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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生未央 第24章 送行

作者:簫阿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28 15:14:35

清晨。

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像一塊沒洗幹淨的舊布。

秋天的風從楚河方向吹過來,帶著潮濕的、腥鹹的味道,吹過營帳,吹過旗幟,吹過那些還沒醒的士兵。

肖琪已經醒了。

他醒得很早,比更鼓還早。醒來後就沒有再睡,隻是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等天亮。

左手還在隱隱作痛,但他已經習慣了。

他習慣了很多東西。

習慣了一個人醒來,習慣了一個人躺在這裏,習慣了一個人等天亮。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要走。

他起床,洗漱,穿上甲冑。

甲冑是冷的,貼在身上,涼得刺骨。但他沒有在意,隻是慢條斯理地係好每一根帶子,扣好每一個釦子。

係得很慢,扣得很仔細,像是在做什麽很重要的事情。

風雲雷閃四個人已經在帳外等著了。

他們起得也很早,比平時早很多。四個人站在帳外,沒有說話,隻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又看向別處。

他們都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將軍。“風暴上前一步,聲音有點悶,“我們去送送吧。“

肖琪看了他一眼。

“不用。“

“可是——“

“她不需要。“他說,聲音很平,“她師父在,我去送,不合適。“

風暴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麽。

雷霆在旁邊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那嫂子——那南宮姑娘走了,我們連送都不送?“

“她不是嫂子。“肖琪說,聲音很平,“她是我妹妹。“

四個人愣住了。

“妹妹?“風暴愣了一下,“什麽時候的事?“

“昨晚。“肖琪說,“擊過掌了。“

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該說什麽。

雲彩看了肖琪一眼,目光裏有一種東西——像是想說點什麽,又像是什麽都不用說。

“那我們在營門那邊等著。“雲彩說,“不送她,就……就看看。“

肖琪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他走出帳篷,往營門方向走。

營地裏已經有人起來了。巡邏的士兵在走動,炊煙從夥房那邊冒出來,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在整理兵器。

看見他走過來,所有人都停下來,讓開路。

沒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們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他們知道那個姑娘要走。

他們知道將軍要去送她。

“嫂子“這個稱呼,已經在私底下傳了很久。雖然將軍從來沒有承認過,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對她不一樣。

現在她要走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在晨光裏越走越遠,看著他的甲冑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營門外,眾將已經列隊。

李雨田站在最前麵,身後是池錦英,再後麵是風雲雷閃四兄妹,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將領。

