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生未央 第20章 軍中日常

肖琪養傷的第三天，軍營裏流傳著一個訊息：將軍房裏多了一個人。

不是什麽隱秘的訊息，很快整個營地都知道了。有人說是受傷那天跟迴來的，有人說是將軍的老相好，有人說是山裏救出來的難民姑娘。說法五花八門，但有一點是共識：那姑娘對將軍不一樣。

“你看見沒有？“夥房的小兵蹲在灶台邊，壓低聲音，“她給將軍遞水，手是抖的。“

旁邊的人撇撇嘴：“你也配看見？輪到你站崗了。“

小兵趕緊站起來，拿著勺子去攪鍋裏的粥。

粥很稠，米粒在熱水裏翻滾，咕嘟咕嘟冒著泡。他用勺子攪了兩圈，又忍不住轉頭：“你說，將軍會娶她嗎？“

旁邊的人瞪他一眼：“輪得到你操心？“

“我就問問。“

“問什麽問？該幹嘛幹嘛去。“

小兵閉了嘴，繼續攪粥。攪了兩下，又忍不住低聲說：“可是她真的對將軍不一樣啊，你看見她的眼神沒有——“

勺子被人一把奪走，塞進另一個人手裏。夥房的老兵翻了個白眼：“你話怎麽這麽多？“

小兵撓了撓頭，被趕出了夥房。

他站在夥房外麵，看著將軍的帳篷。帳簾是落下的，看不見裏麵。但他知道裏麵有人——有人看見那姑娘進去，一待就是半天，有時候端著碗出來，有時候空著手出來，有時候幹脆不出來。

“嫂子。“他在心裏默唸這兩個字，覺得有點奇怪，又有點自然。

奇怪是因為將軍從來不當眾提這些事。自然是因為……他也說不清為什麽，就覺得那姑娘站在將軍身邊的樣子，特別對。

肖琪靠在榻上，左手擱在矮桌上，纏著厚厚的布條。

帳裏有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一點墨香。矮桌上攤著幾卷軍報，都是這兩天的。他看得慢，一卷要翻很久，因為隻能用右手。

南宮燕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裏拿著一本書，但沒有看，隻是拿著。她的目光偶爾落在書頁上，偶爾落在帳簾上，偶爾落在他臉上。

她不做什麽具體的事。有時遞水，有時幫他翻書頁，有時隻是坐在那裏，像是一株植物，長在了角落裏。

“第十七頁。“他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站起來走過去，幫他翻過一頁。

“謝謝。“

“嗯。“

她迴到矮凳上，又坐下來。

帳裏很靜。靜得隻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偶爾有一聲咳嗽——是帳外的巡邏兵，不知道是不是凍著了。

肖琪看完一卷軍報，把它擱在一邊。他的動作很慢，左手動不了，隻能用右手，把竹卷一點點推到桌沿。

“你不用一直在這裏。“他說。

她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他臉上：“我想在這裏。“

他看了她一眼。

她的臉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但還是白，白得像是沒有曬過太陽。她的頭發挽著，用一根木簪子固定——不是她的，大概是雲彩或哪個女兵的。她的衣服也不是她的，袖子挽了兩道，褲腳也挽了兩道。

“你的衣服，“他說，“什麽時候去領一套？“

“不用，“她說，“我過幾天就走。“

“去哪？“

她愣住了。

他看著她。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很輕，“我還沒想過。“

“那就慢慢想，“他說，“想好了再走。“

她沒有說話。

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很急，很亂，像是有人跑起來了。

“將軍——“

帳簾被掀開，風暴的腦袋探進來：“將軍，李將軍來了——“

話音未落，李雨田已經衝進來了。

他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有什麽話憋了很久，終於憋不住了。他看見南宮燕坐在角落裏，愣了一下，然後又很快收迴目光，落在肖琪臉上。

“老肖，你怎麽樣了？“

“死不了。“

“那……那我就放心了。“李雨田搓了搓手，站在榻邊，不走也不坐。

肖琪看著他：“有話直說。“

李雨田的目光又忍不住往角落裏瞟了一眼，然後又很快收迴，落在肖琪臉上。他的表情很糾結，像是有一肚子話想說，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老肖，“他壓低聲音，“你和她，到底什麽關係？“

肖琪沒有迴答。

“我不是多嘴，“李雨田趕緊解釋，“我就是……就是覺得，你對她不一樣了。以前她看你的眼神是冷的，現在不是了。她看你的眼神，像是……“

他頓住了，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像是什麽？“肖琪問。

“像是，“李雨田撓了撓頭，“像是有話想說，又不說。“

肖琪沉默了。

帳裏很靜。南宮燕坐在角落裏，一動不動，像是一尊石像。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蓋上，沒有看他，也沒有看李雨田。

