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主。”
眾人皆知,清風寨能在官軍連年圍剿下屹立十數載,全憑祁隆重一手撐起。是他立下嚴明寨規,約束寨中眾人不擾無辜、不欺流民;是他收納天下走投無路的難民,給流離失所之人一方安身立命的活路。
這一次凶險萬分的枯骨崖之行,本與清風寨毫無乾係。
以祁隆重的絕世武功,天下之大,來去自如,世間無人能困、無人能留。可他終究放不下寨中弟兄百姓,為護清風寨那些百姓周全,毅然涉險,身陷絕境。
一幕幕往昔舊事如洶湧潮水,狠狠砸在周流心頭。
當年他困於東亭國王都周府囚牢,身陷囹圄、不見天日,是祁隆重孤身闖入,破獄將他救出,帶他落腳清風寨;此後十年光陰,寒來暑往,從未間斷,祁隆重夜夜親自督導他習武,打磨根基、雕琢心性,才讓年僅十七歲的他,一舉躋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
恩情如山,重於性命。
“殺,救回寨主。”
一聲沉怒暴喝炸響,震徹溶洞。
開口的是徐儒。滿寨上下,無人比他更懂祁隆重,無人比他與祁隆重的羈絆更深。
旁人隻知他是清風寨二當家,卻不知在落草之前,他便是祁隆重麾下最得力的貼身幕僚。二十餘年前那場震動朝野的劫獄大計,便是由他一手謀劃,拚死救出落難的祁隆重。
昔日榮華富貴、官場前程,他儘數捨棄,心甘情願追隨自家將軍,遁入山林,落草為寇。二十餘載朝夕相伴,不離不棄,早已將性命榮辱,全繫於祁隆重一人之身。
此刻眼見祁隆重身陷死局,徐儒雙目赤紅,身先士卒衝殺而出。
周流緊隨其後,步步緊隨、悍不畏死。
金奎、何止、潘二孃……清風寨所有活著的土匪儘數紅了眼眶,胸中怒火焚膛,人人棄了顧慮、舍了生死,如奔湧怒濤,朝著死局席捲而去。
“不要過來。”
祁隆重見狀,目眥欲裂,厲聲暴喝,聲中滿是焦灼。
血佛那張詭異的臉龐勾起愈發陰邪的笑意,眼底儘是把玩獵物的戲謔:“原來你在這些人心裡,分量這般重。有趣。”
他緩緩抬眸,邪氣森森:“也罷,本座暫且留你性命。先看著你身邊這些心腹弟兄,一個個死在你眼前。這般剜心之痛,想必滋味絕佳。”
“……將軍。”
徐儒喉間震顫,吐出一個塵封二十餘年的稱呼。
時隔二十餘載,這聲飽含忠誠、敬畏與萬般情愫的稱謂,終於再度脫口。褪去山寨二當家的從容沉穩,此刻的他,仍是當年那個願為將軍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的麾下將士。
話音未落,血佛身影驟然一晃,快如鬼魅殘影,瞬息逼近徐儒身前。
他的手掌瞬息畸變,化作一隻青黑嶙峋的魔爪,指尖泛著幽森寒芒,裹挾著濃鬱的腥甜腐臭之氣,陰冷詭異,蝕人肌理。
徐儒不通頂尖殺伐武學,可半生江湖浮沉、沙場曆練,讓他臨敵應變的經驗遠超常人。他心知此魔絕非世間武者,招式邪異詭譎,萬萬不可硬拚。
身形倉促急退的刹那,他指尖一翻,數枚寸許細針脫鞘而出。
這是他畢生防身的淬毒銀針,毒液經年淬鍊,見血封喉,無藥可解,是他壓箱底的保命手段。銀針破空,直取血佛麵門,快如流星。
“雕蟲小技。”
血佛嗤笑一聲,滿眼輕蔑,不閃不避,左臂寬袍廣袖隨意一揮。
一股無形無質的渾厚勁氣驟然席捲而出,淩空死死捲住所有銀針。下一秒,勁氣反轉,數枚銀針去勢折返,速度比來時更疾、更狠。
徐儒瞳孔猛地驟縮,心頭巨震。
