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生未央 第29章 暗夜

那一仗之後，營地安靜了幾天。

楚軍退迴了北岸，紀從軻沒有再渡河。漢軍這邊也沒有追擊，隻是守著新占的地盤，修築工事，囤積糧草。

表麵上，風平浪靜。

但肖琪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紀從軻不是景見瓊。景見瓊是孤狼，獨來獨往，打輸了就輸了，不會再有第二次。紀從軻不一樣——他是刺客，是暗器，是藏在袖子裏的刀。他不會正麵跟你打，他會等你露出破綻，然後一刀捅進來。

所以肖琪一直在等。

等紀從軻出招，等他露出破綻，等他按捺不住。

這天下午，龍刀來了。

龍刀是斥候營裏最出色的一個。

他瘦高個子，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一直劃到右頰，據說是早年當斥候的時候被楚兵砍的。但他命大，扛過來了，後來就成了斥候營裏最可靠的人。肖琪信任他，重要的情報都派他去探。

龍刀進來的時候，腳步很急。

“將軍。“他站在帳門口，抱拳行禮。

“進來。“肖琪放下手裏的軍報，看著他。

龍刀走進來，從懷裏摸出一張紙，放在矮桌上。

“剛從北岸傳迴來的。“他說，“冷箭的線人送來的。“

肖琪拿起紙，展開。

紙上隻有幾行字，筆跡潦草，像是在顛簸中寫成的。但肖琪看得懂——那是冷箭跟北岸眼線約定的暗號。

“g7區楚軍西移。“

“三日前開始調動，日行二十裏。“

“領兵之人不詳，但旌旗是單虎的旗。“

肖琪的眼睛眯了一下。

單虎的旗。

那是西線主力——單虎把他手下最能打的人調過來了。

“還有嗎？“

“還有一條。“龍刀說，“冷箭說，g7區軍隊西移之後，會在h6區停留。h6區離我們這裏隻有一天的路程。“

一天的路程。

如果那邊的人全速行軍，半日就能到。

“知道了。“肖琪把紙收起來，“繼續盯著。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是。“

龍刀轉身要走，但肖琪又叫住他。

“龍刀。“

“將軍？“

“你覺得，“肖琪看著他，“單虎為什麽要調動西線的人？“

龍刀愣了一下。

他隻是個斥候，打仗的事他不太懂。但肖琪問他，他就想了想，然後說：“我覺得……他是認真的了。“

“認真的？“

“景見瓊死的時候，他可能以為隻是意外。“龍刀說，“但紀從軻也沒打贏，他就知道，將軍不是普通人。“

他停了一下。

“所以他要調最能打的人過來。“

肖琪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他說，“下去吧。“

“是。“

龍刀走了。

帳簾落下，帳裏又隻剩下肖琪一個人。

他坐在矮桌前，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單虎調動西線主力。

紀從軻還在北岸。

單虎本人據說也要親自來。

他們要三麵夾擊。

他把紙收起來，收進懷裏。

懷裏很暖。

當夜。

肖琪召集眾將。

“單虎要來了。“他站在地圖前，指著g7區的位置，“他的西線主力正在往這邊調，預計三日後抵達h6區。加上紀從軻的部隊，他至少有四萬人。“

眾將的臉色都變了。

四萬人。

漢軍這邊滿打滿算不到三萬，還要分兵守著楚河沿岸的幾個據點。如果單虎和紀從軻兩麵夾擊，他們根本守不住。

“將軍，“李雨田開口，“要不要向大王求援？“

“來不及了。“肖琪說，“援軍從關中過來，最快也要半個月。單虎不會等那麽久。“

“那怎麽辦？“

肖琪看著地圖，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要先發製人。“

“先發製人？“池錦英皺眉，“怎麽個先發製人法？“

“單虎的部隊正在行軍，行軍中的軍隊最脆弱。“肖琪說，“如果能在他們到達h6區之前截住他們，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他們就來不及會合。“李雨田接話，眼睛亮了，“紀從軻的部隊在f3區，單虎的部隊在h6區，相隔幾十裏。隻要我們夠快——“

“就能各個擊破。“肖琪點了點頭。

眾將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彼此眼中的光。

但池錦英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肖琪，眉頭皺著，像是在想什麽。

“池錦英，“肖琪看向他，“你有什麽想法？“

“將軍，“池錦英開口，“單虎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

“他手下有謀士，有眼線，有一整套情報網。“池錦英說，“他調動西線主力，不可能沒有防備。我們能知道的訊息，他不可能不知道。“

帳裏安靜了。

眾將看著池錦英，又看著肖琪。

肖琪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是故意讓我們知道的？“

“我不確定。“池錦英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不是景見瓊，不會輕易中計。我們想截擊他，他可能已經在等著截擊我們。“

