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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生未央 第43章 慕容驥之死

作者:簫阿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28 15:14:35

慕容驥是在一個無風的傍晚死的。

沒有人知道他死了多久——他住的帳子在楚營角落裏,靠近一片矮樹叢,平日裏進出的人很少。他不喜歡熱鬧,不喜歡人多,每天的飯菜都是親兵送進去,他自己從不出帳用膳。所以當親兵第二天早晨送早飯進去、發現他已經硬了的時候,他至少已經死了半夜。

親兵嚇得把飯碗扔了,跑出去找洪武。

洪武來的時候,慕容驥還保持著坐著的姿勢,倒在案幾邊,手邊的茶碗碎了一半,茶水浸濕了地麵,幹了,留下一個深棕色的圈。他的臉色是灰的,嘴角有一點黑色的痕跡——不明顯,但洪武認識那種顏色。

他蹲下來,把那點黑色看了很久。

“出去。“

親兵們退出帳外。帳簾落下,帳裏隻剩下洪武和慕容驥。

洪武在地上跪下來,跪在慕容驥旁邊,沉默了很久,一句話都沒有說。慕容驥的眼睛閉著,像睡著了一樣,眉頭舒展,沒有痛苦,但這件事本身就是痛苦。

他是被毒死的,毒得很幹淨,毒得像病死。

洪武側過頭,看了看案幾上的東西——一盞油燈,燃到燈芯隻剩一截;一卷沒有展開的地圖;一隻裝了半盅酒的酒杯,酒已經幹了;還有兩枚棋子,黑的,放在案幾角上,像是隨手放的。

慕容驥不喝酒。他有潔癖,喝水用的是固定的那隻碗,從不亂換。那半盅酒是別人給他放的,他大概當成了茶,喝了一口。

洪武把那隻酒杯端起來,聞了一下,沒有酒味,隻有一股很淡的草藥氣,很淡,不仔細聞察覺不到。

他把酒杯放迴原位,不動,一切都照原樣。

他迴頭看了一眼慕容驥的臉,然後慢慢站起來,把那個碎掉的茶碗端到燈下,仔細看了看碗內壁——有一層很淡的白色殘留,薄到幾乎看不見,但他看見了。

他把茶碗放下,轉身出了帳。

---

他知道是誰做的。

他從慕容驥死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但他還是想確認。

**的帳子在營地中段,靠著中軍帳,位置比慕容驥的帳子好得多——更安全,更靠近單虎,也更容易知道整個營地的動向。這是單虎給他的位置。慕容驥以前不喜歡,但沒有說什麽,他已經習慣了忍耐單虎的那些小動作。

洪武沒有去**的帳子,他去了廚帳。

他把廚帳裏負責給慕容驥送飯的那個小兵叫出來,沒有問他任何問題,隻是把那個人的眼睛盯了一會兒。那個小兵的眼神躲閃了,就隻是那一下,但洪武看見了。

“昨晚的飯,誰動過?“

小兵抖了一下,沒有說話。

洪武重新把他盯了一遍,聲音很輕,輕得不像威脅,但比威脅還要讓人發抖:“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說,或者不說。不說的結果,你想一想。“

小兵的嘴唇動了動,最後擠出三個字:“洪……**將軍。“

洪武點了點頭,讓那個小兵走了。

他站在廚帳外麵,看著天色,看了很久。

天上沒有星星,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雨一直沒有落下來。

---

洪武去找**的路上,遇到了黑衣人。

不是一個,是兩個,從營地側邊的暗處出來,身上沒有任何標記,臉被布包裹著,連眼睛都隻露出一條縫。他們出現得極快,就像是等了很久,一直等到洪武離開廚帳往**方向走的這一刻。

他們出手很準,第一刀直取洪武的頸部——這不是普通的江湖路數,是專門針對要害的殺手手法。

洪武反應很快,第一刀是側身閃開的,第二刀他用臂上的鐵護腕格住,鐵腕發出一聲刺耳的碰撞聲,他的手臂被震得發麻。第三刀是貼著他腰側劃過去的,在他的左腰留下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滲出來,浸透了衣布。

他在疼痛裏退了半步,拔刀。

兩個人對一個人,但兩個人的速度都不如洪武。洪武這些年在沙場上打下來的功夫不是擺設,他打得很兇,打得很快,不是那種防守型的打法,是進攻、壓迫、不給對方喘息的打法。

這種打法的代價是,他也會受傷。

他砍死第一個人用了七步。那人的刀法很精,短兵相接的時候險些繞到他背後,洪武反手格住,用左肘撞了對方的肋骨,趁對方一頓,一刀抹過他的喉嚨。

另一個人趁機在他右肩上補了一刀,深入骨頭,刀尖碰到了肩胛骨,洪武咬著牙,捏住那隻握刀的手腕,把刀從肩膀裏拔出來,反扭,刀換手,迴手一刀,把第二個人劈翻在地。

整個過程,沒有叫喊,沒有求饒,隻有刀碰刀的聲音,腳踩在草地上的聲音,和最後倒地的那一聲悶響。

兩個黑衣人都倒了。

洪武用一隻手捂住右肩,站在那裏喘了幾口氣。夜風從旁邊吹過來,帶著血腥氣,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和地上的血,看了一會兒。腳邊的兩個人已經完全不動了,月色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草地上。

