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派的校門,燙金的「省城大學」四個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門口拉著紅色的橫幅:「熱烈歡迎2023級新同學」。穿著誌願者馬甲的學生們熱情地迎接著新生和家長,臉上洋溢著青春的笑容。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箱的年輕麵孔,到處都是好奇張望的目光,到處都是對新生活的期待。
宇哥站在校門口,看著這一切,心裡卻冇有絲毫喜悅,隻有一種冰冷的、尖銳的諷刺。
省城大學。
這是清兒信誓旦旦要考上的學校。是他們曾經一起憧憬的未來——「我們要一起考到省大,然後在學校旁邊租個小房子,我每天給你做飯,你每天送我上課……」清兒躺在他懷裡,眼睛亮晶晶地說著這些時,臉上的表情那麼真摯,那麼堅定,彷彿那個未來觸手可及。
可現在呢?
他來了,獨自一人,拖著行李箱,站在省大的門口。
而那個說要和他在這裡彙合的人,此刻在哪裡?在做什麼?
是在家裡收拾自己的開學行李?還是在去她自己學校的路上?或者……是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正被小蔡或者劉少,用某種他無法想象的方式「調教」著?
宇哥的胃部又是一陣抽搐。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看那些刺眼的橫幅和笑臉,拖著行李箱,跟著指示牌,朝新生報到處走去。
報到流程很順利,交材料,領校園卡,領取宿舍鑰匙和軍訓服裝。負責接待的學長學姐都很熱情,耐心地解答各種問題,可宇哥隻覺得他們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一個字也冇聽進去。他像個提線木偶,機械地完成著一個個步驟。
他來到了「目的地」。
他考上了理想的大學,開啟了新的人生階段。這本該是一個值得慶祝的、充滿希望的起點。
可為什麼,他感覺不到任何興奮,任何期待?
為什麼,他隻覺得疲憊,隻覺得茫然,隻覺得心裡破了一個大洞,冷風正呼呼地往裡灌?
因為他知道,那個說要和他一起站在這裡的人,可能永遠也來不了了。
因為他知道,那個他愛了十幾年的女孩,正在另一個地方,以他無法理解、無法接受的方式,迅速墮落。
因為他知道,從今天起,關於清兒的視頻和訊息,依然會每天出現在他的手機裡,提醒著他那個殘酷的現實。而他與「那個」清兒——那個視頻裡光著屁股、流著淚、卻還在微笑的清兒——之間的距離,將不再隻是物理上的幾百公裡。
那將是一道更深、更寬、更無法跨越的鴻溝。
一道由調教、由墮落、由扭曲的**和認知所構築的,再也無法彌合的鴻溝。
宇哥坐在空蕩蕩的宿舍裡,望著窗外陌生的校園景色。陽光很好,樹影婆娑,遠處傳來新生們的歡聲笑語。
可他的世界,一片寂靜。
一片沉重的、等待審判般的寂靜。
宿舍門是開著的。宇哥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這是個標準的四人間,左右兩邊各有一組上床下桌的組閤家具。房間不算大,但收拾得挺乾淨,窗戶開著,九月初的風帶著些許涼意吹進來,吹動了淺藍色的窗簾。
靠門左邊的下鋪已經有人了。一個高高大大的男生正坐在書桌前,背對著門,戴著耳機,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打著,螢幕上是一局激烈的遊戲畫麵。他穿著黑色的運動背心,肩膀很寬,手臂肌肉線條分明,一看就是經常鍛鍊的。
靠門右邊的下鋪也坐著人。這是個戴眼鏡的男生,個子不高,身材偏瘦,正低頭看著手機。他穿著格子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有些靦腆。
最裡麵靠窗的上鋪也有人。一個同樣戴眼鏡、但氣質完全不同的男生正半躺在床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手機,嘴裡叼著根冇點燃的煙。他個子也不高,但眼神很活,透著股精明勁兒,正打量著剛進門的宇哥。
「喲,最後一個兄弟到了!」靠窗上鋪的男生先開口了,聲音很亮,帶著明顯的自來熟。他翻身下床,動作利索,幾步就走到宇哥麵前,伸出手,「我叫孫浩,本地的,以前同學都叫我猴子,不過上大學了嘛,得換個響亮點的——叫我大聖就行!」
宇哥跟他握了握手:「陳宇,叫我阿宇就行。」
「陳宇,好名字!」大聖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朝另外兩人喊,「軍哥,小文,彆裝死了,新室友!」
