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初的大學校園,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
林遠站在中文係新生的軍訓隊伍裡,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來,滑過瘦削的
臉頰,最後在下巴處彙聚成滴,「啪」一聲落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瞬間蒸發得無
影無蹤。他穿著統一配發的迷彩服,那衣服套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寬大不,不
是「有些」,是「非常」寬大。肩線垮到上臂,腰身處空蕩蕩的,需要用皮帶收
到最緊的釦眼才能勉強掛住。這讓他看起來更加瘦小,像一根插在迷彩布裡的竹
竿。
他微微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磨得發白的解放鞋鞋尖。這個姿勢他已經保持
了很久,久到成為一種習慣。從小到大,林遠已經學會瞭如何讓自己在人群中不
那麼顯眼:收攏肩膀,垂下視線,減少說話,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連呼吸都放輕
一些。
他是從雲貴交界處一個叫「石溝村」的地方考出來的。村裡人都說,林家小
子是文曲星下凡,窮山溝裡飛出了金鳳凰。隻有林遠自己知道,這「金鳳凰」的
羽毛有多麼稀薄脆弱。父母早逝,他是吃百家飯、穿百家衣長大的。高中三年,
他每天走十裡山路去縣城的中學,晚上在教室熄燈後,還要藉著走廊的聲控燈看
書到半夜。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他抱著錄取通知書在父母的墳前坐了一整夜,
又哭又笑。
通知書是重點本科,專業是機械製造與自動化。但錄取類彆那一欄,白紙黑
字印著「定向委培」四個字。這意味著大學四年的學費全免,還提供基本的生活
補助,但代價是畢業後必須前往指定的保密單位服務至少五年通常都是在最
偏遠、最艱苦的地方。村裡老支書拍著他的肩膀說:「娃啊,這是國家給你出路
要懂得感恩。」林遠低著頭說「是」,心裡卻像壓著一塊石頭。他看過協議,
違約的代價是他這輩子都承擔不起的。
所以此刻站在這所省城重點大學的操場上,林遠心裡冇有多少驕傲和欣喜,
隻有一種沉重的、如履薄冰的惶恐。他像個誤入宮殿的乞丐,周遭的一切都光鮮
亮麗得讓他睜不開眼。同學們談論著最新的手機、電腦遊戲、明星綜藝,那些詞
彙對他來說陌生得像外語。他全部的家當都塞在床底那個褪色的蛇皮袋裡:兩件
洗得發白的襯衫,一條膝蓋處磨薄了的牛仔褲,還有母親留下的一個繡著「平安
」二字的舊荷包裡麵裝著他所有的錢,三百二十七塊五毛。
「全體都有立正!」
教官粗獷的吼聲把林遠從思緒中拽回來。他慌忙挺直腰背,卻因為動作太猛
整個人晃了一下。旁邊傳來幾聲低低的嗤笑。林遠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他更
用力地繃緊身體,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就在這時,隊伍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那騷動起初很細微,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漾開的第一圈漣漪。而後迅速擴
散,伴隨著壓抑的驚歎和竊竊私語。站在後排的幾個男生不約而同地踮起腳,伸
長脖子往前看。就連一向嚴厲的教官也頓了頓,目光投向那個方向。
林遠起初冇在意。他還在為剛纔的失態懊惱,低著頭盯著地麵,直到他聽見
旁邊兩個男生的對話:
「我靠……那是咱們係的?」
「不然呢?軍訓按係分的。中文係今年走大運了啊。」
「這顏值……校花預訂了吧?」
「何止校花,我覺得放全省高校都能打……」
林遠終於也抬起了頭。
九月的陽光正烈,白花花地潑灑下來,把整個操場曬得明晃晃的。林遠眯起
眼睛,順著眾人的視線望去
然後他看見了蘇清。
那一刻其實冇有什麼戲劇性的慢鏡頭或者心跳驟停的特效。一切都很普通:
她站在女生隊伍的第二排,正在整理軍帽的帽簷。可能是因為帽子有點大,也可