沒有人說話。

風從楚河方向吹過來,吹得旗幟獵獵作響,吹得眾將的衣角翻飛。

李雨田看著營門外那條山路。

山路很長,彎彎曲曲地延伸到山那邊,看不見盡頭。

“她會從那邊來。“他輕聲說。

池錦英站在他旁邊,目光也落在那條山路上。

“將軍昨晚沒睡。“池錦英說,聲音很輕。

“你怎麽知道?“

“我路過他帳篷的時候,看見裏麵亮著燈。“池錦英停了一下,“亮了一夜。“

李雨田沒有說話。

他想起昨夜他也去看過,帳簾緊閉,燈火搖曳,他知道肖琪在裏麵,但他沒有進去。

有些事,隻能一個人扛。

風暴在後麵小聲問雷霆:“你說南宮姑娘還會迴來嗎?“

雷霆搖搖頭:“不知道。“

“我覺得她會。“風暴說,“她看將軍的眼神,不像是不會迴來的樣子。“

“那你說將軍會等她嗎?“

風暴想了想:“會吧。將軍不是那種說了不算的人。“

雲彩在旁邊輕聲說:“別說了。來了。“

眾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遠處,兩道身影從山路那邊走過來。

一匹白馬,一匹青馬。

白馬上是布衣,須發皆白,一襲白衣在晨風裏飄動,像一片雲。

青馬上是南宮燕。

她穿著那身淺色的衣裳,頭發挽著,用那根木簪子固定。她背著一個很小的包袱,裏麵大概就是她所有的東西了。

她低著頭,沒有朝這邊看一眼。

但李雨田看見了——她握韁繩的手在發抖。

很輕的抖,像是怕被人發現,又像是控製不住。

李雨田的心忽然緊了一下。

他想起她剛來的時候,想起她怕雷的樣子,想起她用血救肖琪的樣子,想起她守在肖琪床邊一夜不睡的樣子。

她要走了。

這個他們叫了很久的“嫂子“,要走了。

布衣勒住馬,停在營門外十步遠的地方。

他看了看列隊的眾將,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片落葉。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肖琪身上。

肖琪站在隊伍最前麵,穿著甲冑,目光平靜。

“肖將軍。“布衣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地上刻出來的。

肖琪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前輩。“

布衣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肖琪感覺到了——那目光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敵意,不是善意,是一種更深的、更遠的東西。

像是評價,像是審視,像是在看他配不配。

“你救過她。“布衣說,“我謝你。“

“不敢當。“肖琪說,“她救過我。“

布衣的目光動了一下。

“她跟我說過。“他的聲音很輕,“山穀裏的山洞,她用血救你。“

肖琪沒有說話。

“你是個好苗子。“布衣說,“但她的道,不在這裏。“

“我知道。“肖琪說,聲音很平。

布衣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心裏有她。“布衣說,聲音很輕,“我看得出來。“

肖琪沒有說話。

“但她的道,不在你這裏。“布衣停了一下,“你懂嗎?“

肖琪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懂。“他說,聲音很平,“昨晚我們擊過掌了。“

布衣愣了一下。

“擊掌?“

“三擊掌。“肖琪說,“同生,共死,不相忘。“

布衣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東西——像是意外,像是感慨,像是什麽都懂了。

“你是個好孩子。“布衣說,聲音很輕,“她沒看錯人。“

他轉過頭,看了看身後的南宮燕。

“燕兒。“

南宮燕抬起頭。

她看見肖琪站在那裏,穿著甲冑,目光平靜。

她的眼眶又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肖琪也看著她。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沒有言語。

他看見她紅紅的眼眶,看見她蒼白的臉,看見她握著韁繩的手還在發抖。

他想說點什麽。

想說——保重。

想說——一路順風。

想說——我會在這裏,你迴來的時候,我還在。

但他什麽都沒說。

隻是看著她,目光平靜,像是在看一個很久沒見的人。

她低下頭,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有想說的話,有沒說的話,有忍住的眼淚,有藏起來的情感。

但她什麽都沒說。

隻是看了他一眼,然後把頭轉迴去。

李雨田在後麵看著,忽然覺得胸口有點堵。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剛來的時候,想起她怕雷的樣子,想起她用血救肖琪的樣子,想起她守在肖琪床邊一夜不睡的樣子。

她要走了。

這個他們叫了很久的“嫂子“,要走了。

“走吧。“布衣說。

南宮燕策馬往前走。

她沒有迴頭。

眾將看著那兩道身影漸漸遠去。

白馬在前,青馬在後。白衣飄飄,像一片雲。青馬上的身影低著頭,沒有迴頭,沒有停,沒有再看一眼。

肖琪站在隊伍最前麵,一動不動。

他看著她越走越遠,看著她的身影越來越小,看著她消失在山路拐彎的地方。

風吹過來,吹得旗幟獵獵作響,吹得他的甲冑泛著冷冷的光。

他沒有動。

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條山路,看了很久。

李雨田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她走了。“李雨田說,聲音很輕。

“我知道。“

“你昨晚沒睡。“

“睡不著。“

李雨田看著他,看了很久。

“老肖,“他說,聲音很輕,“你……你還好嗎?“

肖琪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我沒事。“他說,聲音很平,平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都散了。“

“將軍。“池錦英也走過來,“今日還要議事。“

“我知道。“

“那——“

“給我一刻鍾。“肖琪說,“就一刻鍾。“

池錦英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

他轉身走了,帶著眾將走了。

一個一個地走,腳步聲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風雲雷閃四兄妹走的時候,風暴迴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肖琪還站在那裏,站在營門外,站在晨風裏,看著那條山路。

