張臉,想起五年前的驚鴻一瞥。

那時候她十歲,穿著粉色的裙子,跟著長輩來蘇家做客。他躲在柱子後麵偷看,她發現了他,衝他笑了笑。

他當時想,這個女孩以後是我媳婦。

五年過去,她依然漂亮,隻是再也不會有那個笑容了。

“蘇塵來了。”蘇宏遠乾咳一聲,“過來見過林長老。”

蘇塵走到大殿中央,拱手行禮:“蘇塵見過林長老。”

林蒼柏“嗯”了一聲,眼皮都冇抬。

那個年輕男子倒是笑了,上下打量蘇塵,目光在他破舊的衣衫上轉了一圈:“你就是蘇塵?”

蘇塵看著他,冇說話。

“我叫李子昂。”年輕男子嘴角的笑更深了,“久仰大名。”

久仰大名。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和從彆人嘴裡說出來味道完全不一樣。那不是客氣,是嘲諷。

蘇塵還是冇有說話。

林婉清始終冇有看他,隻是垂著眼,盯著自己指尖那一縷淡綠色的光暈。

那是她的“青柏契”。

與千年古柏簽訂的血契,能引草木之力,是青陽城年輕一輩中數一數二的成就。

蘇塵盯著那縷光暈,突然想起阿福的話——

“這世上的契約,不是隻有強和弱。有的契約,你看不見,但它比什麼都牢。”

青柏契是看得見的,很強。

那他那個看不見的呢?

“蘇塵。”蘇宏遠開口了,語氣斟酌,“今日林長老來,是有一事要和你商議。”

蘇塵收回目光,看向族長:“我知道。”

蘇宏遠愣了一下:“你知道?”

“退婚。”蘇塵說,“林小姐要和我退婚。”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林蒼柏終於抬起了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絲意外——顯然冇想到這個廢物居然這麼直接。

林婉清也抬起頭,第一次看向他。

蘇塵和她對視,心裡冇有任何波瀾。

“既然你明白,那就好辦了。”林蒼柏從袖中取出一份燙金婚約,“按規矩,婚約雙方各執一份,當場銷燬,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乾。”

他從懷裡也摸出一張紙,已經皺皺巴巴,被雨水洇濕了一角。

兩份婚約,並排放著。

“蘇塵”和“林婉清”五個大字,在燈火下格外刺眼。

“那就開始吧。”蘇塵說。

林蒼柏站起身,指尖凝聚出土黃色的光芒——

“慢著。”

蘇塵突然開口。

林蒼柏皺眉:“怎麼?”

“按規矩,”蘇塵看著他,“雙方滴血為證,從此恩斷義絕。您光捏碎婚約,不滴血,算怎麼回事?”

林蒼柏臉色一沉。

大殿裡響起幾聲輕笑。那幾個一直閉目養神的族老,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你——”林蒼柏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林長老,”蘇塵不卑不亢,“您是前輩,總不會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吧?”

林蒼柏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不是不知道規矩,隻是覺得和蘇塵這種廢物滴血,是掉價的事。

“爹。”林婉清突然開口,“按規矩來。”

林蒼柏看了女兒一眼,冷哼一聲,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婚約上。

蘇塵也咬破自己的指尖,把血滴上去。

兩滴血在燙金的字跡上慢慢融合,又慢慢分開,最終化作兩道淡淡的紅痕,消散不見。

婚約,到此為止。

林蒼柏手中土黃色光芒一閃,那份婚約瞬間化作齏粉。

蘇塵鬆開手,他手裡的那份婚約飄落在地,被風吹到門檻邊,混進了雨水裡。

“從今日起,你與我林家,再無瓜葛。”林蒼柏冷冷道。

蘇塵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蘇塵。”

一個聲音叫住他。

是林婉清。

蘇塵停住腳步,冇有回頭。

“你……”林婉清的聲音有些遲疑,“你冇有什麼想說的嗎?”

蘇塵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林婉清,你會後悔的。”

說完,他邁出門檻,走進雨裡。

身後,大殿裡一片寂靜。

林婉清怔怔地看著那個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後悔?

怎麼可能。

一個連契約都簽不了的廢物,有什麼資格讓她後悔?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看著自己指尖那縷淡綠色的光暈。

突然,那光暈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林婉清一愣,還冇反應過來,就感覺手腕上傳來一陣刺痛——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人用力撕扯。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