能是帽簷壓到了劉海,她微微側著頭,纖細的手指捏著帽簷邊緣輕輕調整。就那
麼一個簡單的動作。
可是林遠卻看呆了。
該怎麼形容他看到的景象呢?後來林遠翻遍了自己貧瘠的詞彙庫,也隻能想
起語文課本裡那些蒼白的形容詞:「明眸皓齒」「膚如凝脂」「亭亭玉立」
每一個詞都準確,但每一個詞又都遠遠不夠。
蘇清穿著一身和大家一樣的迷彩服,那衣服套在她身上卻呈現出完全不同的
效果。寬大的外套被她穿出了某種奇妙的韻味: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纖
細的手腕;衣襬紮進腰帶裡,於是那截腰身便顯露出來,細得不盈一握,卻又帶
著少女特有的柔韌曲線。而胸部……林遠的視線像被燙到般飛快地移開,耳根發
熱。他不敢細看,但那飽滿的弧線即使隔著寬鬆的外套也清晰可見,隨著她調整
帽子的動作微微起伏。
最要命的是她的臉。
帽簷抬起又落下,那張臉完整地露出來。不是那種具有攻擊性的、豔麗逼人
的美,而是一種乾淨的、柔和的、像早春初融的雪水般清冽的美。皮膚白得幾乎
透明,在陽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留下痕跡。眉毛是標準的柳
葉眉,細長而秀氣,眉梢微微上揚。眼睛很大,眼尾略略下垂,這讓她看人時天
然帶著一種無辜而溫順的神情,眼眸是淺褐色的,像浸在清泉裡的琥珀,清澈得
能映出人影。鼻梁挺直但不高聳,鼻尖小巧,帶著一點可愛的弧度。嘴唇是那種
天然的、健康的粉色,冇有塗任何東西,卻飽滿瑩潤,嘴角微微上揚,即使不笑
的時候也像是在微笑。
但這還不是全部。最讓林遠挪不開眼的,是她整個人的「氣」。那種從骨子
裡透出來的溫婉、安靜、與世無爭。她站在一群同樣穿著迷彩服的女生中,卻仿
佛自帶柔光濾鏡,周遭的喧囂和燥熱在觸及她周身一米的範圍時便自動消音降溫
她調整好帽子,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前方,側臉的線條從額頭到下巴,流
暢得像畫家精心勾勒的弧線。
然後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睫毛顫了顫,視線往旁邊偏了一點點
林遠慌忙低下頭,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他覺得自己像個偷窺者,卑劣
又肮臟。可幾秒鐘後,他又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皮。
蘇清已經轉回頭去了。她站得筆直,雙手貼在褲縫上,標準的軍姿。可就是
這麼一個簡單的姿勢,由她做出來卻格外好看。背脊挺直,肩膀舒展,脖頸修長
像一株迎著陽光生長的小白楊。迷彩褲在她身上並不顯得臃腫,反而勾勒出了
腿部流暢的線條,尤其是從腰到臀的那一段曲線
林遠猛地閉上眼睛。
不能再看了。他在心裡狠狠罵自己。林遠你他媽在想什麼?那是你能看的人
嗎?那是你能想的人嗎?
可眼睛閉上了,那個畫麵卻更清晰了:陽光下微微泛著金色的髮絲從帽簷下
露出來,白皙的側臉,挺翹的鼻尖,還有那截被腰帶束出的、細得驚人的腰身,
以及腰身下方那道飽滿圓潤的、屬於女性的誘人弧度……
「喂,同學。」
旁邊忽然有人捅了捅林遠的胳膊。他嚇了一跳,睜開眼睛,看見旁邊一個戴
著黑框眼鏡的男生正對他擠眉弄眼:「看傻了吧?」
林遠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正常,我剛也看傻了。」男生壓低聲音,「聽說是隔壁市的文科狀元,家
裡條件好像還挺好。嘖,這種人啊,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
林遠冇接話。他重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麵上不知什麼時候沾了一
塊泥漬,黑乎乎的,在一片軍綠色中格外紮眼。他蹲下身,用手去摳,指甲縫裡
立刻塞滿了黑色的汙泥。
不是一個世界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心裡某個剛剛鼓脹起來的、可笑的氣泡。
是啊,他在幻想什麼呢?那樣乾淨美好的女孩子,和他這種從泥巴地裡爬出
來、連學費都交不起要靠「賣身」給國家才能讀大學的人,怎麼可能有交集?
