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枯枝斷裂的輕響,雖細微如蚊蚋振翅,在這萬籟俱寂、唯有風吟水潺的幽穀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狠狠劈在葉懿愫緊繃的神經之上!
她的身體瞬間僵直,血液彷彿在刹那間凍結!所有修煉帶來的寧靜與提升感被粗暴地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的、冰冷刺骨的危機感!
有人!真的有人進來了!
是那個在河邊追殺她的黑衣人?他終於還是找到了這裡?還是……其他的不速之客?
心臟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破胸腔。葉懿愫幾乎是憑藉本能,身體猛地向下一矮,如同受驚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滑入身旁一塊半人高的嶙峋怪石之後,將自身的存在感壓縮到極致。她死死屏住呼吸,連眼皮都不敢眨動,隻從石縫間露出一隻眼睛,銳利如鷹隼,死死盯向穀口的方向。
她的手心瞬間沁出冷汗,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那裡卻隻有空蕩蕩的破舊衣衫,早已冇有了稱手的武器,連那半截樹枝都在之前的逃亡中失落了。
該死的!她心中暗罵,全身肌肉緊繃,靈力悄然運轉,蓄勢待發。是戰?是逃?戰,以她凝氣七層的微末修為,無疑是螳臂當車;逃,這幽穀雖大,出口卻似乎隻有那一個隱蔽裂縫,若被堵住,便是甕中之鱉!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息都充斥著令人窒息的緊張。穀口方向的藤蔓微微晃動,似乎正被人撥開。
來了!
葉懿愫的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
然而,預想中黑衣人那鬼魅般的身影並未出現。撥開藤蔓的動作顯得有些……遲滯和笨拙?甚至帶著一種沉重的拖遝感。
緊接著,一個身影踉踉蹌蹌地跌入了穀中!
那並非想象中的黑衣勁裝,而是一身破爛不堪、沾滿暗紅血汙和泥濘的粗布衣裳!來人身材看起來頗為高大魁梧,但此刻卻佝僂著背,步履蹣跚,每走一步都顯得異常艱難,彷彿隨時都會栽倒在地。
他一隻手死死捂著自己的腹部,指縫間不斷有鮮血滲出滴落,在身後留下一串斷斷續續的血線。另一隻手則握著一柄斷裂的長刀,刀身佈滿豁口,黯淡無光,顯然經曆過慘烈的搏殺。
他的臉上也滿是血汙和塵土,看不清具體容貌,隻能看到一雙因痛苦和疲憊而佈滿血絲的眼睛,眼神渙散,卻透著一股野獸般的頑強與警惕。他的氣息極其紊亂微弱,時有時無,顯然身受重傷,已是強弩之末。
這不是那個追殺她的黑衣人!
葉懿愫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了一瞬,但警惕絲毫未減。一個身受重傷、來曆不明的陌生人,突然闖入她視為最後庇護所的地方,這絕非好事!
那人進入穀中後,似乎也被此地奇異的景象和精純的靈氣所驚,渙散的目光艱難地掃視四周,當看到那寒氣森森的碧藍寒潭時,他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亮光,掙紮著便想朝潭邊挪去,似乎想藉助寒氣鎮住傷勢或清洗傷口。
但他受傷實在太重,剛走出幾步,便猛地一個踉蹌,“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竟是帶著內臟碎塊的暗紅色血沫!他試圖用斷刀支撐身體,但那刀卻“哢嚓”一聲徹底斷裂,讓他整個人徹底失去平衡,重重側摔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他掙紮了幾下,似乎還想爬起,但最終力竭,隻能癱倒在地,胸膛劇烈起伏,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眼神開始逐漸渙散,生命氣息如同風中殘燭,迅速黯淡下去。
葉懿愫躲在岩石後,屏息觀察著這一切。她的眉頭緊緊蹙起。
救?還是不救?
救,風險極大。此人來曆不明,是善是惡猶未可知。萬一他是被仇家追殺至此,救了他可能會引來更大的麻煩。更何況,她自己都朝不保夕,哪有餘力照顧一個重傷垂死之人?
不救?眼睜睜看著一條生命在眼前消逝?雖然經曆了滅門慘禍,見慣了生死,但骨子裡那份在青雲門被教導的善良與本心,讓她無法真正做到冷血旁觀。而且,此人能找到這處隱蔽幽穀,或許……也非尋常之輩?他會不會知道些外界的資訊?甚至……與追殺她的勢力有關?
各種念頭在她腦中激烈交戰。
就在她猶豫不決之際,那重傷之人似乎用儘最後力氣,微微側過頭,目光無意間掃過葉懿愫藏身的那片區域。儘管葉懿愫自認隱藏得極好,但那人的目光卻似乎在她藏身的岩石上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他發現了?!不可能!以他如此重傷瀕死的狀態,怎麼可能還有如此敏銳的感知?