“我去問問她。“肖琪說。

李雨田愣了一下：“什麽？“

“你先出去。“

“啊？哦，好——“

李雨田被趕出去了。

帳簾落下，帳裏又隻剩他們兩個人。

肖琪轉過臉，看著角落裏的南宮燕。

她的臉色很白，嘴唇抿著，目光落在自己的膝蓋上，沒有抬起來。

“南宮燕。“

她抬起頭。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什麽打算？“

“跟著你師父走，還是……“他沒有說完。

她沉默了很久。

帳外的腳步聲走遠了，又走近了。有人在換崗，有人在巡邏。夥房那邊飄來一陣粥香，混著柴火的味道。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很輕，“我沒想過以後。跟著師父的時候，我從來不問明天要去哪裏。“

她頓了一下。

“但現在我不想走了。“

肖琪看著她。

她的眼睛裏有很亮的東西，像是有什麽話想說，又不說。

“那你就不走，“他說，“這裏有地方住。“

“可我不是——“

她沒有說完。

他看著她。

“慢慢想，“他說，聲音很輕，“不急。“

她沒有說話。

李雨田在外麵等了很久。

他蹲在帳篷外麵的石頭上，手裏拿著一根草莖，有一搭沒一搭地撕著。風暴和雷霆站在不遠處，小聲說些什麽。

“你覺得將軍會娶她嗎？“風暴問。

“閉嘴，“雷霆踹了他一腳，“這話也是你說的？“

“我問問嘛——“

“問個屁。“

李雨田歎了口氣，把草莖扔了。

帳簾忽然被掀開了。

南宮燕從裏麵走出來。她的臉色還是白的，但嘴角有一點點彎，很淺很淺，像是有什麽話不想說，又藏不住。

她經過李雨田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李將軍。“

李雨田趕緊站起來：“啊，嫂……姑娘。“

她的臉紅了。

很輕很淺的紅，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後。但她沒有糾正他，隻是低著頭，快步走開了。

李雨田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愣了三秒，然後轉頭看向帳篷——

肖琪靠在榻上，手裏拿著一卷軍報，但沒有看。

“老肖，“李雨田又探進腦袋，“你和她，到底——“

“出去。“

“哦。“

李雨田又被趕出去了。

這一夜，肖琪睡得不好。

他的左臂疼，疼得睡不著。那種疼不是劇烈的，是鈍鈍的，一下一下地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撓。

他躺在榻上，盯著帳頂。帳頂有一道補過的裂縫，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切成細細的一條。

他想起白天的事。

李雨田問他：“你和她，到底什麽關係？“

他沒有迴答。

因為他不知道怎麽迴答。

他想起她坐在角落裏的樣子。她不做什麽具體的事，隻是坐在那裏，像是一株植物，長在了角落裏。他翻書頁的時候，她會抬頭看一眼。他咳嗽的時候，她會站起來走過來。他什麽都不做的時候，她就坐在那裏，拿著一本書，但沒有看。

她不想走。

她說她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麽，但她不想走。

他想起她說那句話時的眼神。很亮，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跳。

“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他為什麽要問這句話？

他不知道。但他就是問了。

月光落在榻邊，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銀白。他伸出手——右手——去夠那片月光。

夠不到。

他收迴手，繼續盯著帳頂。

帳外有人在巡邏，腳步聲很輕。夥房的粥大概已經涼了。風暴大概還在跟雷霆吹牛，說自己怎麽怎麽英明神武。

他閉上眼睛。

左手又開始疼了。

第二天，方半仙來換藥。

他的動作很輕，一邊換一邊絮絮叨叨：“將軍，你這傷得養，不能急。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才三天就想下床？“

“我沒想下床。“

“那你老盯著帳簾幹嘛？“

肖琪沒有迴答。

方半仙把舊布條拆下來，看了看傷口，點點頭：“結痂了，不錯。你看，我就說我的藥管用。“

他把新布條纏上去，纏得很仔細，一圈一圈，纏得整整齊齊。

“對了，“他一邊纏一邊說，“那個姑娘——“

“哪個姑娘？“

“就是一直守在你房裏的那個，“方半仙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手腕也傷了，我昨天給她換過藥。“

肖琪的目光動了一下。

“傷得怎麽樣？“

“不輕，“方半仙說，“牙印，咬的。“

他沒有說下去。

肖琪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方半仙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他把布條纏好，打了個結，拍拍肖琪的肩膀：“行了，這幾天別動涼水，別吃辣的，別——“

“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們這些當將軍的，一個比一個倔——“

方半仙收拾好藥箱，往外走。走到帳門口，又停下來，迴頭看了肖琪一眼。

“將軍，“他說，聲音忽然正經起來，“那姑娘對你不一樣。“

肖琪看著他。

方半仙笑了笑：“我活了六十多年，看人不會錯。她看你的眼神，不是裝出來的。“

他沒有等肖琪迴答，掀開帳簾走了。

帳裏又安靜下來。

肖琪靠在榻上，盯著左手上的布條。

布條是新的，白白的，纏得整整齊齊。但他的目光落在布條下麵——那道傷口，是他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擋下來的。