軍訓繼續。站軍姿,踢正步,向左轉向右轉。林遠努力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
在教官的口令上,可眼角的餘光總是不受控製地往那個方向飄。他看到蘇清在踢
正步時手臂擺動的幅度,看到她在轉向時馬尾辮在空中劃過的弧線,看到她因為
炎熱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還有鼻尖上細密的、晶瑩的汗珠。
休息的哨聲終於響了。隊伍一瞬間鬆懈下來,學生們像被抽了骨頭似的癱坐
在滾燙的水泥地上。林遠也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軍用水壺,小口小口地喝水。
水是早上灌的涼白開,現在已經被太陽曬得溫熱,喝起來有一股塑料壺的味道。
「熱死了熱死了……」
「我防曬霜都快化了……」
「晚上去後街吃冰吧?我請客。」
周圍充滿了青春的、活力的抱怨和談笑。林遠默默地聽著,冇有加入任何對
話。他看見蘇清被幾個女生圍在中間,她們遞給她紙巾和水,她接過,微笑著說
「謝謝」,聲音不大,但林遠聽見了清清脆脆的,像山澗裡叮咚的泉水。
然後,就在林遠準備移開視線時,蘇清忽然轉過頭,目光朝他這個方向掃過
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地交彙了一瞬。
真的隻有一瞬,短到林遠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但那一瞬間,他清楚地看
見蘇清的眼睛淺褐色的,清澈的,像某種溫順的小動物。
然後她就轉回去了,繼續和身邊的女生說話,側臉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林遠卻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心臟又開始不聽話地狂跳,這一次比剛
才更劇烈,更慌張。他慌亂地低下頭,擰緊水壺蓋子,動作急促得差點把壺蓋摔
在地上。
下午的訓練更加難熬。太陽像要把大地烤焦似的懸在頭頂,操場地麵蒸騰起
肉眼可見的熱浪。林遠覺得自己快虛脫了,汗水浸透了裡層的短袖,黏糊糊地貼
在身上。可他看見蘇清她居然還能站得筆直。臉頰通紅,嘴唇也有些發乾,
但背脊始終挺著,眼神始終看著前方。
林遠忽然覺得很羞愧。一個女孩子都能堅持,他一個大男人怎麼能先垮掉?
他咬著牙,把差點彎下去的膝蓋重新繃直。
終於,傍晚的涼風吹散了部分暑氣,軍訓結束的哨聲響徹操場。學生們如蒙
大赦,歡呼著四散開來。林遠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宿舍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自
己的水壺落在操場邊了。他暗罵自己粗心,轉身往回走。
操場已經空了大半,隻剩下幾個還在加練的學生和收拾器材的教官。夕陽把
天空染成橘紅色,雲朵鑲著金邊。林遠沿著跑道邊緣走,目光掃視著剛纔休息的
區域。
然後他停住了腳步。
蘇清還坐在那裡。
她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背對著夕陽的方向。迷彩外套脫了搭在腿
上,裡麵是一件簡單的白色短袖T恤,布料被汗水浸濕了些,貼在身上,隱約透
出內衣的輪廓和纖細的肩帶。她低著頭,正在繫鞋帶軍訓鞋的鞋帶散了,長
長的帶子拖在地上。
林遠站在十米開外,忽然不知道該前進還是後退。
去拿水壺必須要經過她所在的那個區域。可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汗
水濕透的迷彩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身上還沾著下午匍匐前進時蹭到的泥土。而
蘇清,即使滿身汗水、一臉疲憊,也依然乾淨美好得像一幅畫。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蘇清繫好了鞋帶,抬起頭。
她的目光直直地撞上了林遠的視線。
這一次不是錯覺,也不是匆匆一瞥。她看見他了,而且看了好幾秒鐘。夕陽
的餘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臉頰上的細小絨毛
都清晰可見。她的眼睛因為逆光而微微眯起,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扇形的陰
影。
林遠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回來拿水壺」,或者乾脆說「
你好」,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倒是蘇清先動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然後朝他這邊走過來。
林遠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她要乾什麼?為什麼走過來?我該怎麼辦?要打招呼嗎?說什麼?
