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照夜 第3章 青冥暗湧夜未央

青雲門的膳堂寬敞明亮，巨大的橫梁上雕刻著祥雲仙鶴，此刻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誘人的飯菜香氣與靈穀特有的清香混合在一起，瀰漫在溫暖的空氣裡。弟子們按照輩分和關係親疏，圍坐在一張張長條木桌旁，一邊用餐，一邊交談著白日的修煉心得或是門派趣聞，氣氛熱烈而融洽。

葉小貓端著堆得冒尖的餐盤，靈巧地擠到大師兄林峰和幾位相熟的師兄師姐中間坐下。她的餐盤裡除了大份的靈米飯和幾樣清淡小菜，還多了兩隻油光鋥亮、香氣撲鼻的烤靈雀——這是她剛剛用最後一點私藏的蜜餞從膳堂大叔那裡換來的。

“哇！小貓師妹，你又搞到好東西了！”坐在對麵的柳依依師姐眼睛一亮。她性子爽利，穿著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頭髮高高束起，是門內年輕一輩中劍術佼佼者。

“嘻嘻，依依姐，分你一隻！”葉小貓大方地推過去一隻烤雀，又撕下另一隻肥美的腿，塞到旁邊一位有些靦腆的小師弟碗裡，“小豆子，多吃點，長得壯壯的纔好練功！”

那小師弟名叫豆子，年紀最小，修為也弱，平時冇少受葉小貓照顧，此刻臉一紅，訥訥道：“多謝…小貓師姐。”

“跟我客氣什麼！”葉小貓豪氣地揮揮手，自己抓起雀身，啊嗚咬了一大口，吃得滿嘴流油，幸福地眯起了眼。

林峰看著她這毫無形象的吃相，無奈地搖搖頭，眼底卻帶著縱容的笑意，細心地盛了一碗靈菌湯放在她手邊：“慢點吃，冇人跟你搶。喝點湯，彆噎著。”

“唔唔，大師兄最好啦！”葉小貓口齒不清地拍馬屁，接過湯碗咕咚喝了一大口。

周圍的師兄師姐們都習以為常地笑著，氣氛溫馨而熱鬨。葉小貓像一顆快樂的小太陽，驅散了傍晚時分縈繞在她心頭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陰霾。她很快沉浸在這份熟悉的溫暖裡，嘰嘰喳喳地說著白天的“英勇事蹟”——當然，略去了被靈鶴追擊和那瞬間不安的細節。

膳堂窗外，夜色已濃如墨硯。宗門各處的照明石逐一亮起，柔和的光暈連成一片，與天幕上稀疏的星子交相輝映。巨大的青冥玄光陣散發出更加明顯的淡青色光輝，如同一個半透明的巨大玉碗，靜靜守護著這片祥和。陣壁之上，流光偶爾如水波般盪漾一下，那是陣法在自動汲取地脈靈氣，循環往複，看似牢不可破。

然而，就在這看似平靜的光罩之外，深山密林的黑暗之中，鬼魅般的黑影正在無聲地集結。

“……東南陣眼外側三丈，地下七尺，靈脈節點已植入‘蝕靈蠱’。”

“西北陣眼外側五丈，巨石之下，確認埋入。”

“巡邏隊換防間隙已掌握，子時三刻，有四息空檔。”

“內應已就位，隻待信號。”

冰冷的、壓得極低的聲音在密林間短暫交彙，如同毒蛇吐信，旋即又歸於死寂。一道道黑影如同融化的蠟油，滲入山石、泥土、樹木的陰影裡，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撕裂安寧的致命時刻。

膳堂內，晚餐已近尾聲。

葉小貓心滿意足地拍拍絲毫不見鼓脹的小肚子，打了個小小的飽嗝。林峰看了看天色，提醒道：“小師妹，該去師父那兒了。”

“知道啦！”葉小貓站起身，衝大家揮揮手，“我走啦！師兄師姐們慢吃！”

她蹦跳著出了膳堂，沿著懸掛著古樸燈籠的迴廊，向主殿後麵的靜修堂走去。夜晚的青雲門彆有一番景緻，廊簷下的風鈴在微風中發出清脆的叮咚聲，遠處演武場上還有勤勉的弟子在月光下揮汗如雨，劍光閃爍。

越是靠近靜修堂，環境越是清幽。巡邏的弟子小隊看到她，都友善地點頭示意，並未阻攔。

靜修堂的大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溫暖的光暈。葉小貓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淩亂的衣襟和髮髻，這才輕輕推門而入。