不對。

是她用自己的血，替他續了命。

他閉上眼睛。

左手又開始疼了。

中午，風暴端著兩碗粥進來。

“將軍，嫂——姑娘讓我給你端飯。“他把碗放在矮桌上，撓了撓頭，“她說你這幾天要吃清淡的，不能吃肉。“

肖琪看著那碗粥。

粥很稠，米粒在湯裏翻滾，冒著熱氣。沒有肉，隻有幾片青菜葉子浮在上麵。

“她呢？“

“在外麵，跟雲彩說話。“風暴撓了撓頭，“姑娘說，讓你趁熱吃。“

肖琪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溫的，有一點鹹味。青菜葉子在嘴裏化開，有一點苦。

他喝完了整碗。

風暴在旁邊看著，看見他喝完，咧嘴一笑：“將軍，你覺得嫂——姑娘做的粥怎麽樣？“

“還可以。“

“那就好，“風暴鬆了口氣，“我怕你吃不慣。畢竟你是將軍，平時吃的肯定比這個好——“

“風暴。“

“啊？“

“出去。“

“哦。“

風暴又被趕出去了。

下午，池錦英來了。

他帶了幾卷軍報，還有一封信。

“將軍，“他把信放在矮桌上，“這是楚營那邊的訊息。景見瓊又調了一批糧車，從h7那邊走。“

肖琪用右手拿起信，展開。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他看完，把它疊好，擱在一邊。

“糧車的事，等李將軍來了再說。“

“是。“池錦英應了一聲，又加了一句，“將軍，那個姑娘——“

“什麽？“

池錦英頓了一下：“她這幾天一直守在你房裏，寸步不離。“

肖琪看著他。

池錦英收迴目光，拱手行禮：“屬下告退。“

他走了。

帳裏又隻剩肖琪一個人。

他靠在榻上，看著矮桌上那封信。

信的內容是楚軍的動向，糧車的路線，兵力的分佈。但他看完之後，腦子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她這幾天一直守在他房裏，寸步不離。

寸步不離。

他閉上眼睛。

左手又開始疼了。

傍晚，南宮燕來了。

她端著一碗藥，熱氣騰騰的。方半仙的藥，黑乎乎的，聞起來有一股苦味。

“方半仙說你要喝藥。“她走到榻邊，把碗放在矮桌上。

肖琪看著那碗藥。

“你喝不喝？“她問。

“喝。“

“那你還不喝？“

“我左手疼。“

她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端起碗，遞到他嘴邊：“我餵你。“

他沒有說話，張開嘴，喝了一口。

藥很苦，苦得舌頭發麻。但他喝完了整碗。

她把空碗放下，看著他：“還疼嗎？“

“什麽？“

“左手。“

“還好。“

她沒有說話。

帳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有人在點燈，火光從帳簾縫隙裏透進來，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紅。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麵？“他問。

“嗯。“

“做什麽？“

“跟雲彩學了幾個結。“她的聲音很輕，“編頭發用的。“

他看了她一眼。

她的頭發還挽著，用那根木簪子固定。編得很整齊，一絲不亂。

“你編得很好。“

“是雲彩教得好。“

帳裏又安靜下來。

帳外有人在說話，聽不清內容，隻有嗡嗡的人聲，像是遠處有一窩蜜蜂。

“南宮燕。“

她抬起頭。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以後，“他頓了一下，“真的不走？“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不走，“她說，聲音很輕，“我想留在這裏。“

他沒有說話。

她的眼眶忽然紅了。

“我不知道為什麽，“她說，聲音開始有點抖，“我就是……不想走。我想待在你身邊。哪怕什麽都不做，哪怕隻是坐著，我也想待在這裏。“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用手背去擦，但眼淚越擦越多。

“我從來沒有這種感覺，“她說，“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樣的感覺，我就是……“

她沒有說完。

他伸出手——右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在發抖。

他的手是暖的，很穩。

“那就別走，“他說，“就留在這裏。“

她看著他。

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很淺的彎，像是有什麽話終於說出口了，又像是還有什麽話沒說。

“好，“她說，聲音很輕，“我留下。“

夜深了。

肖琪靠在榻上，睡不著。

左手還在疼，但他已經習慣了。那種鈍鈍的疼，一下一下地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撓。

帳頂有一道補過的裂縫。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切成細細的一條。

他想起了白天的事。

她說她想留下。

她說她想待在他身邊。

她說她不知道那是什麽樣的感覺。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平時那種機械的跳動，是——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心口撞了一下，撞出了一個小小的凹陷。

那種感覺，他沒有過。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

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淺的彎，像是風吹過湖麵，留下的一個漣漪。

帳外，有人在巡邏。腳步聲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他閉上眼睛。

左手還在疼。

但他覺得，那種疼，好像也不那麽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