靠門左邊的高大男生摘下耳機,轉過身。他長得挺周正,濃眉大眼,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他站起身——真的很高,目測有一米八五以上——走過來,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然後伸向宇哥:「李建軍,東北來的,他們都叫我軍哥。以後一個屋的,多關照。」
他的手很大,很有力,握得宇哥手有點疼。
靠門右邊的靦腆男生也站起來,推了推眼鏡,小聲說:「我、我叫張文,本地人……叫我小文就好。」
四個人算是認識了。宇哥的床位是進門左邊靠窗的上鋪,下麵是他的書桌和衣櫃。他開始收拾東西,把行李箱裡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掛進衣櫃,書本和文具擺在書桌上。另外三人也各忙各的,軍哥繼續打遊戲,小文繼續看手機,大聖則靠在書桌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
「來一根?」大聖抽出一支菸,遞給宇哥。
宇哥愣了一下。兩個月前,他還不抽菸。但這兩個月,自從清兒的事越來越失控,自從那些視頻開始每天出現在他手機裡,他就學會了。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躲在房間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讓尼古丁麻痹神經,讓煙霧模糊視線,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不堪的畫麵從腦海裡驅散。
「謝了。」宇哥接過煙,大聖又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
煙霧在宿舍裡瀰漫開來,混合著新傢俱的木頭味和男生宿舍特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宇哥深吸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充滿肺部,再緩緩吐出。這個動作他已經很熟練了。
「阿宇,哪個專業的?」大聖自己也點了一根,靠在桌邊問。
「計算機。」宇哥說。
「巧了,我也是!」軍哥轉過頭,摘下一邊耳機,「咱倆同專業啊!」
小文也抬起頭:「我、我也是計算機。」
大聖笑了:「得,就我一個經管的。以後你們寫代碼,我給你們拉投資!」
氣氛輕鬆了一些。四個人開始閒聊,聊各自的家鄉,聊高考分數,聊對大學的期待。軍哥很健談,說起東北的雪和燒烤,眉飛色舞;小文話不多,但偶爾插一句,總能說到點子上;大聖則是話癆,什麼話題都能接,而且總能逗得人發笑。
聊了一會兒,軍哥突然問:「阿宇,平時喜歡玩什麼?打球嗎?」
宇哥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籃球。
這個詞像一把生鏽的刀,猝不及防地捅進他胸口最柔軟的地方,然後狠狠一擰。
他想起高中那會兒,他也是校籃球隊的。絕對的主力,每次訓練都很認真,和隊友們一起流汗,一起呐喊,贏了比賽一起歡呼,輸了比賽互相打氣。籃球曾經是他青春裡很重要的一部分,是熱血,是兄弟情,是陽光下奔跑的快感。
直到劉少出現。
直到那個該死的賭約。
「劉少,聽說你三天就能搞定清兒?吹牛逼吧?」
「賭不賭?三天之內,我讓她心甘情願當我女朋友,還得讓她同意當咱們籃球隊的」隊寵「。」
「隊寵?什麼意思?」
「就是……咱們打球累了,她得負責」慰勞「大家。怎麼樣,敢賭嗎?」
「賭就賭!你要是輸了,以後見我繞道走!」
「成交。」
三天。就三天。
三天後,清兒成了劉少的小母狗。一個星期後,籃球隊的群裡開始出現清兒的照片——一開始還隻是普通的合影,後來尺度越來越大,再後來,就是視頻。清兒跪在地上給劉少**的視頻,清兒被幾個人輪流上的視頻,清兒光著屁股趴在籃球架下的視頻……
籃球,從此成了宇哥心裡最深的禁忌。他退出了籃球隊,再也不碰籃球,甚至看到籃球場都會繞道走。因為籃球不再意味著熱血和兄弟,它隻意味著恥辱、和那個他愛了十幾年卻眼睜睜看著她墮落的女孩。
「阿宇?」軍哥見他不說話,又問了一句。
宇哥猛地回過神。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燙到了他的手指。他趕緊把菸頭按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那是大聖剛拿出來的,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塑料菸灰缸。
他抬起頭,看到軍哥正看著他,眼神很坦誠,帶著北方人特有的直爽。另外兩人也看著他,大聖叼著煙,小文推了推眼鏡。
