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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生未央 第5章 風起雲湧(下)

作者:簫阿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28 15:14:35

訊息傳得很快。

快得像是長了翅膀。

肖將軍帶木副官去賽馬的事,當天傍晚就傳遍了整個營地。傳的時候說法不一,有人說“肖將軍教木副官騎馬“,有人說“兩人在山梁上待了整整一個時辰“,還有人說“肖將軍親手扶木副官上的馬“。

最後一種說法最受歡迎。

因為最後一種說法最讓人浮想聯翩。

但這些都不算什麽。

真正讓整個營地震動的是另一件事——

肖琪讓李雨田給木絲盈送了一隻烤兔子。

烤兔子。

肖琪親手烤的。

這件事是李雨田傳出去的——不,應該說是李雨田自己沒忍住說出去的。他迴到營地的時候,嘴裏還嚼著肖琪烤的兔肉,一臉心滿意足,碰見人就拍肩膀:“老肖的手藝,絕了!那兔子烤得——“

有人問他:“就你一個人吃了?“

“還有半隻,“李雨田嚼著兔肉,含含糊糊地說,“老肖讓我給小盈送去了。“

“給木副官?“

“嗯。“

“肖將軍親手烤的?“

“親手烤的。“

“……為什麽給她啊?“

李雨田愣了一下,忽然嘿嘿笑了。

“這個,“他拍拍那人的肩膀,“你得問老肖去。“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個笑——那個笑意味深長,笑得讓人心裏癢。

於是訊息又變了。

從“肖將軍教木副官騎馬“,變成了“肖將軍親手給木副官烤兔子“。

後者的分量,比前者重了十倍不止。

教騎馬,可以是上司關照下屬。送烤兔子——而且是親手烤的——那是什麽?

沒人說得清。

但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說得清。

淩紫夢是在當天夜裏聽到這個訊息的。

她正在自己的帳篷裏擦拭佩劍。劍是家傳的,劍身窄,刃口薄,適合女子使——她父親當年花了三百石粟米請鑄劍師打的,劍柄上刻著一朵淩霄花。

她擦著劍,聽見帳外有人說話。

說話的是兩個女兵,從帳外經過,聲音壓得很低,但夜深人靜,帳篷又不隔音,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耳朵裏。

“聽說了嗎?肖將軍給木副官送了烤兔子。“

“親手烤的?“

“親手烤的。李將軍親口說的。“

“那木副官可真有福氣……“

“可不是嘛。你說肖將軍是不是——“

“噓!別說了。“

聲音漸漸遠了。

淩紫夢手裏的動作停了。

她坐在帳中,手握著劍柄,一動不動。

劍柄上的淩霄花硌著她的掌心,硌得有點疼。

她沒有說話。

她隻是坐在那裏,看著帳頂。

帳頂是黑的,什麽也看不見。

第二天一早,淩紫夢去找肖琪。

她沒有去木絲盈的帳篷——她直接去了中軍大帳。

她走到帳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掀開帳簾。

肖琪正在看軍報。

他抬起頭,看見淩紫夢,愣了一下。

“淩副官。“

淩紫夢站在帳門口,看著他。

她的臉色很白,白得像紙,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兩團火。她握著劍柄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氣得發抖。

肖琪放下軍報,站起來。

他剛想開口——

“肖將軍,“淩紫夢先開口了,聲音又尖又急,“你到底什麽意思啊!“

肖琪愣住了。

他一臉迷惑地望著她。

“什麽意思?“他問。

“你還裝!“淩紫夢的聲音更高了,“你教她騎馬,你給她烤兔子,你——“

她說不下去了。

她的眼眶紅了,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她咬著嘴唇,咬著咬著,忽然鬆開,大聲說:“你什麽都想著她!“

肖琪看著她,還是一臉迷惑。

“淩副官,“他說,“你在說什麽——“

“我說木絲盈!“淩紫夢打斷他,“你什麽都想著木絲盈!“

正在此時,李雨田氣喘籲籲地從遠處跑來。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陣風,跑到帳門口的時候差點撞上帳簾。他到跟前一看這架勢——淩紫夢站在帳門口,眼眶通紅,手握著劍柄;肖琪站在帳裏,一臉迷惑——就明白怎麽迴事了。