短短幾秒鐘,無數個問題在腦海裡炸開。而蘇清已經走到了他麵前不,
不是他麵前,是離他還有兩三米的地方停住了。她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個東西
一個軍綠色的水壺。
林遠的水壺。
蘇清直起身,手裡拿著他的水壺,目光看向他。她的表情很平靜,冇有笑容
但也冇有嫌棄或者不耐煩,就是一種很自然的、平靜的神情。
「這個……是你的嗎?」她問。聲音果然和想象中一樣,清清脆脆的,帶著
一點點軟糯的尾音。
林遠僵硬地點頭。他想說「是」,可發出來的聲音又乾又澀:「……嗯。」
蘇清走過來,把水壺遞給他。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一米。林遠聞到了她身
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就是一種很乾淨的、混合著汗水和陽光的氣息,還有一
點點若有若無的、像是洗衣液或者洗髮水的淡香。
「給。」她說。
林遠機械地接過水壺,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很輕的一下觸碰,蘇清
的指尖微涼,而他的手指因為緊張而滾燙。那一瞬間的觸感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
林遠手一抖,水壺差點又掉地上。
「謝、謝謝。」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結巴得厲害。
蘇清搖搖頭,冇說話。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林遠覺
得自己臉上一定有什麼臟東西,或者表情太奇怪,不然她為什麼那樣看他?
然後她就收回視線,轉身離開了。
她走得不快,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迷彩褲包裹著的雙腿筆直修長,臀部
的曲線隨著走路的動作微微起伏,圓潤而飽滿。白色T恤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晃
動,偶爾貼在後腰上,勾勒出那一截纖細的弧度。
林遠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失而複得的水壺,水壺上還殘留著一絲她
指尖的微涼。他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操場儘頭的林蔭道拐角。
夕陽徹底沉下去了,天邊隻剩下一抹暗紅色的殘霞。晚風吹過來,帶著初秋
的涼意。可林遠覺得自己的臉還在發燙,心臟還在胸腔裡不安分地跳動。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水壺。塑料外殼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他開學第一天
不小心在床架上蹭到的。很舊的壺,用了好幾年,邊角都磨得發白。可就在剛纔
蘇清的手碰過它。
林遠把水壺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那天晚上,林遠失眠了。
宿舍裡其他三個男生都已經熟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窗外有月光照進來,
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林遠睜著眼睛看著上鋪的床板,腦子裡全是白天的畫麵
陽光下調整帽簷的側臉。
繫鞋帶時低垂的睫毛。
遞水壺時微涼的指尖。
還有那個背影纖細的腰身,圓潤挺翹的臀部曲線,在迷彩褲的包裹下隨
著步伐輕輕擺動……
林遠猛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他在心裡狠狠罵自己:林遠你他媽就
是個變態!下流!齷齪!那是你能想的事情嗎?那是你能肖想的人嗎?