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麵對這三個剛剛認識、對他一無所知的室友,宇哥突然有種衝動——一種想要撕開過去、重新開始的衝動。
也許,在這裡,他可以不再是那個眼睜睜看著女友墮落卻無能為力的懦夫。也許,在這裡,他可以重新撿起一些東西。
「叫我阿宇就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平靜,「高中時候……是籃球隊的。」
他頓了頓,然後補充道:「以後可以一起打。」
軍哥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我高中也是校隊的,打中鋒!你呢?」
「後衛。」宇哥說。這個位置他打了三年,很熟悉。
「牛逼!」軍哥一拍大腿,「那以後咱們宿舍可以組個隊了!小文,你會打嗎?」
小文搖搖頭:「我、我不太會……」
「冇事,我教你!」軍哥很熱情,「大聖,你呢?」
大聖吐了個菸圈:「我?我就會瞎投,不過湊個人數冇問題!」
四個人又聊了一會兒籃球,軍哥說起NBA,說起他喜歡的球星,說起他高中打比賽的趣事。宇哥聽著,偶爾附和幾句,心裡那根緊繃的弦慢慢鬆了一些。也許,真的可以重新開始。
「行了行了,彆聊籃球了,」大聖打斷他們,把菸頭按滅,「聊聊晚上去哪兒吃?今天我請客,給新室友接風!」
「這怎麼好意思……」小文小聲說。
「客氣啥!」大聖一揮手,「以後一個屋的,就是兄弟!阿宇,你是本地人吧?有冇有什麼好館子推薦?」
宇哥幾乎冇怎麼想,脫口而出:「校門口那家老橋頭飯店吧,那家店的四川菜很正宗。」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老橋頭飯店。
那是暑假的時候,他陪清兒來省城參加舞蹈培訓班時經常去的地方。清兒喜歡吃辣,那家店的毛血旺和水煮魚是她最愛。每次訓練完,她累得小臉通紅,頭髮被汗水打濕,黏在額頭上,但一說到要去老橋頭吃飯,眼睛立刻亮起來,像兩顆星星。
他們會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清兒點菜,他看著她。她會點一大堆,然後吐吐舌頭說「吃不完你幫我吃」。她會一邊被辣得吸溜吸溜,一邊還要往嘴裡塞,嘴唇被辣得紅豔豔的,像塗了口紅。她會把不吃的肥肉挑到他碗裡,他會假裝嫌棄,但還是吃掉。
那些畫麵如此清晰,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喲,兄弟對這裡很熟嘛!」大聖笑嘻嘻地摟住他的肩膀,「以前常來?」
宇哥回過神,扯了扯嘴角:「前段時間,陪我妹妹來這裡……她在舞蹈培訓班,我陪她在這兒待了半個月,所以比較熟。」
「妹妹?」軍哥挑眉,「親妹妹?」
「不是……」宇哥剛想解釋,手機突然響了。
是視頻通話的請求。
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清兒。
宇哥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一眼室友,三個人都看著他,大聖還擠眉弄眼地笑。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清兒漂亮的小臉蛋立刻出現在螢幕裡。
她似乎在家裡,背景是她房間那麵貼滿了舞蹈照片的牆。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頭髮紮成馬尾,素麵朝天,但皮膚好得發光,眼睛又大又亮,鼻梁挺翹,嘴唇是自然的粉紅色。她對著鏡頭笑,笑容乾淨又甜美,像盛夏清晨沾著露水的梔子花。
「宇哥!」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來,清脆悅耳,「到寢室了嗎?是不是都已經安頓好了?」
宇哥「嗯」了一聲:「到了,在收拾東西。」
「讓我看看你的宿舍!」清兒湊近鏡頭,大眼睛好奇地眨著。
宇哥把手機攝像頭調成後置,對著宿舍掃了一圈:「就那樣,四人間,上床下桌。」
「看起來不錯呀!」清兒說,「你的室友呢?讓我打個招呼!」
宇哥還冇來得及說話,大聖已經湊了過來,一張大臉擠進螢幕:「哈嘍哈嘍!弟妹好!我是阿宇的室友,孫浩,叫我大聖就行!」
軍哥也湊過來,憨厚地笑:「李建軍,叫我軍哥。」
小文有些害羞,但還是揮了揮手:「我、我是張文……」
清兒在螢幕那頭笑得更開心了,她乖巧地跟每個人打招呼:「大聖哥好!軍哥好!文哥好!我是清兒,以後請多關照宇哥呀!」
她的笑容太有感染力,聲音又甜,三個男生立刻被俘獲了。
「我靠,阿宇你可以啊!」大聖拍著宇哥的肩膀,「這麼漂亮的女朋友!剛纔還說是什麼妹妹,騙鬼呢!」
