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無聲 第3章 假裝不在乎的早餐

第3章 假裝不在乎的早餐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沈念下樓買早餐。

她沒睡好。不是因為新床不習慣，也不是因為客戶那邊的稿子還沒改完，而是因為隔壁的動靜——其實也沒什麼動靜，偶爾一兩聲腳步，水管裡過水的聲音，僅此而已。但她就是睡不著，盯著天花闆，腦子裡轉來轉去，一會兒想七年前的事，一會兒又強迫自己不去想，就這樣反反覆復，轉到天快亮才迷糊過去。

早上鬧鐘響的時候，她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她在衛生間裡對著鏡子看了一眼，心想，真狼狽。

樓下有一家早餐鋪，開了很多年的樣子，招牌掉了漆，玻璃櫥窗裡擺著包子和油條，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飄到街上來，能聞到好遠。她在門口站了一下，推門進去。

店裡有兩張桌子，早餐時間剛過了高峰，隻有一個老人坐在靠裡的位置低頭喝粥。她選了靠窗那張，在椅子上坐下來，拿起選單看，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來來回回就是粥、包子、豆漿、油條，她每次都點一樣的，皮蛋瘦肉粥，不加蔥。

她剛開口——

\"你好，一碗皮蛋瘦肉粥，不加蔥。\"

\"一碗皮蛋瘦肉粥，不加蔥。\"

兩個聲音同時開口，然後同時停下來。

沈念轉過頭。

顧遷站在她旁邊兩步遠的地方，外套換了一件，頭髮還有點亂，像是剛睡醒沒多久出來的。他低頭看選單，聽見她的聲音，也擡起眼睛，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一秒。

老闆娘在櫃檯後麵探出頭，笑著說：\"喲，兩位一起的啊？\"

\"不是。\"沈念說。

\"分開的。\"顧遷說。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老闆娘樂了，擺擺手說好好好，轉身去盛粥了。

顧遷在她對麵坐下來。

沈念沒有說話，把手機拿出來，低頭看昨晚客戶發來的修改意見，螢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批註，用紅色標記的，看起來觸目驚心。她盯著看，一個字也沒看進去，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是需要一個不用擡頭的理由。

安靜了大概有一分鐘。外麵街上有人路過，自行車鈴聲響了一下，店裡收音機放著一首她不認識的老歌，咿咿呀呀的，飄在空氣裡。

她聽見自己開口。

\"好久不見。\"

話出口之後她才反應過來，聲音不自覺地壓平了，聽起來平靜得像是在說廢話，像是七年可以被這三個字輕描淡寫地概括掉。她心裡有點後悔，但已經說出去了。

顧遷擡眼看她，沒有立刻回答。他就這樣看著她，過了一兩秒，才開口。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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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個字。

沈念收回視線，繼續看手機。好，那就這樣，大家都是成年人，七年過去了，鄰居，點頭之交，沒什麼好多說的，井水不犯河水。她把這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覺得很有道理，手指卻沒辦法在螢幕上落下去，就這樣懸在那裡。

粥端上來，熱氣騰騰的，她低頭喝了一口，燙，沒忍住皺了一下眉，把勺子擱回碗裡，等它涼一涼。

手機這時候響了，是客戶來電。

她看了一眼螢幕，深吸一口氣，接起來，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喂，張總，早。\"

對麵的聲音不太好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耐煩，說昨晚發過來的第四版還是不對，顏色還是冷，排版也有問題，上次說的那個感覺你到底理解了嗎，我要的是活潑，活潑懂嗎，你做設計的，這點基本的東西應該懂吧。

沈念聽著，眼神落在桌麵上的粥碗邊緣，手指在膝蓋上悄悄收緊，又悄悄鬆開，臉上維持著一個得體的表情，嘴角甚至往上扯了一點點，像是在微笑，像是完全沒有被說得很難聽，像是一切都好。

\"您說得對，我理解了，今天重新做一版，保證這次對。\"

她說，聲音平穩，沒有一絲裂縫。

掛掉電話，她把手機放回桌上，重新拿起勺子，低頭喝粥。眼眶有點發酸，她也不知道是因為昨晚沒睡好，還是因為別的什麼，總之她低著頭，用喝粥這個動作來掩過去。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一個難搞的客戶，就是一個普通的早晨，就是二十九歲還在為生計發愁的普通人的普通一天，沒有什麼值得難受的。

然後她看見顧遷把他那碗粥推過來了。

沈念擡起頭，看著那碗粥，又看著他。

他已經站起來了，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錢放在桌上，兩碗粥的錢，找都沒找零，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去。

\"顧遷。\"

她叫了他一聲。不知道想說什麼，就是叫了，聲音出來之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在門口頓了一頓，腳步停了大概兩秒鐘，但沒有回頭，推開玻璃門，走出去了。

門關上，店裡重新安靜下來，收音機還在放那首老歌。沈念看著他走過玻璃窗外，步伐不快不慢，消失在街角的轉彎處。

她低下頭，麵前擺著兩碗粥，她那碗喝了幾口，他那碗還是滿的，熱氣一點一點地散著，在空氣裡化開。

她想起小時候，每次她哭，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也不說什麼話，就去給她買吃的。有一次兩個人都身上沒錢，他就去摘了鄰居家院子裡的一把枇杷，被她媽看見了，兩個人一起站在院子裡挨罵，她哭，他在旁邊梗著脖子一聲不吭，眼睛卻悄悄往她這邊瞟。

沈念坐在那裡，沒有喝粥，就這樣坐著，窗外天光已經大亮，早餐鋪裡人來人往，偶爾有人推門進來，帶進來一股夾著雨氣的風。

她想，七年了，他還是一樣。

什麼都不說，把吃的推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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