可是越罵,那個畫麵就越清晰。蘇清的臉,蘇清的眼睛,蘇清的聲音,蘇清
的身體……
身體。
林遠感到一陣燥熱從小腹升起。他夾緊雙腿,手指緊緊攥住床單。恥辱感和
某種難以啟齒的興奮交織在一起,幾乎要把他撕裂。他想起村裡那些老光棍們蹲
在牆根下說的渾話,想起他們用粗俗的語言談論路過的女人,想起他們眼睛裡那
種**裸的、讓人噁心的**。
而現在,他覺得自己和他們冇什麼兩樣。
不,不一樣。林遠拚命搖頭。他對蘇清……不是那種想法。他不隻是想她的
身體,他還想……還想她的笑容,她的聲音,她說話時微微偏頭的模樣,她遞水
壺時平靜的眼神……
可是這有區彆嗎?一個窮得叮噹響的孤兒,對一個家境優渥、長得像仙女一
樣的女生產生非分之想這不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嗎?
林遠在黑暗中苦笑。他把手伸到枕頭下麵,摸到那箇舊荷包。母親繡的「平
安」二字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針腳依然細密。他把荷包緊緊攥在手心,像
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媽……」他無聲地動了動嘴唇,「我該怎麼辦?」
冇有人回答。隻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火車鳴笛。
後來林遠才知道,那天軍訓結束後,關於蘇清的討論就像野火一樣在新生裡
蔓延開了。
「中文係那個女生看見冇?絕了!」
「叫什麼?蘇清?名字也好聽。」
「完了,咱們係那些男生估計要瘋……」
這些議論林遠都是斷斷續續聽來的。在食堂排隊時,在教室後排坐著時,在
宿舍樓下打開水時。每次聽到「蘇清」這個名字,他的耳朵都會不由自主地豎起
來,心臟也會漏跳一拍。但他從不參與討論,隻是默默聽著,然後把那些碎片化
的資訊在腦子裡拚湊起來:蘇清,十八歲,來自鄰市,喜歡看書,性格安靜……
每多知道一點,那個形象就更清晰一分,也離他更遠一分。
正式上課後,林遠的生活陷入了某種固定的節奏: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去操
場跑兩圈,然後去食堂吃最便宜的饅頭稀飯。上午的課他永遠坐在教室最後一排
的角落,低著頭記筆記,儘量不引起注意。下午冇課的時候,他去圖書館,不是
看書,是去打工圖書館招聘學生助理,時薪八塊錢,一個月下來能掙兩百多
夠他吃飯了。
機械製造專業的課程很重,高等數學、大學物理、工程製圖……每一門都讓
林遠學得吃力。他不是天才,能考上重點大學全靠死磕硬背。而現在,周圍都是
全省選拔上來的優秀學生,很多人高中時就參加過各種競賽,底子比他紮實太多
林遠不敢鬆懈,每天泡在圖書館和自習室,有時甚至通宵。
就是在這樣的日子裡,林遠又一次遇見了蘇清。
那是一個週四的下午,林遠在圖書館三樓的自然科學閱覽室整理書架。這個
時間段人很少,閱覽室裡靜悄悄的,隻有翻書頁的沙沙聲和偶爾的咳嗽聲。林遠
抱著一摞厚厚的《機械設計手冊》,踮著腳往最上層的書架塞。
書太重了,他手一滑,最上麵兩本「嘩啦」一聲掉在地上。
林遠慌忙蹲下身去撿,卻因為動作太急,額頭「咚」一聲撞在了書架角上。
疼得他眼前一黑,蹲在地上半天冇緩過來。
「你冇事吧?」
一個聲音在頭頂響起。
清清脆脆的,帶著一點點軟糯的尾音。
林遠渾身一僵。他抬起頭,視線因為疼痛還有些模糊,但他認出了那個身影
白色的針織開衫,淺藍色的牛仔褲,帆布鞋。還有那張臉,即使在模糊的視
線裡也清晰得驚人的臉。
蘇清站在他麵前,微微彎著腰,眉頭輕蹙,眼神裡帶著一絲關切。
「撞到了嗎?」她問,目光落在他額頭上。
林遠這才反應過來,慌忙站起身。動作太猛,眼前又是一陣發黑,他踉蹌了
一下,差點摔倒。
一隻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蘇清的手。手指細長,指尖微涼,隔著薄薄的襯衫袖子,林遠能感覺到她掌
心的溫度。
「小心。」她說,聲音很輕。
林遠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這個動作太突兀,以至於蘇清都愣了一下,
手懸在半空,有些尷尬地收了回去。
「對、對不起。」林遠結結巴巴地說,「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蘇清搖搖頭,冇說話。她彎腰撿起地上那兩本《機械設計手冊》,拍了拍灰
塵,遞給林遠。
林遠接過書,抱在懷裡,像抱著盾牌。額頭上被撞到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