軍哥也笑:「就是,藏著掖著的!」
小文推了推眼鏡,小聲說:「真、真好看……」
宇哥笑著想解釋,但話還冇出口,他就看到螢幕裡清兒的表情變了。
就在大聖說「剛纔還說是什麼妹妹」的時候,清兒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那是一種很細微的變化——嘴角的弧度還在,但眼神裡的光暗了下去。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嘴唇抿了抿,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一絲不安,還有……一絲深切的失落。
宇哥太熟悉清兒了。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他見過她所有的表情——開心的,生氣的,撒嬌的,委屈的。但他很少見到她這樣的表情,像是某種最害怕的事情被證實了,像是心裡某個地方突然塌了一塊。
她在害怕。
害怕他真的隻把她當「妹妹」。
害怕他因為她的「不乾淨」,因為她和劉少、和小蔡的那些事,而羞於承認她是他的女朋友。
害怕他……不要她了。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狠狠紮進宇哥心裡。他幾乎能想象清兒此刻的心情——她每天被小蔡調教,被拍下那些不堪的視頻,被當成玩具一樣玩弄,但她心裡最在乎的,還是他。還是他這個從小一起長大、說好要永遠在一起的宇哥。
可她不敢確定,他是不是還願意要她。
「媽的,從小青梅竹馬長大的妹妹,」宇哥聽到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大聲,帶著一種刻意的、誇張的調侃,「現在是成為女朋友了,是當妹妹疼的女朋友,懂不懂?你們嫉妒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死死盯著螢幕裡的清兒。
他看到清兒的表情又變了。
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裡,原本黯淡下去的光,一點一點重新亮了起來。她抿著的嘴唇鬆開了,嘴角的弧度變得真實,臉上那層不安的陰霾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要溢位來的、純粹的開心。
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臉頰泛起淺淺的紅暈,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承諾。
「誰、誰嫉妒了!」大聖嚷嚷,「不過阿宇,你真行,青梅竹馬,羨慕死了!」
軍哥也笑:「就是,這緣分,小說都不敢這麼寫!」
小文小聲說:「真、真好……」
又聊了幾句,清兒說要去收拾明天開學的東西,宇哥也說晚上要和室友出去吃飯,兩人便掛了視頻。
電話一掛,宇哥就被三個室友圍住了。
「可以啊阿宇!」
「女朋友這麼漂亮!」
「還是青梅竹馬,牛逼!」
「晚上必須多喝兩杯!」
宇哥笑著應付,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
晚上,四個人去了老橋頭飯店。大聖果然豪爽,點了一桌子菜,還要了幾瓶啤酒。年輕人湊在一起,幾杯酒下肚,很快就熟絡起來。大家開始稱兄道弟,按月份排了大小——宇哥最大,是老大;軍哥老二;小文老三;大聖最小,是老四。
不過一頓酒喝完,大聖的「大聖」外號就被軍哥改回了「猴子」。
「什麼大聖,就是隻猴兒!」軍哥喝得臉紅脖子粗,拍著大聖的肩膀,「以後就叫猴子!」
大聖也不生氣,笑嘻嘻地:「猴兒就猴兒,靈活!」
四個人勾肩搭背地往回走,一路上唱著跑調的歌,說著對未來的憧憬——要一起打籃球,要一起參加社團,要一起泡圖書館,要一起追女生(除了宇哥)……年輕的聲音在夜晚的校園裡迴盪,充滿了生機和希望。
回到宿舍,簡單洗漱後,大家就躺下了。軍哥很快打起了呼嚕,小文呼吸平穩,猴子也睡得沉。隻有宇哥,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怎麼也睡不著。
宿舍裡很黑,隻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一點,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宇哥的腦子很亂,像一團糾纏不清的毛線。
他想起自己脫口而出的「妹妹」。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這麼說?
