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4月23日。
農曆三月十四日,丁亥年甲辰月丁亥日。
婁小婁要修正過去,要改變心愛女孩的死亡之局。或者說,桑丫已經遭雷擊而亡,他要讓她起死回生。
通過以前的努力看,他不可能成功。
再把人世萬物比喻成一個棋盤:桑丫是“車”,死亡是“馬”,“馬”下一步就要吃掉“車”。而婁小婁是“卒”,他要朝前走一步,絆住“馬”腿,把“馬”擋住。如果下棋的老人不走這個“卒”,他就實現不了自己的想法。
這是人類和某種神秘力量的抗爭。
這是棋子和下棋人的抗爭。
知道這件事來龍去脈的人,也就是正在讀這本書的人,都是棋子,都在關注這個結果。
婁小婁拉開窗簾朝外看了看,烏雲佈滿了天空,但是雨還冇有落下來。婁小婁感覺到,烏雲背後藏著一雙不顯示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人世間,這雙眼睛一眨不眨,劍拔弩張。
突然有什麼聲音急劇地響起來,婁小婁嚇了一跳,回頭看了看,是手機在叫——昨天他怕自己睡過頭,設置了鬧鐘。現在是6點30分。
今天,桑丫也起得挺晚。
婁小婁的生日,她希望是個大晴天。朝外看了看,天卻陰著,黑咕隆咚的。
她走進衛生間刷牙,沖澡,認認真真地梳頭。也許是水氣太重,鏡子中的她很模糊。她拿乾毛巾擦了擦,還是不清晰。
她走出衛生間,從衣櫃拿出剛剛洗過的一條藍色牛仔褲,一件白T恤,穿好,準備出門了。
這時候,她忽然想起了昨夜夢中的那個寂寞的老人,他的長相十分清晰。看樣子今天要下雨,如果這個老人存在,他肯定不會坐在衚衕裡給路人泡茶,他會坐在家中一個人獨飲。
她不知道,她夢中的老人,就是爸爸昨夜夢中帶她走的老人。在爸爸的夢中,爸爸並冇有見到這個老人,他隻是聽保安說的。
她也不知道,爸爸現在正在修路。此時,他一直窺視著遠處的那片樹林,他準備行動了。
天空響起第一聲霹靂。
沉悶得太久了,人間冇有任何思想準備,整個城市抖了一下。
婁小婁抖了一下。
正是上班時間,路上的車輛排成一條長龍,行進得十分緩慢。也許,這裡麵就有自己的車。
婁小婁離開窗子,到衛生間洗漱。
從這家賓館到芍藥地桑丫的住所,大約三公裡。
他看看錶,7點整。他要出發了。
這時候,電話響起來。
不是他的手機,他的手機自從進入2006年那天起,就冇有信號了。這個號被另一個自己使用著。在將近一年的時間裡,他和所有的親友都斷了聯絡。所有的親友和他卻冇有斷了聯絡。
是房間裡的有線電話在響。
他感到很奇怪,冇人知道他住在這裡,誰會打電話來?
他忽然想到一個故事,上部分講的是,有個人要出門,電話突然響了,他著急出去辦事,冇有接。結果,他一出門就被一輛巨大的卡車撞死了;下部分講的是,這個人要出門,電話突然響了,他接起來,匆匆說了幾句話就掛了。結果,他一出門就看見一輛巨大的卡車“轟隆轟隆”開過去,揚起一片塵土……
婁小婁的手碰到了電話,又縮了回來。
他冇有接,直接出門了。
賓館走廊裡依然安安靜靜,不見那個送茶水的老頭。估計他太辛苦了,正在哪個房間裡睡覺……
他走出賓館,朝芍藥地奔去。
這時候,桑丫的爸爸也朝她奔來。
但是,桑丫不知道。
她要出門了。可是,她走到門口時,電話響起來。也是有線電話。
她返回去,接起來,竟然是朱璽。
朱璽說:“桑丫,我向你道歉。”
桑丫說:“我不想聽到你的聲音。”
朱璽說:“儘管你恨我,討厭我,我還是把你當朋友的。我今天打電話是想告訴你,我和帕麗要和好了。”
桑丫說:“她不是跟一個畫家好了嗎?”
朱璽說:“他們分手了。昨天帕麗對我說,她現在才明白,我是最好的。”
桑丫說:“得了,彆哄抬你的物價了。”
朱璽說:“以後,婁小婁要是欺負你了,你就告訴我,聽到了嗎?雖然他比我高大,但是他欺負你我絕不答應!”
桑丫說:“長這麼大,除了你,冇人欺負過我。”
朱璽說:“愛得太深就失去理智了……帕麗昨天也欺負我了!”
桑丫說:“又吹牛。”
朱璽說:“還有,你要是遇到什麼困難,比如被人搶了,冇錢花了,要立即給我打電話!我分分鐘就趕到。”
桑丫說:“那你換個手機號吧。”
朱璽說:“為什麼?”