帳裏又安靜了。

肖琪看著池錦英，看了很久。

“你說得對。“他說，“但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將軍？“

“退守是死路。“肖琪說，“楚河沿岸的據點守不住，分兵更守不住。唯一的辦法就是集中兵力，在單虎和紀從軻會合之前，先打掉一個。“

他停了一下。

“至於他是不是故意讓我們知道的——“他看向池錦英，“那就要看誰的棋高一著了。“

池錦英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

“明白了。“

“好。“肖琪轉向眾將，“明日全軍拔營，往西移動。目標——截住單虎的主力。“

“是！“

眾將齊聲應諾。

帳簾落下，帳裏又隻剩下肖琪一個人。

眾將走後，帳裏很靜。

夜風從帳縫裏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火光在肖琪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讓他的表情看起來難以捉摸。

他站在地圖前，看著那個標注著“單虎“的位置。

單虎。

這個人他研究過。

單虎善用兵，有謀略，但性格急躁，容易衝動。這是他的弱點。但他的謀士團很厲害，能在關鍵時刻拉住他，不讓他犯錯誤。

當年楚河對峙的時候，單虎還隻是項羽手下的一員偏將。但這幾年他崛起得很快，手握西線數萬兵馬，已經是項羽帳下最能打的人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身邊有一個叫花香的女人。

花香是單虎的軍師，據說精通奇門遁甲，擅長陰謀詭計。肖琪沒有見過她，但從各種渠道得到的訊息來看，這個女人不簡單。

所以要贏單虎，必須快。必須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把仗打完。

“打仗的時候，不能想太多。“他輕聲說。

想太多，會輸。

入夜。

營地漸漸安靜下來。巡營的士兵舉著火把走動，腳步聲有節奏地響著，像是某種沉悶的心跳。

肖琪的帳裏還亮著燈。他坐在矮桌前，麵前攤著一張舊地圖。地圖上標注著漢軍和楚軍的佈防位置，紅的黑的箭頭交錯，像兩條纏繞在一起的蛇。

他已經在這張地圖前坐了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裏，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單虎為什麽要親自來？

按理說，紀從軻已經在北岸了。加上西線主力，已經足夠對付漢軍。單虎是楚軍大將，沒有必要親自涉險。

除非——

他想親手拿下肖琪的人頭。

肖琪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h6區移到f3區，再移到現在的位置。

三個點，三支軍隊，形成一個包圍圈。

如果單虎的計劃成功，漢軍就會被圍在這裏。三麵夾擊，無路可退。

他閉上眼睛。

不能想太多。

眾將走後，帳裏很靜。

帳外是一片夜色。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銀沙子。月亮掛在天邊，不圓不缺，像是一隻眯著的眼睛。

他站在帳門口，仰頭看著天。

星星很亮。

亮得像那天晚上南宮燕離開時天上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來了。

那天晚上，她站在營門外，迴頭看了他一眼。她沒有哭，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上馬，跟著布衣走了。

她走的時候，天上也是這樣的星星。

很多，很亮，像是誰在水底下點了一把看不見的火。

“各行其道，亦是相逢。“他輕聲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風從楚河方向吹過來，涼得有點刺骨。吹過他的臉，吹過他的耳朵，吹過他的脖子。

他站在帳門口，一動不動，像一座被風吹了很久的石像。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帳裏。

帳簾落下，把那片星空關在外麵。

“將軍。“

帳簾被掀開，池錦英走了進來。

肖琪正坐在矮桌前，看著地圖。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怎麽了？“

“有件事要跟您說。“池錦英走到矮桌前，在肖琪對麵盤腿坐下，“是關於梁冬的。“

肖琪的目光動了一下。

“查到什麽了？“

“這幾天我一直在查。“池錦英說，“營地裏的每個人我都查過了，沒有發現可疑的人。但梁冬——“

他停了一下。

“他有什麽問題？“

“他最近經常外出。“池錦英說，“每天晚上都出去，說是去打獵。但他每次迴來都兩手空空，什麽獵物都沒帶。“

肖琪沒有說話。

“我還查到一件事。“池錦英繼續說，“他有個妹妹。“

肖琪的目光動了一下。

“他妹妹叫什麽？“

“梁夏。“池錦英說，“今年十七歲。三年前，楚軍掃蕩北岸的時候被抓走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據我查到的訊息……梁家原是北岸的農戶，靠幾畝薄田過活。楚軍渡河那次，紀從軻的部隊沿途擄掠，梁家一夜之間家破人亡。他爹孃死在亂兵裏，妹妹梁夏被擄走了。“