是因為這段時間清兒被劉少調教,被他當成母狗一樣玩弄,所以他潛意識裡不想承認和她的關係?是因為清兒現在名義上是小蔡的女朋友,所以他覺得尷尬?還是因為……他擔心清兒以後真的考到省大來,她和劉少他們發生的一切,會讓他在這所學校裡難堪?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一緊。
他愛清兒嗎?愛。從小一起長大,十幾年的感情,早就刻進了骨子裡。清兒漂亮,善良,乖巧,依賴他,把他當成全世界。他怎麼可能不愛她?
可是……這份愛,真的有那麼純粹,那麼無堅不摧嗎?
清兒不正常的生活狀態——那些視頻,那些調教,那些他無法理解的、建立在羞恥之上的快感——真的對他冇有影響嗎?
宇哥不得不承認,有影響。
每次看到那些視頻,他都覺得噁心,覺得憤怒,覺得無力。他恨劉少,恨小蔡,恨籃球隊那些混蛋,但他也……有點恨清兒。恨她為什麼那麼輕易就被調教,恨她為什麼在視頻裡看起來……,他能看到她臉上那種扭曲的快感。
他無法理解。他無法接受。
所以,當室友問起時,他下意識地說了「妹妹」。也許,在他的潛意識裡,「妹妹」比「女朋友」更安全,更乾淨,更……不會讓他難堪。
這個認知讓宇哥感到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惡。
他算什麼東西?清兒被那些人渣玩弄,因為內心黑暗的**,因為自己做M的天性,在做劉少籃球隊公共母狗的同時,她總是努力表現得正常,努力扮演那個自己乖巧的女朋友。
而他呢?他卻因為所謂的「麵子」,因為害怕「難堪」,連承認她是女朋友的勇氣都冇有。
黑暗中,宇哥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宿舍裡格外清晰。好在其他三人都睡得很沉,冇人聽見。
臉上火辣辣地疼,但心裡的疼更甚。
世俗的麵子,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清兒對自己的感情,他比誰都清楚。那個女孩,就算被全世界拋棄,也會緊緊抓著他的手。她看他的眼神,永遠帶著光,帶著全然的信任和依賴。
而清兒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呢?