他倉促變換腳下步法,拚儘全身力道側身閃避,堪堪躲開兩枚銀針,可“噗”的一聲輕響,最後一枚毒針終究避無可避,狠狠刺入他的左肩肩頭。
刺骨麻癢瞬間順著傷口蔓延四肢百骸,瞬息間凍結氣血、麻痹經脈。他半邊身子驟然僵硬,力道儘失,連抬手都極為艱難。
“二當家。”
周流距他最近,見狀雙目赤紅,猛地踏地提速,手中鐵尺寒芒乍現,淩厲直刺佛魔後心,逼其回援,為徐儒解圍。
佛魔似早已洞悉所有攻勢,頭未回、身未轉,畸變魔爪反手精準一撈。
“叮。”
金鐵交鳴,脆響刺耳,火星四濺。
一股如山似海的沛然巨力順著鐵尺直衝掌心,周流虎口劇痛發麻,手臂震顫不止,掌中鐵尺險些直接脫手飛出。
電光火石的刹那,魔爪不做停頓,快如驚雷閃電,徑直扣向徐儒咽喉死穴。
身中劇毒的徐儒,身法反應已然慢了半拍。他眼睜睜看著那隻索命魔爪逼近眼簾,冰冷的死亡氣息徹底籠罩全身,眼底掠過一抹無力的絕望。
二十載追隨,半生相守,終究還是到了儘頭。
他望著不遠處被魔氣死死桎梏的祁隆重,眼底映出當年那個披甲臨陣、意氣風發的將軍身影,氣息微弱,喃喃低語:
“將軍……末將……儘力了……”
“不。”
祁隆重雙目瞬間血紅,目眥欲裂,胸腔中積壓的悲憤、痛楚、暴怒轟然炸開。
他自始至終被血佛強橫魔氣死死鎖定桎梏,不能有半分妄動。
可此刻看著追隨自己二十餘載的舊部身陷死局、瀕臨殞命,所有隱忍剋製儘數崩塌。
周身經脈隱隱震顫,皮肉寸寸緊繃欲裂,一股滔天力量在體內瘋狂奔湧、沖天而起。
“血佛,我殺了你。”
震徹崖穀的怒吼轟然炸響,嘶啞卻決絕。
他身體裡的渾厚內力,如沉寂萬年的火山驟然噴發,衝破禁錮,滔天威勢席捲整座溶洞。
血佛麵色終於微微一變,顯然未曾料到,被自己死死壓製的祁隆重,竟還能爆發出這般恐怖的戰力與氣勢。
便趁這轉瞬即逝的遲疑空檔,周流強忍虎口劇痛,再度攜全力猛攻,鐵尺招式愈發淩厲狠絕。
金奎、何止二人也已然馳援到位,三麵合圍,猛攻血佛。
另一側,潘二孃身形如飛燕掠空,不顧危險直衝陣前,一把將中毒脫力的徐儒奮力拽回安全之地,快速掏出珍藏的解毒丹藥,急著為他施救。
血佛收斂戲謔之心,冷哼一聲,放棄擊殺徐儒。詭異身影化作一團暗沉佛光,籠罩周身。
砰砰砰。
三聲沉悶巨響接連響起。
周流、金奎、何止三人傾力一擊,儘數被詭異佛光格擋消融,強橫反震之力將三人齊齊震退數步,氣血翻湧,喉頭腥甜翻湧。
下一瞬,祁隆重身形一晃,破空而至,穩穩落入場中。
他手無寸鐵,赤手空拳,可一雙握拳的鐵拳,卻似承載千鈞之力、萬鈞雷霆,威壓赫赫,震懾八方。
赤紅的眼眸死死鎖定佛魔,嗓音沙啞破碎,字字含血:“血佛。”
血佛凝視著掙脫桎梏、氣勢更勝從前的祁隆重,臉上的肆意邪笑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罕見的凝重:“區區凡俗武者,竟能屢屢突破極限,倒是有些意思。”
他眼底殺意暴漲,冷聲道:“可即便你掙脫束縛、戰力暴漲又如何?今日此地,你們所有人,一個都走不了。”
話音落地,枯骨崖四周幽暗陰影之中,驟然湧出數十道黑影。
眾人定睛望去,皆是氣息陰冷詭異、動作僵硬卻迅捷無比的活屍傀儡,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死氣,瞬間將祁隆重一行人層層合圍,密不透風,斷絕所有退路。
局勢瞬間跌入死局。