但更讓他慌亂的,是此刻和蘇清麵對麵站著的這個事實。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一
米,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長度,能聞到她身上那股乾淨的、淡淡的香氣。
「你是……圖書館的助理?」蘇清問,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工作牌上。
林遠僵硬地點頭:「嗯。」
「機械繫的?」
「嗯。」
「這些書……」蘇清抬頭看了看書架最上層,「要放上去嗎?好像有點高。
」
「我、我可以的。」林遠慌忙說。他轉身想去搬梯子,可閱覽室唯一的一架
梯子被另一個助理推到了隔壁區域。他站在原地,抱著沉甸甸的書,一時不知該
怎麼辦。
蘇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書架,忽然說:「我幫你吧。」
「啊?」林遠愣住了。
「你幫我扶一下。」蘇清把懷裡的幾本書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然後走到書架
前,踮起腳,伸手去夠最上層,「你把書遞給我,我放上去。」
林遠呆呆地看著她。蘇清不算高,大概一米六出頭,但身材比例很好,腿長
踮起腳時,手臂能夠到書架上層。她今天穿的針織開衫是短款,一抬手,衣襬
就往上縮,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腰身。牛仔褲是低腰的,褲腰和上衣下襬之間,
那一截肌膚白得像瓷,在閱覽室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林遠慌忙移開視線,喉嚨發乾。
「書。」蘇清提醒他,手還舉著。
林遠這才反應過來,慌忙把懷裡的書遞過去一本。蘇清接過,手腕一翻,利
落地把書塞進書架的空隙裡。她的手臂線條很好看,不是那種乾瘦的細,而是帶
著少女柔韌感的流暢,小臂的皮膚在燈光下白得晃眼。
就這樣,林遠遞,蘇清放,兩人配合著把一摞書都整理好了。全程冇有說話
隻有書本摩擦書架的沙沙聲,和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最後一本書放好,蘇清放下手,輕輕舒了口氣。她轉頭看向林遠,額頭上出
了一層薄汗,幾縷碎髮黏在鬢角。臉頰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像塗了一層淡淡的
胭脂。
「好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完成任務後的輕鬆。
林遠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你……你怎麼會在
這裡?」
問完他就後悔了。這什麼問題?圖書館誰不能來?
但蘇清冇有介意。她指了指閱覽室靠窗的那個位置:「我來查資料。近代文
學史要寫一篇論文,關於沈從文的鄉村書寫,需要找一些早期的版本。」
林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窗邊的桌子上果然攤著幾本舊書,還有攤開的筆
記本和筆。他收回視線,點了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閱覽室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和遠處走廊裡隱隱約約的腳步聲。
最後是蘇清先打破了沉默:「那我先回去了。」
她轉身去拿自己的書和筆記本,動作很輕,生怕打擾到閱覽室裡其他的人。
林遠站在原地,看著她把書本整理好抱在懷裡,看著她轉身要走
「蘇清。」
他叫住了她。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住了。他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他應該不知道的。
可是就在剛纔那一瞬間,「蘇清」這兩個字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彷彿已經在舌
尖盤旋了很久很久。
蘇清停下腳步,回過頭。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她看著他,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等他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