李雨田跑過來,向肖將軍低聲說了一句。

他說得很輕,輕得隻有肖琪能聽見。

肖琪聽著,聽著,臉上的迷惑慢慢散了。

原來如此。

他恍然大悟。

肖琪苦笑一聲:“就為這個?“

淩紫夢心懷嫉妒地說道:“哼!你什麽都想著絲盈,太偏向她了!“

肖琪看著她,看了幾息。

然後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淩副官,“他說,聲音很輕,“我沒有偏向誰。“

“你就有!“淩紫夢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教她騎馬,你給她烤兔子,你——“

“烤兔子是謝禮。“肖琪說,“她幫我抄了三天的軍報,我謝她。“

“那賽馬呢?“

“她想學騎馬,我教她。“肖琪說,“這有什麽不對?“

“你——“淩紫夢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說不出來。

她說不出來。

因為肖琪說得對——教騎馬,謝軍報,這些都是公事,都是應該做的事。她挑不出毛病。

但她心裏就是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你就是偏向她!“她最後喊了一句,“肖將軍就是太偏向了!“

李雨田看氣氛尷尬,急忙把淩紫夢拉了下去。

“行了行了,“他說,“淩副官,有什麽話好好說,別在這兒鬧——“

“我沒有鬧!“淩紫夢甩開他的手,但李雨田力氣大,硬是把她拉走了。

走了幾步,淩紫夢還迴頭喊了一句:“肖將軍就是太偏向了!“

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在營地裏迴蕩。

肖琪站在帳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迴帳中。

他在案幾後麵坐下,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

一臉的無奈。

午後,李雨田來找肖琪。

他掀開帳簾,走進去,一屁股坐在案幾對麵。

肖琪正在看軍報——還是那份軍報,從早上看到現在,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老肖。“李雨田說。

“嗯。“

“淩副官那邊,我勸過了。“李雨田說,“她就是那個脾氣,你別往心裏去。“

肖琪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軍報,眼睛很淡,淡得像水。

“不過話說迴來,“李雨田頓了一下,“你昨天讓木副官去賽馬,又給她送烤兔子,你知道營裏怎麽傳的嗎?“

肖琪抬起頭,看著他。

“怎麽傳的?“

“說你和木副官——“李雨田頓了一下,“說你對她有意思。“

肖琪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李雨田,眼睛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河水。

“你有沒有意思?“李雨田問。

肖琪沒有迴答。

他把軍報放下,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看著外麵的營地。

營地裏一切如常。士兵們在操練,旗幟在飄,帳篷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木副官是我身邊的人,“他說,“她幫我抄帛書、整理軍報、傳達軍令——她做得很好。“

“我問的不是這個。“

“那你想問什麽?“

“我想問你——“李雨田站起來,走到他麵前,直視著他的眼睛,“你心裏有沒有人?“

肖琪看著他,沒有說話。

帳裏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帳外的風聲,能聽見遠處操練的號子聲,能聽見旗杆被風吹得咯吱作響。

“老肖,“李雨田的聲音放低了,“你要是心裏有人,就別讓身邊的女人誤會。你要是心裏沒人——“

他頓了一下。

“那更不能讓她們誤會。“

肖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修長、骨節粗大、指腹上有厚厚的繭。他翻過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紋路——紋路很亂,亂得像一盤沒下完的棋。