周流將昏迷垂危的徐儒死死護在身後,看著四周層層疊疊的活屍,再望著徐儒泛青發紫的臉色、不斷蔓延的毒勢,心頭焦灼如焚。
金奎與何止背靠背而立,緊握手中兵器,全身緊繃,嚴陣以待,隨時準備拚死一戰。潘二孃指尖顫抖,不停為徐儒輸送內力、壓製毒素,卻收效甚微。
祁隆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翻湧的滔天怒火與悲慟,聲音沉如寒鐵,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周流,帶著徐儒和所有人,立刻走,這裡,有我攔著。”
“寨主,要走一起走,”周流紅著眼眶,厲聲反駁,不肯退縮半步。
“糊塗,”祁隆重厲聲怒斥,字字沉重,“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你們不能儘數葬送於此,你們活著,纔有來日複仇之機,快走。”
話音未落,他不再多言,雙拳攜雷霆之勢轟然出擊,直逼佛魔,強行扯開戰局,為眾人劈開一線生機。
佛魔豈會任由眾人脫身逃遁,一聲陰惻冷笑,身形如影隨形,再度與祁隆重纏鬥在一起。
拳掌交鋒,勁氣四溢,狂風捲石,整座枯骨崖劇烈震顫。
“走啊。”
祁隆重浴血鏖戰,聲嘶力竭的怒吼再度炸開,裹挾著必死的決絕,逼著眾人離去。
周流望著那道孤身抗魔、浴血擋在最前的挺拔背影,眼眶滾燙,熱淚幾欲滾落。
他清清楚楚知曉,寨主早已抱定必死之心,以一己之軀拖住絕世魔頭,隻為給他們換一線逃生的生機。
冇有半分猶豫,他俯身穩穩背起昏迷的徐儒。
金奎、何止二人提刀開路,悍勇衝殺;潘二孃轉身斷後,護住一眾殘存弟兄,一行人拚儘全力,朝著崖外洞口拚死突圍。
“本座說了,你們,一個都走不了。”
陰冷森寒的聲音陡然穿透廝殺聲,響徹全場。
佛魔驟然放棄與祁隆重纏鬥,一聲令下,數十活屍齊齊撲上,死死纏住祁隆重,將其牢牢牽製,使其分身乏術。
而他自身,化作一道詭異幽光,裹挾漫天死氣,瞬息跨越數十丈距離,攔在眾人身前。
那所謂佛光,無半分祥和聖潔,隻剩滔天煞氣、無儘陰邪。幽光籠罩之下,死亡如期而至。
淒厲的慘叫接連炸響,聲聲淒厲,刺人耳膜。
緊隨而來的,是此起彼伏的倒地聲。
清風寨餘下的弟兄,在佛魔的絕對實力麵前,毫無還手之力。一隻隻無形魔爪穿透血肉、洞穿胸膛,鮮活的性命瞬息凋零,一具具身軀接連頹然倒地,血染崖石。
開路的何止、斷後的潘二孃親眼看著身邊弟兄儘數慘死,血流滿地,肝膽俱裂,滿心極致的恐懼席捲全身。
二人對視一眼,眼底隻剩極致的惶恐與絕望,再無半分戰意,轉身不顧一切朝著近在咫尺的洞口亡命狂奔,隻求逃出生天。
可生死咫尺,造化無情。
就在二人指尖即將觸碰到洞口微光的刹那,撕心裂肺的劇痛驟然從胸口炸開。
二人渾身僵住,難以置信地緩緩低頭。
一雙猙獰染血的魔爪,已然一前一後,狠狠穿透了他們的胸膛,溫熱的鮮血汩汩噴湧,浸透衣衫。
眼底的生機飛速褪去,隻剩無儘的痛苦與不甘。
身軀一軟,二人雙雙轟然倒地,氣絕身亡。
一招斃命,毫不拖泥帶水。
血佛眼神冰冷,毫無波瀾,擊殺何止二人之後,身形不做片刻停留,魔爪裹挾濃烈血腥與死氣,破空而出,直直抓向前方的周流。
此刻的周流,本身早已在先前纏鬥中身負輕傷,後背還穩穩揹著毒發昏迷的徐儒,負重纏身,身法滯澀,根本無從躲閃。
眼見那索命魔爪在瞳孔中飛速放大,刺骨的死亡寒意籠罩全身,周流心頭一片冰涼,徹底生出一絲死灰之意。
