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後一場秋雨把整座城市澆得透濕。
林遲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小了,但風裹著細密的雨絲往領口裡鑽。他冇帶傘,把揹包頂在腦袋上快走了幾步,穿過天橋時看見橋下賣烤紅薯的老頭正彎腰收攤,動作慢得像開了零點五倍速的視頻。
天橋欄杆上拴著幾把生鏽的同心鎖,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癡男怨女留下來的。林遲每次路過都覺得好笑,這年頭誰還信這個?感情要是幾把破鎖就能鎖住,民政局離婚視窗早就改成展覽館了。
他今年三十二,單身,在一家小型文化公司做文案策劃,工資說高不高說低不低,剛好夠他在這個城市活著,但不夠他活得像個人樣。租住在城東一個老小區的隔斷間裡,隔壁住著個每天晚上打遊戲罵隊友到淩晨兩點的精神小夥,樓下有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收銀員是個永遠在刷短視頻的中年婦女,掃碼的時候眼睛都不帶抬的。
這就是他的全部生活半徑。
今天公司接了個新項目,給一家養老服務機構做品牌全案。林遲加班到快九點,把初步的調研提綱整理出來發給客戶,對方回了個“收到”的表情包,連謝謝都懶得打。他關掉電腦的時候,辦公室隻剩他一個人,日光燈管嗡嗡響著,像無數隻蒼蠅在他頭頂盤旋。
他忽然覺得餓。
這種餓不是胃裡的那種,是更深處的,像一根針紮在骨頭縫裡,說不清道不明。他坐在工位上發了會兒呆,然後收拾東西走人。
地鐵上人不多,他找了個角落站著,手機螢幕上跳出一條推送新聞:《2035年銀髮經濟規模預計突破30萬億,養老產業成新風口》。他看了一眼,劃掉了。風口風口的,風他媽的口,再大的風口也吹不動他銀行卡裡那點餘額。
出站的時候雨徹底停了,但路麵全是積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褲腿濕了半截。他繞到小區門口的蘭州拉麪館,要了個大碗的牛肉拉麪,多加了一份肉,又加了顆鹵蛋。老闆跟他熟,多給了他兩片牛肉,笑著說:“小林子,今天發工資啦?”
“發什麼發,月底了,窮得叮噹響。”林遲掰開一次性筷子,在碗裡攪了攪,熱氣撲上來糊了他一臉。
麵吃完,湯也喝了大半碗,他總算覺得自己活過來了。掃碼付款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推送,是一條微信。
“林子,你媽最近身體不太好,你有空回來看看。”
是他爸發的。
林遲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十幾秒,然後鎖屏,把手機揣回兜裡。老闆在收拾隔壁桌的碗筷,用抹布胡亂擦了把桌麵,塑料桌布上全是洗不掉的油漬印子。牆上貼著菜單價目表,有些字已經模糊了,像他自己關於老家的記憶。
他媽身體不好。
這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了。過去三年,他爸至少說了五六回。每次林遲迴去,他媽都好好的,該吃吃該喝喝,還能去廣場舞領舞,嗓門大得能把樓道的聲控燈喊亮。有一回他實在忍不住問他媽:“你到底哪兒不好了?”
他媽說:“心裡不好。想你。”
林遲當時冇接話。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麼接。他能怎麼辦?辭了工作回那個縣城?縣城連個像樣的文化公司都冇有,回去隻能考編或者去超市當理貨員。他本科畢業,學的是漢語言文學,考上大學那年他媽在小區裡逢人就說“我兒子要去省城念大學了”,說得好像他中了狀元一樣。他要是灰溜溜地回去,他媽那張臉往哪兒擱?
再說,他也不甘心。
拉麪館的電視開著,本地台在放一檔調解節目,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演播廳裡哭,說她三個兒子都不養她。主持人義正詞嚴地念著法律條文,彈幕從螢幕下方滾過去,林遲看不清寫的是什麼。他拎起揹包走了。
走到單元樓下的時候,他聽見有人在哭。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像水管漏了水,一滴一滴往地上砸。林遲循著聲音看過去,樓道口的台階上坐著個人,蜷縮成一團,身上裹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腳邊放著一個紅色塑料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老小區的樓道燈早就壞了,隻有對麵理髮店的霓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