葉懿愫心中猛地一凜。
然而,那人並冇有做出任何警示或敵意的動作,他隻是極其艱難地、微不可察地搖了一下頭,嘴唇囁嚅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幾聲模糊的氣音,隨即眼神徹底黯淡下去,頭一歪,徹底昏迷了過去,生死不知。
他最後那個眼神……似乎並非威脅,反而像是……一種無奈的警告?還是絕望的求助?
葉懿愫的心被猛地揪了一下。
不能再猶豫了!
她一咬牙,終於下定了決心。無論救與不救,都必須先弄清楚狀況!若此人真死了,麻煩可能更大!
她小心翼翼地從岩石後探出身,靈力遍佈周身,警惕地感知著四周,確認再無其他人潛入的跡象後,才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快速靠近那個昏迷在地的陌生人。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此人傷勢之重,觸目驚心。
靠近了看,才發現他比遠觀更加魁梧,即便昏迷,骨子裡依然透著一股曆經沙場般的悍勇之氣。他腹部的傷口極深,幾乎被貫穿,邊緣血肉模糊,似乎還殘留著某種陰毒的力量,阻礙著傷口癒合。身上還有其他多處深淺不一的刀劍傷痕和爪痕,舊傷疊新傷,顯然經曆過連番惡戰。
葉懿愫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他的頸動脈。
指尖傳來的皮膚觸感滾燙,顯示他正在發高燒。但幸運的是,脈搏雖然極其微弱緩慢,卻還在頑強地跳動。
還活著!
她稍稍鬆了口氣,但心情依舊沉重。如此重傷,若無有效救治,恐怕撐不了多久。
她仔細檢查他的傷口,當她的目光落在他那滿是血汙的手背時,動作猛地一頓!
那人的手背之上,靠近腕部的地方,似乎有一個模糊的、暗青色的印記!那印記的大部分被血汙覆蓋,看不清全貌,但那露出的部分輪廓……竟然隱隱給她一種難以言喻的、奇異的熟悉感!
彷彿……彷彿與她懷中地圖上那個貓爪印標記,以及父親留下的家徽圖案,有某種風格上的相似之處?!
這個發現讓葉懿愫的心臟驟然狂跳起來!一個荒謬卻又讓她忍不住期待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難道他……?!
她立刻從懷中取出那張古舊皮地圖,飛快地展開,目光在地圖的貓爪印標記和那昏迷男子手背的模糊印記間來回掃視。
越看,那股冥冥之中的熟悉感越是強烈!雖然不儘相同,但那種古老、神秘、帶著一絲野性與靈動的韻味,如出一轍!
天靈貓族?!這個人可能和她的家族有關?!
這個猜測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在她心中燃起熊熊火焰!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就絕不能死!
救他!必須救他!
這一刻,所有的猶豫和顧慮都被拋到了腦後。無論他是否是同族,就憑這個可能的線索,也值得她冒險一試!
葉懿愫不再遲疑。她迅速打量四周,發現不遠處有一個較小的洞穴,位置更為隱蔽。她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試圖將這魁梧的男子拖向那個洞穴。
男子沉重無比,她拖得極其吃力,額上青筋凸起,汗水迅速浸濕了衣衫。好不容易纔將他艱難地挪進那個較小的洞穴深處,避免直接暴露在穀地中。
然後,她立刻開始行動。
她飛快地跑到寒潭邊,用大片乾淨的樹葉盛來冰冷的潭水。又憑藉記憶,在穀中尋找能夠止血、消炎、鎮痛的低階靈草——幸好這幽穀靈氣充沛,此類藥草生長頗多。
她回到洞穴,先是小心翼翼地用潭水清洗男子身上恐怖的傷口。冰冷的潭水似乎對抑製那傷口中陰毒的力量有奇效,沖洗之下,翻卷的皮肉顏色看起來正常了一些。然後,她將找到的靈草放入口中嚼碎——這個動作讓她想起了大師兄林峰以前受傷時,柳依依師姐也是這樣為他處理傷口的,鼻尖一酸,強忍下淚意——將草泥仔細敷在他的傷口上,尤其是那處致命的腹部創傷。
做完這一切,她已經累得幾乎虛脫。但她不敢休息,又盛來更多潭水,用浸濕的布條試圖為他擦拭滾燙的額頭降溫。
看著男子昏迷中依舊因痛苦而緊蹙的眉頭,以及那手背上若隱若現的奇異印記,葉懿愫的心情複雜無比。
希望……希望她的猜測是對的。
希望她救下的,不是一個麻煩,而是一個……同伴。
夜色悄然降臨,籠罩了幽穀。葉懿愫守在洞穴口,一邊警惕地注意著外界動靜,一邊不時檢視男子的狀況。
他依舊昏迷不醒,高燒未退,氣息微弱,但好在冇有再繼續惡化。
長夜漫漫,危機四伏,前路未知。
但在這冰冷的寒潭邊,漆黑的洞穴裡,兩個命運多舛的靈魂,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相遇了。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