帳裏安靜了。

肖琪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池錦英。

“梁冬當時不在家。“池錦英繼續說，“他是家中長子，那天去鎮上賣糧，迴來的時候……什麽都沒了。“

他歎了口氣。

“後來他不知怎麽打聽到，妹妹被賣到了北邊的俘虜營裏。楚軍的俘虜營，北邊的規格最高，專門收容年輕女子。據說是要送去服侍軍中將領，也有的說是賣到更遠的地方去。具體在哪裏，他一直在打聽，但始終沒有確切訊息。“

肖琪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所以他當奸細，是為了救他妹妹？“

“多半是。“池錦英說，“我查過了，他加入漢軍是主動的，說是要打楚軍報仇。但我看他的行蹤，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報仇——是在找他的妹妹。“

帳裏的燭火跳了一下。

“每次楚軍那邊傳迴訊息，他都會找藉口出去。“池錦英說，“我猜……是有人在給他傳話。告訴他妹妹的訊息，或者……用他妹妹拿捏他。“

肖琪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地圖上標注的“俘虜營“三個字，眉心微微皺起。

俘虜營。

那是楚軍後方的東西，遙遠，森嚴，層層把守。就算知道在哪裏，也很難進去。

但如果不知道……那就隻能等訊息。

等別人告訴他，他妹妹在哪裏。

“將軍。“池錦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我知道他可能有苦衷。但他做的事，畢竟是通敵。無論他的理由是什麽——“

“我知道。“肖琪打斷他，“你是說他該不該殺。“

池錦英沒有否認。

肖琪沉默了一會兒。

“繼續盯著。“他終於開口，“不要打草驚蛇。“

“是。“

池錦英站起來，轉身要走。但他又停下了，迴頭看著肖琪。

“將軍，還有一件事。“

“什麽？“

“紀從軻。“池錦英說，“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您。“

肖琪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是刺客，不是將領。“池錦英說，“他不會跟我們正麵打，他會找機會暗殺。將軍這幾天要小心。“

肖琪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見過他的人？“

“沒有。“池錦英說，“但冷箭傳迴來的訊息說，紀從軻的身手極好。他當年是楚營第一殺手，據說能在百步之外取人首級。景見瓊死的時候，項羽震怒，派出紀從軻來對付將軍。“

“百步之外。“肖琪輕聲重複。

“將軍，“池錦英說，“從明天開始，您就不要單獨行動了。我讓風雲雷閃輪流守在您身邊。“

肖琪搖了搖頭。

“不用。“

“將軍？“

“如果他真的來了，躲是躲不掉的。“肖琪說，“與其防著他，不如想辦法引他出來。“

池錦英皺眉：“引他出來？“

“他是刺客，刺客最忌諱的就是暴露行蹤。“肖琪說，“如果我故意露出破綻，他一定會來。“

“可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肖琪打斷他，“太危險了。但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單虎的部隊三天後就到，如果在那之前不能解決紀從軻，我們腹背受敵，必敗無疑。“

帳裏安靜了。

池錦英看著肖琪，目光複雜。

他知道肖琪說的是對的。但他也知道，如果紀從軻真的來了，擋在肖琪麵前的，可能就是他們這些人的屍體。

“將軍，“他開口，“我明白了。“

“嗯。“

“那就好。“池錦英說，“將軍早些休息。明日還要趕路。“

他轉身走出帳外。

帳簾落下，帳裏又隻剩下肖琪一個人。

他坐在矮桌前，看著地圖，看了很久。

梁冬。

紀從軻。

單虎。

三個名字，像三顆棋子，擺在他麵前。

他要下的這一盤棋，比以前任何一盤都難。

但他不能輸。

輸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他站起來，走到榻邊，坐下來。

帳外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但帳裏很靜，靜得隻有他一個人的呼吸。

他躺在榻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麵。

那是楚河。

河水很寬，寬得看不清對岸。月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像是有人在水底撒了一把碎銀子。

南宮燕站在河邊，看著對岸，看了很久，然後問：“你會贏嗎？“

他說：“謀事在人。“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在楚河邊說話。

後來她就走了。

現在，他又站在這裏。

但身邊沒有她了。

“各行其道，亦是相逢。“他輕聲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問自己。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當初他開口挽留，她會不會留下？

但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不會的。

她不屬於這裏，不屬於軍營，不屬於戰爭。她屬於更遠的地方，屬於她自己的道。

就像他屬於這裏一樣。

所以他從不開口挽留。

所以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她離開。

“各行其道，亦是相逢。“他又說了一遍。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著帳頂。

帳頂是一塊黑，黑得什麽都看不見。

“明天，“他輕聲說，“要打一場硬仗了。“

然後他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很快就睡著了。

沒有夢。

打仗之前，他從來不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