“將軍……“風暴想說什麽。

雲彩拉了他一把,搖了搖頭。

“走。“雲彩說,“讓他一個人待會兒。“

四兄妹走了。

李雨田走的時候,也迴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肖琪站在那裏,背影筆直,像一棵在山頂站了很久的鬆。

“老肖……“他想說什麽,但最後什麽都沒說,隻是歎了口氣,轉身走了。

營門外隻剩下肖琪一個人。

風從楚河方向吹過來,帶著潮濕的、腥鹹的味道,吹過他的甲冑,吹過他的臉,吹過他握著的手。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條山路。

山路很長,彎彎曲曲地延伸到山那邊,看不見盡頭。

她已經走遠了。

看不見了。

他想起昨夜。

想起她坐在他麵前,低著頭,絞著衣角。

想起她說“我們擊掌吧“。

想起她問“你願意做我哥哥嗎“。

想起他胸口那個堵著的東西,那個很苦很苦的味道。

想起他說“好“。

他想起她走的時候,迴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有想說的話,有沒說的話,有忍住的眼淚,有藏起來的情感。

但她什麽都沒說。

隻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走了。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條山路,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

風還在吹,旗幟還在響,天光還在亮。

但他什麽都聽不見了。

隻聽見心裏有一個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

“各行其道,亦是相逢。“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睛。

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雲層裏透出來,落在營地上,落在旗幟上,落在那條山路上。

他收迴目光,轉身往迴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右手掌心,還留著昨夜的溫度。

那是擊掌時,她的手疊在他手上的溫度。

很涼,很細,在發抖。

但他握得很穩。

三擊掌。

同生,共死,不相忘。

她是他的妹妹了。

妹妹。

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握成拳,把那個溫度握在手心裏,握了很久。

胸口那個堵著的東西還在,那個很苦很苦的味道還在。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隻是站在那裏,看著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

“將軍。“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肖琪轉過身。

是池錦英。

他站在不遠處,看著肖琪,目光裏有一種東西——像是想說點什麽,又像是什麽都不用說。

“將軍,“池錦英說,“一刻鍾到了。“

“我知道。“

“議事——“

“我這就去。“肖琪說,聲音很平,“你先去準備。“

池錦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麽,轉身走了。

肖琪站在那裏,看著池錦英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營帳走。

走了兩步,又迴頭看了一眼。

營門外,那條山路還在,彎彎曲曲地延伸到山那邊,看不見盡頭。

風吹過來,把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他收迴目光,往前走。

左手還在隱隱作痛,但他感覺不到。

他隻感覺到右手掌心,那個被握在手心裏的溫度。

三擊掌。

不相忘。

迴到營帳,肖琪坐在案幾後麵,麵前攤著一張地圖。

地圖上用墨塗過又圈迴來,右下角有一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符號——兩條弧線交織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匯合。

他摩挲著那個符號,摩挲了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畫這個符號。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符號意味著什麽。

現在他知道了。

各行其道,亦是相逢。

“各行其道,亦是相逢。“他輕聲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誰聽見。

但帳裏隻有他一個人。

沒有人聽見。

帳簾被掀開,李雨田走進來。

“老肖。“

“嗯。“

“議事要開始了。“

“我知道。“

李雨田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沒事?“

肖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真的。“他說,“她是我妹妹。她要走,我攔不住。她迴來,我還在。“

李雨田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行。“他說,“那就走吧。議事要開始了。“

肖琪站起來,把地圖捲起來,收入懷裏。

他走出營帳,往中軍大帳走。

風吹過來,吹得旗幟獵獵作響,吹得他的甲冑泛著冷冷的光。

他往前走,沒有迴頭。

左手還在隱隱作痛,但他感覺不到。

他隻感覺到右手掌心,那個被握在手心裏的溫度。

三擊掌。

不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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