“雨田,“他說,聲音很輕,“我心裏沒有人。“

他抬起頭,看著李雨田。

那雙眼睛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河水——看不見底,也看不見底下有沒有魚。

“從來沒有。“他說。

李雨田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不信。

但他沒有說出來。

他隻是歎了口氣,拍了拍肖琪的肩膀。

“走吧,“他說,“明天有操練,你定的。去看看。“

肖琪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中軍大帳。

帳外的陽光很亮,亮得刺眼。遠處傳來號角聲,是步兵在換防。

肖琪站在帳門口,眯著眼看了一會兒遠處的山梁。

山梁上什麽也沒有。

隻有風吹過,把草吹得一浪一浪的。

他看了一會兒,收迴目光,往操練場走。

操練持續了一整天。

肖琪在操練場上待到日落,把每一營的陣型都檢查了一遍。步兵的方陣走得還算齊整,騎兵的衝鋒陣型還需要磨合,炮營的坑道已經全部挖好,劉鐵柱拍著胸脯說“你來查,保證沒問題“。

他從頭到尾沒有提淩紫夢,也沒有提木絲盈。

就好像昨天的事從未發生過。

日落的時候,操練結束了。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散去,營地裏升起了炊煙。

肖琪站在操練場邊上,看著那些炊煙。

炊煙一根一根地升起來,筆直的,在暮色裏像是一根一根的線。線往上飄,飄到半空被風吹散,散成一片灰濛濛的霧。

“將軍。“

身後傳來聲音。

肖琪轉過身。

是木絲盈。

她站在他身後,手裏拿著一卷帛書。

“今日操練的記錄,“她說,“抄好了,給將軍過目。“

肖琪接過來,翻了翻,點了點頭。

“字寫得好。“他說。

木絲盈低下頭。

“將軍過獎。“

肖琪把帛書收進懷裏。

他看了木絲盈一眼。

她站在暮色裏,臉上被夕陽照得半明半暗。她的表情很淡,淡得像水,但眼睛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哭,是那種忍著的、嚥下去的動。

和昨天一樣。

肖琪看了她幾息。

“木副官。“

“在。“

“昨天的事——“他頓了一下。

木絲盈抬起頭,看著他。

肖琪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幾息。

然後他把目光移開,看向遠處的山。

“以後別跟淩副官鬧。“他說。

木絲盈愣了一下。

“不是我要鬧——“

“我知道。“肖琪打斷她,“不是你要鬧。但鬧了,受累的是你自己。“

木絲盈站在那裏,看著他的側臉。

他的側臉很硬,硬得像刀削出來的。夕陽的餘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切成明暗兩半——一半是金色的,一半是灰色的。

他看著遠處的山,沒有看她。

但他說的話,每一個字都很輕。

輕得像是怕碰碎什麽。

“專心做事。“他說。

四個字。

和上次一樣。

木絲盈站在那裏,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

“是。“她說。

她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迴頭看了他一眼。

肖琪還站在那裏,看著遠處的山。

暮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他的背影很長,很瘦,像一把被人靠在牆角的舊劍。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繼續走。

走到營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迴頭看了一眼中軍大帳的方向。

帳裏的燈已經亮了。

她看了幾息。

然後她轉身,進了自己的帳篷。

帳簾落下。

帳裏是黑的。

她沒有點燈。

她隻是坐在那裏,聽著帳外的更鼓聲。

更鼓敲了六下。

戌時了。

夜裏,肖琪一個人坐在帳中。

他把木絲盈抄的那捲帛書展開,看了一遍。

字確實寫得好——每一筆每一畫都一絲不苟,娟秀,像她這個人。帛書上記的是今天操練的情況,哪一營走得好,哪一營還需要練,炮營的坑道驗收結果,騎兵的衝鋒距離——全都很詳細,一條不落。

他把帛書捲起來,放在案幾上。

然後他坐在那裏,看著帳頂。

帳頂是黑的,什麽也看不見。

他想起李雨田的話。

“你心裏有沒有人?“

他閉上眼睛。

心裏有沒有人?

他不知道。

或者說,他知道,但那個答案太遠了,遠得像是隔了一條楚河。

他睜開眼睛,看著帳外的月光。

月光從帳簾的縫隙裏透進來,落在案幾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遠處,不知道是哪個營的士兵在唱歌,聲音遠遠地飄過來,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他聽著那歌聲,聽著聽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楚軍的斥候會到。

他睜開眼睛,坐起來,重新展開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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