然後他彎腰,把其中一個黑衣人的衣領扯開,在腰間的布袋裏翻了翻。

布袋裏什麽都沒有——沒有名字,沒有令牌,沒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線索。這是有意的,是處理過的,不想讓人順著找迴去。

他翻了另一個。

這次翻出了一塊腰牌,藏在最裏麵那層布的夾縫裏,不是有意帶出來的,是疏漏——塞進夾縫太深了,沒能完全掏出來。

腰牌是鐵製的,很普通的樣式,正麵沒有字,隻有背麵刻了一個字——

“虎“。

---

洪武沒有立刻去找**,也沒有立刻去報給任何人。

他把那塊腰牌揣進懷裏,捂著右肩,自己去找了一個懂藥的人處理了傷口,然後迴到自己的帳子,把帳簾放下,坐在裏麵,不說話,不動。

帳外偶爾有巡夜的腳步聲經過,遠遠近近,他聽著那些聲音,一直坐到天快亮。

他把腰牌拿出來,在燈下轉了一下,正麵,背麵,那個“虎“字,鐵刻的,棱角分明。

他把腰牌放在案幾上,就那樣擺著,自己看著它。

慕容驥死了,**下的毒,單虎授的意——這一條線,他現在完全清楚了。

他閉上眼睛,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慕容驥是楚軍的軍師,是那個把項羽扶上王位的人,是那個在七年亂世裏撐著整個楚營決策中樞的人。他有傲氣,有脾氣,做事一板一眼,有時候迂腐,有時候保守——但他是真的在為楚軍謀算的人,不是單虎這種隻想著爭權的人。

單虎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不過是他手裏的一把刀。

洪武睜開眼睛,在黑暗裏看著帳頂。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十七歲第一次見到慕容驥的時候——那時候他是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孤兒,靠著偷摸打雜混日子,被人趕出來的時候,慕容驥恰好經過,就那麽隨口問了一句:“小孩,你會不會下棋?“他說不會,慕容驥就讓他跟著走。走了三天,下了三天的棋,慕容驥從沒贏過他,但也從沒生氣,隻是每次輸了都說:“再來一局。“

後來慕容驥說:“你這孩子,沒有根,所以心裏什麽都裝得下。這是好事。“

他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但他記了很久。

現在他明白了。沒有根,才能走得遠。根太深的人,一旦被人砍斷,就會死。

慕容驥的根,太深了。

現在那根被人砍斷了。

洪武慢慢把這件事在心裏放下了,不是忘記,而是壓住,壓在最底下,留著以後用。

他把那塊腰牌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收進一個布袋裏,縫死,貼身放好。

他需要這塊腰牌,需要它完好無損地留下來。

等到合適的時候,他會把它拿出來。

---

慕容驥的死,對外宣稱的是病亡。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安排的——沒有人去驗毒,沒有人去追查,屍身在當天下午就被處理了,軍中上下得到的訊息是“軍師昨夜舊疾發作,不治離世,享年五十九歲“。

訊息傳到漢軍這邊,是池錦英的訊息網送來的。

池錦英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兩遍,走進肖琪的帳子。

---

“慕容驥死了。“

肖琪抬起頭,從地圖上看過來。

“病死的?“

“病死的。“池錦英把紙條放在案幾上,“但我不相信。“

肖琪看了看那張紙條,放下手裏的筆。“為什麽?“

“慕容驥今年五十九歲,身體一向康健,沒有舊疾。兩個月前他還在帶兵布陣,一個月前還主持了楚營的軍事會議,現在忽然病死——“池錦英頓了一下,“病死的人,臉上的表情不是那樣的。“

肖琪看著他:“你見到他的屍體了?“

“沒有。但我聽到了一個細節——他的帳子外麵,昨夜有人經過,今天早晨有兩具無名屍體被發現在營地側邊的樹叢裏。兩具,都是黑衣,沒有身份標記。“

帳裏安靜了片刻。

“內亂。“肖琪說,聲音很平。

“是。“池錦英說,“而且不是小內亂。能動慕容驥的人,隻有兩種——一種是比他權力更大的,一種是被更大的權力授意的。項羽不會殺他,項羽離不開慕容驥。那就隻有——“

“單虎。“

池錦英點了點頭。

肖琪重新拿起筆,在地圖上的楚營位置旁邊做了一個記號,然後抬起頭:

“單虎取代慕容驥,自己當那個中樞。他一旦掌了實權,就會急於立功,急於用行動證明自己比慕容驥強。“他停了一下,“急於立功的人,容易出錯。“

“所以我們等他出錯。“池錦英說。

“等,但不隻是等。“肖琪把筆放下,“慕容驥舊部裏有沒有對單虎不滿的人?“

池錦英想了想:“有幾個。洪武——慕容驥的大弟子,據說與慕容驥關係極深,早年跟著慕容驥打天下,是個剛烈的人,不是容易被收買的那種。據說他一直和**不對付,兩人從師父還在的時候就互相看不順眼,性子完全不一樣,一個剛,一個滑。“

“不需要收買他。“肖琪說,“隻需要他知道——慕容驥是怎麽死的。“

帳裏又安靜了片刻。

池錦英看著肖琪,明白了他的意思。訊息傳進楚營,讓洪武自己去查,讓他自己往下挖,讓仇恨替自己發酵。不需要給他任何承諾,不需要給他任何好處,他會自己動起來。這不是收買,而是點火——柴是現成的,隻需要一粒火星。

“我去安排。“他說。

“等一等。“肖琪叫住他,“慕容驥死了,楚營的決策就會變。單虎這個人,我研究過。他急,凡事要快,要立竿見影,不喜歡等,不喜歡佈局。慕容驥能壓住他,是因為慕容驥有威望,有資曆,有一套他拿不走的東西。現在慕容驥死了,沒有人能壓住他了,他下一步大概率會全麵進攻——急於用勝仗來證明自己比慕容驥更能打。“

“所以我們等他出錯。“

“等,但不隻是等。他來的時候,我們要有準備,不能被打亂。“肖琪停了一下,“把前沿的防守加密一下,特別是楚河北岸幾個渡口,不能讓他摸清我們的虛實。防守的佈置要做成三層,表麵的讓他看得見,裏麵的不讓他知道。“

“我明白。“

池錦英領命,出了帳。

---

這天夜裏,洪武在帳中坐了很久,最終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去找**,不去找單虎,也不去找項羽——這些路他都想過,想過之後都否掉了。找**是死路,找單虎也是死路,找項羽……項羽現在什麽都聽單虎的。

他把那塊腰牌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收進一個布袋裏,縫死,貼身放好。

他需要這塊腰牌,需要它完好無損地留下來。

等到合適的時候,他會把它拿出來。

他吹滅了燈,在黑暗裏閉上眼睛,平靜得出奇。

慕容驥的聲音忽然在他腦子裏出現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剛入師門的時候,慕容驥對他說過一句話:

“洪武,你這個人剛硬,這是好事,也是壞事。記住,刀不能隻會砍,有時候得學著收。“

他當時沒有完全聽懂這句話,但現在他懂了。

仇,不能現在報。要等。等到單虎出錯,等到那塊腰牌真正有用的那一天,再拿出來。

他在黑暗裏沉默了很久,然後翻身,把自己壓進厚厚的被褥裏。

傷口還在疼,右肩的那道刀口被布條紮著,每動一下都有針刺的感覺。他沒有喊軍醫,自己處理了,繃緊,就夠了。

這點疼,他能忍。

比這疼的事,他也忍過。

---

楚營對外說慕容驥是病死的,這個說法傳得很快,三天之內傳遍了整個楚營。大多數人信了,不信的也不敢多問——單虎的眼線到處都是,多問一句,可能就是多一個麻煩。

**在慕容驥的靈堂裏站了片刻,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悲慼,拿著香拜了三拜,退出來的時候步子很穩。他知道洪武看見了他,他也知道洪武什麽都明白——但洪武什麽都沒說,這纔是讓他有一點不安的地方。

洪武不說話,不動作,安靜得不像洪武。

洪武這個人向來是刀口上的性子,有氣就發,有話就說,從來不憋著——但今天他全程沒有看**一眼,沒有說一句話,就像一個死了師父之後痛到麻木的人。

**在心裏把這件事掂量了一下。

慕容驥舊部不過如此,一旦失去靠山,就隻是一群散沙。洪武能做什麽?他一個人,腰間有傷,在單虎眼皮底下,能做什麽?

他把這件事放下,轉身往中軍帳走,去見單虎。走了幾步,他忽然迴頭看了一眼慕容驥帳子的方向。

那頂帳子的簾子還掀著,裏麵隱隱透出一點燈光。

**收迴目光,走了。

---

此刻,漢軍的營地裏,池錦英在燈下把收到的情報重新理了一遍。

他把慕容驥死亡的前後細節寫在紙上,兩具無名屍體的位置,腰牌的可能來源,洪武的名字——他把洪武的名字圈了一下,在旁邊寫了幾個字:

“刀在,等時機。“

他看了這幾個字一會兒,把紙疊起來,放在燈下,一角一角地燒掉。

煙氣升起,散在帳頂,無聲無息。

楚營的內亂,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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