宇哥想起剛纔視頻裡,清兒聽到「妹妹」時瞬間黯淡的眼神。那個眼神,像一把鈍刀,在他心裡反覆切割,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不能失去她。
不管她變成什麼樣,不管她經曆了什麼,她都是他的清兒。從小一起長大,說好要永遠在一起的清兒。
去他媽的麵子。
去他媽的難堪。
宇哥在黑暗中握緊了拳頭。
他要坦然麵對。麵對清兒,麵對他們的感情,麵對……所有的一切。
不管未來有多難,他都要牽著她的手,走下去。
清晨六點半,宿舍裡還是一片昏暗。軍哥的呼嚕聲像台老舊拖拉機,有節奏地響著;小文偶爾會磨牙,發出細微的「咯吱」聲;猴子睡相最差,被子早就踢到了地上,整個人呈大字型攤在床上。
宇哥睜著眼睛,盯著上鋪床板的紋路,已經看了快一個小時。
他幾乎一夜冇睡。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反覆播放著昨晚的畫麵——清兒聽到「妹妹」時黯淡的眼神,她重新亮起來的眼睛,她強顏歡笑的樣子,還有自己那記耳光。那些畫麵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網,把他牢牢困住,喘不過氣。
天快亮的時候,他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但很快又醒了。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
螢幕亮起,顯示時間:6:32。
冇有未接來電。
冇有新訊息。
微信置頂的聊天框裡,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昨晚清兒發的「晚安,宇哥,愛你」,後麵跟著一個可愛的表情包。那是她慣用的晚安方式,從他們確定關係開始,每天晚上都會發。
宇哥盯著那個聊天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想打字,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問問清兒昨晚睡得好不好,今天開學準備得怎麼樣,有冇有想他。但他又怕——怕清兒還在為「妹妹」那個詞難過,怕她覺得自己不夠愛她,怕她……不敢聯絡他。
這個念頭讓宇哥心裡一緊。
清兒現在是什麼狀態?她在家收拾開學的東西?還是已經去學校報到了?或者……小蔡有冇有又找她?有冇有又拍什麼視頻?
宇哥不敢想。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來,盯著手機螢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來。宿舍裡開始有動靜——軍哥的呼嚕聲停了,翻了個身;小文坐起來,迷迷糊糊地找眼鏡;猴子嘟囔了一句夢話,又睡過去了。
宇哥還是冇等到清兒的訊息。
七點,七點半,八點……
手機安靜得像塊磚頭。
宇哥坐起來,靠在床頭。宿舍裡其他三人也陸續醒了,軍哥打著哈欠下床,小文輕手輕腳地去洗漱,猴子還在賴床,被軍哥一巴掌拍在屁股上才嗷嗷叫著爬起來。
「老大,起這麼早?」軍哥一邊穿衣服一邊問。
「嗯,睡不著。」宇哥說。
「想女朋友了吧?」猴子從床上探出頭,嬉皮笑臉的。
宇哥冇接話,隻是笑了笑。
他下床,洗漱,換衣服。整個過程機械而麻木,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清兒為什麼冇訊息?
是因為生氣了嗎?還是因為……她真的覺得自己不要她了?
這個可能性讓宇哥胃部一陣抽搐。他想起清兒昨晚那個眼神——那種深切的、幾乎要溢位來的不安和恐懼。她是不是一整晚都在想這件事?是不是又哭了?
宇哥不能再等了。
他拿起手機,打開和清兒的聊天框。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然後開始打字。
他打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刪了又改,改了又刪。他想把話說得清楚,想讓她明白自己的心意,想讓她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他都不會不要她。
最後,他打出了這樣一段話:
「乖清兒,我想這個星期天你可以來省城嗎?我們寢室的同學都想見見我女朋友,說要見見家屬。還有,我今天去看了暑假我們住的那個小區,發現我們那一套房子還冇有租掉。我想把那個房子租下來。我想我們倆在省城安個家,不管什麼時候你都可以來。想你了。」
他反覆看了三遍,確認每一個字都表達了他的意思——她是他的女朋友,他要帶她見朋友,他要和她一起安家。
然後,他按下了發送。
訊息發出去的瞬間,宇哥感覺心裡那塊壓了一整晚的石頭,稍微鬆動了一些。
但緊接著,是更強烈的忐忑。
清兒會怎麼回覆?她會高興嗎?還是會覺得他在敷衍?或者……她會不會因為小蔡的原因,來不了?
宇哥不敢想。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強迫自己不去看。他打開衣櫃,假裝整理衣服,把昨天掛進去的衣服又拿出來,一件件重新迭好。他整理書桌,把書本擺得整整齊齊。他掃地,拖地,把宿舍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
軍哥、猴子和小文都看傻了。
「老大,你……有潔癖?」猴子小心翼翼地問。
「冇有。」宇哥頭也不抬,繼續擦桌子。
「那你這……」軍哥指了指一塵不染的地麵,「也太乾淨了吧?」
「閒著冇事。」宇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