堂內佈置簡潔而雅緻，四壁書架林立，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墨香。一位身著寬大青色道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盤坐在蒲團上，閉目調息。他麵容清臒，氣息悠長沉靜，周身彷彿與周圍的靈氣融為一體，自然和諧。這便是青雲門門主，清虛真人，一位結丹後期的大修士。

聽到推門聲，清虛真人緩緩睜開眼。他的目光溫和而深邃，看到葉小貓時，眼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絲慈愛。

“師父！”葉小貓乖巧地走上前，行了個禮，“您找我？”

“嗯，”清虛真人微微頷首，指了指旁邊的另一個蒲團，“坐吧。”

葉小貓依言坐下，雙腿盤起，腰背卻不像清虛真人那般挺直，稍微有些放鬆，一雙大眼睛眨巴著，等著師父發話。她心裡還在嘀咕，是不是林師叔告狀告到師父這裡了。

清虛真人並未立刻提及丹霞閣的事，而是打量了她幾眼，緩緩道：“今日功課做得如何？《凝氣訣》運轉可還順暢？”

“回師父，很順暢！我感覺靈氣又壯大了一絲呢！”葉小貓連忙表功，小心翼翼地避開自己偷懶和闖禍的部分。

清虛真人豈會不知她那點小心思，但也不點破，隻是微微一笑：“你天賦異稟，靈覺過人，身法更是天生靈動，這是你的造化。但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根基不穩，日後難有大成。切不可因天賦而懈怠。”

他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葉小貓難得地收斂了嬉笑，正色道：“弟子明白，不敢懈怠。”她雖然調皮，但對師父的教誨向來是記在心裡的。

清虛真人看著她乖巧的模樣，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沉吟了片刻，最終隻是道：“近日……山下不甚太平，或有邪祟流竄。你性子跳脫，但近期若無必要，莫要再私自下山了。”

葉小貓愣了一下，想起傍晚時那絲不安，忍不住問道：“師父，是出什麼事了嗎？”

“無事。”清虛真人回答得很快，語氣平淡，“隻是尋常告誡罷了。你且記住便是。”

葉小貓“哦”了一聲，心裡卻覺得師父今日似乎有些不同，但那感覺稍縱即逝。

清虛真人轉而考較了她幾句修煉上的關竅，葉小貓一一作答，雖然偶爾有些小紕漏，但總體而言對功法的理解遠超同齡弟子，顯露出不凡的悟性。清虛真人眼中掠過欣慰，稍作指點，便讓她演示一下最近練習的“清風拂柳步”。

葉小貓起身，深吸一口氣，身形一動，便在堂內施展開來。她的步法輕盈飄逸，看似不快，卻如柳絮隨風，變幻不定，鵝黃色的身影在燈光下拉出一道道殘影，靈動非凡。施展到精妙處，她甚至能憑空借力，短暫轉折滑行，真如靈貓騰挪，悄無聲息。

清虛真人看著，不時點頭。

一套步法演示完畢，葉小貓氣息微喘，額角見汗，期待地看向師父。

“不錯，已有六七分火候。”清虛真人頷首，“隻是騰空轉折時，靈氣運轉稍顯凝滯，需注意氣湧泉，意貫百會，身形自然隨之……”

他又細緻指點了幾句。葉小貓認真聽著，默默記下。

這時，清虛真人目光掠過她腰間那枚溫潤玉佩，停頓了一瞬，狀似無意地又叮囑了一句：“這枚凝神佩，記得隨身戴好，莫要離身。”

“知道啦師父，您都說過好多遍啦！”葉小貓笑嘻嘻地拍了拍玉佩，“洗澡都不摘下來的！”

清虛真人失笑，搖了搖頭，揮袖道：“好了，天色不早，回去休息吧。記得抄寫門規。”

“啊？還要抄啊……”葉小貓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

“功是功，過是過。”清虛真人閉上眼，重新入定，“去吧。”

葉小貓隻得耷拉著腦袋，行了一禮，蔫蔫地退出了靜修堂。

在她關上門的刹那，靜修堂內的清虛真人緩緩睜開眼，目光透過窗戶，望向遠處在夜色中散發著淡淡青輝的護山大陣，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憂慮，低聲自語，幾不可聞：

“山雨欲來風滿樓……但願，隻是錯覺……”

堂外，葉小貓走了幾步，又恢複了活力，想著趕緊回去磨大師兄幫忙抄門規。她抬頭看了看夜空，青冥玄光陣的光芒柔和依舊。

她並不知道，這看似平靜的夜晚，已是暗流洶湧，殺機四伏。而她最敬愛的師父，那未曾明言的擔憂，即將化作一場席捲一切的滅世風暴。

子時，越來越近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