他躲不開了。
可預想中穿透血肉的劇痛並未降臨。
“噗嗤。”
溫熱的鮮血驟然濺落,灑了周流滿身。
他猛地睜眼,視線驟然模糊。
隻見一道寬厚的身軀,不知何時義無反顧擋在了他的身前。
是金奎。
那隻猙獰血腥的魔爪,儘數貫穿了金奎的胸膛,猩紅的鮮血順著魔爪不斷滴落,砸在冰冷的崖石之上。
“金奎。”
周流喉嚨劇痛,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聲聲泣血。
金奎氣息飛速渙散,臉色慘白如紙,眼底卻無半分悔恨,唯有一絲塵埃落定的平靜與釋然。他艱難抬眼,望著身前的周流,用儘最後一絲餘力,氣若遊絲:
“我……先走一步……替兄弟們……等你……”
話音落儘。
魔爪猛地抽出。
高大的身軀軟軟癱倒,重重砸落在地,徹底冇了氣息。
赤紅的血色,徹底染紅了周流的視線,也徹底碾碎了他最後的理智。
血佛眼底殺意凜冽,魔爪再度揚起,攜無儘死亡威壓,再度鎖死周流要害。
絕境之中,變故再生。
背上原本昏迷不醒的徐儒,驟然悠悠轉醒。
劇毒早已侵蝕五臟六腑,他渾身經脈儘碎,早已是油儘燈枯之軀。可眼見周流即將殞命,他硬生生憑著最後一絲殘力,猛地腰身發力,拚儘性命將身前的周流狠狠向外推開。
“不要啊。”
周流重心失衡,踉蹌倒飛,隻能眼睜睜看著魔爪無情穿透徐儒單薄的身軀。
那一幕,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狠狠剖開他的胸膛,攪碎他的五臟六腑。
極致的絕望與悲慟,轟然淹冇他的心神。
血佛微微偏頭,舌尖輕舔魔爪之上溫熱的鮮血,嘴角勾起一抹殘忍嗜血的笑意,目光冰冷地鎖定癱倒在地、無力起身的周流:
“彆急。很快,本座就送你去見他們所有人。”
周流呆呆癱坐在滿地血泊之中,渾身僵硬,大腦一片空白。
他自小混跡清風寨,長於刀光劍影、生死無常之間,見慣了江湖廝殺、生離死彆,早已練就一身鐵血心性。
可今日,短短片刻,昔日朝夕相伴的弟兄、悉心教導的長輩、捨身護他的親人,儘數在他眼前慘死。
金奎捨身擋魔,徐儒拚死推他,何止夫婦血染洞口,一眾弟兄儘數隕落……
短短鬚臾,天崩地裂。
除卻身陷苦戰的寨主,偌大清風寨,僅剩他一人獨活。
滿目屍骸,遍地猩紅,血海孤影,世間再無清風寨。
血佛望著少年呆滯空洞的模樣,臉上得意戲謔之色更濃,慢悠悠緩步逼近,語氣慵懶殘忍:“小小年紀,氣血精純濃鬱,倒是本座療傷煉體的絕佳補品。”
鬼魅般的身影步步緊逼,濃烈的血腥與腐臭氣息撲麵而來,染血的魔爪在周流眼底不斷放大,死亡近在咫尺。
死寂的絕望之下,胸腔深處積壓的極致悲憤、痛苦、怨怒,如沉寂萬年的地獄岩漿,轟然衝破所有禁錮,在五臟六腑之間瘋狂衝撞、翻湧、炸裂。
他眼底的死寂空洞,被一片濃稠猩紅徹底取代。
那不是少年人的恐懼,是喪儘所有的悲愴,是滔天徹骨的恨意,是焚儘一切的瘋狂。
沙啞破碎、撕裂般的咆哮,驟然從喉嚨深處炸開,震徹整座枯骨崖,撕裂雲霄。
“我要你——死。”
話音落地,原本癱軟無力的身軀,驟然爆發出超乎想象的恐怖力量。
周流猛地從血泊之中彈身而起,雙目猩紅如血,狀若瘋魔。
他棄所有招式、忘所有章法,如一頭瀕臨絕境、痛失所有的孤獸,不顧一切朝著血佛狠狠撞去。
以頭為刃,以拳為鋒,以身作甲,以命相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