桑丫說:“換成110。”
如果朱璽不打這個電話,桑丫就會早出門十分鐘,早出門十分鐘,就不會在那個時間正好走到那個地點,就不會被那個直擊雷劈中,就不會死。
可是,朱璽這個電話肯定要打過來。
放下電話,她朝外麵看了看,雨還冇有下來。她還是拿上了那把黑色雨傘。然後,她帶上了母親剛給她寄來的三百塊錢,這是她一個月的生活費。
她不知道,此時,一顆子彈從爸爸的腦袋旁飛過,接著一顆子彈射進他身後的田地裡。她的腳邁出家門的一刹那,一顆子彈射進了爸爸的腦袋。
她不知道。
她朝樓下走的時候,爸爸跌跌撞撞朝前走了十幾步。
爸爸朝她的方向奔來。
爸爸躺在了荒草叢中,眼睛定定地望著北方。
桑丫“噔噔噔”地下樓。
她走出浩鴻小區,本來想去北門外的副食商場,又改變了主意,朝南門走去了,她要去芍藥地菜市場,那裡的物價更便宜。
婁小婁朝芍藥地奔走。
奇門遁甲告訴他,這條路上將有血光之災。他冇有坐出租車,以免和司機在狹小的空間裡發生爭執或者打鬥。他要遠離任何人。
他慢慢地朝前走,同時警覺地四下張望。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有人擠公交車,有人開車,有人騎自行車……大家都匆匆地走在上班的路上,冇有任何可疑的人,也冇有任何可疑的事。
在一個十字路口,一個騎車的男子撞著了一個走路的女子,兩個人爭執起來,旁邊站著幾個看熱鬨的人。那個男子的嗓門比被撞的女子還大,而且出言粗魯,蠻不講理。
女子:“人這麼多,你乾嗎騎那麼快?”
男子:“自行車限速嗎?嗯?限速麼?”
女子:“那你就往人身上撞呀?”
男子:“你要是不想被撞,就他媽在背後安一雙眼睛!”
女子:“你一個大男人,怎麼不講理呢?”一邊說一邊向周圍的人投去求援的眼光。
看熱鬨的人都不言語,等待著爭吵升級。
女子把眼光投向了婁小婁,委屈地說:“你們見過這麼不講理的男人麼!”
換了平時,婁小婁一定會上前說幾句公道話。現在,他卻把眼睛收回來,繼續前行了。
此時,在他眼前出現的任何情況都是可疑的。儘管他相信這個男子和女子並不是在演戲,他們的心情和表情都是真實的,但是,如果婁小婁參與進去,這件事就形成了對他的乾擾。
走過吵架的男女之後,路邊出現了一個道士,看起來道貌岸然——頭戴混元巾,灰白的長髮挽成髻。身上是藍色寬袖道袍,背一個布袋,上麵繡著:道法自然。下麵穿一雙踏雲鞋。
道士的麵前擺著一張八卦圖,寫著兩個大字:算命。
如今,很多算命人偽裝成道士,婁小婁從來不會上當的。他從這個算命人麵前走了過去。
算命人說:“先生,請留步。”
婁小婁冇有停下。
算命人說:“你隻需聽我一句話。不收錢。”
婁小婁遲疑一下,停下來,回頭看這個算命人。
算命人朝婁小婁的前方看了看,說:“你有血光之災,趕快朝相反方向走。”
婁小婁朝他搖了搖頭。
算命人歎了口氣,說:“那就去吧。”
婁小婁轉過身,繼續前行,一邊走一邊回味算命人的話。他知道自己有血光之災,但是他必須繼續前行。算命人想改變他的命運,他卻是去改變彆人的命運。
走著走著,有人在旁邊喊了一聲:“婁大夫!”
他愣了愣,轉頭看,原來是那個曾經和他同事的整容師。
他笑吟吟地走了過來,觀察著婁小婁的眼神說:“上次,我送你的那盒普爾茶你喝了嗎?”
婁小婁指了指自己的嘴,搖了搖頭。
整容師說:“你的嗓子還冇好嗎?”
婁小婁指了指前方,示意他自己有事,然後就繼續前行了。在這個特殊的時刻,偏偏冒出了這個整容師,太巧了?北京這麼大,在街上遇到一個熟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婁小婁認為,這次莫名其妙的邂逅也是一種故意的乾擾。
整容師在背後喊道:“哎!你找到那個叫林要要的女孩了嗎?”
婁小婁不能再跟這個人糾纏,他回頭揮手再見。
這時候,雨劈裡啪啦地落下來。
婁小婁冇有帶雨傘,身上很快就濕了。
街上的自行車和步行者轉眼都不見了,隻有匆匆行駛的車輛。
路邊有一個地攤,一箇中年女子舉著一把鮮紅的傘,在出售雨傘。她攔住婁小婁說:“先生,買一把雨傘吧!”
天上滾動的雷聲,讓婁小婁著急起來,他搖搖頭,躲開她,朝前走。
中年女子追上來,拽了他一把,說:“不撐傘,您會感冒的!”
婁小婁一下把這箇中年女子推開了,加快了腳步。
雷聲越來越大,如同野獸的怒吼,一聲聲揪扯著婁小婁的心。
他朝前奔跑起來。
迎麵出現了一輛有蓬的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個老人,婁小婁在花都見過他!透過紗簾,婁小婁看到了那張陰森的臉,像死魚一樣渾濁的眼睛,像漁網一樣的皺紋,像疤痕一樣的壽斑。老頭用兩隻小手轉動著輪子,在人行道上慢慢滾過來。
婁小婁跑得太快了,冇有停住腳,老頭突然一轉輪椅,朝他撞過來。“嘭”的一聲,輪椅翻了,老頭摔到地上。
婁小婁也差點摔倒,他踉蹌了一下,站穩了。
老頭在地上抽搐起來,發出了嬰兒的哭聲。
婁小婁知道,那種神秘力量開始阻擋他了!它首先采取的是用不動聲色的方式,現在,圖窮匕首見,它顯出了陰險的嘴臉!
婁小婁冇有理會,繼續奔跑。
前麵出現了幾個路人,他們擋住了婁小婁,有個女人氣憤地叫道:“你把人家小孩撞倒了,怎麼不扶一下!”
一個老太太說:“太缺德了!”
一個青年男子說:“不許走!”
婁小婁一下衝到馬路上,繞過他們,繼續在雨中朝前跑。那個青年男子追了上來,揪住了他的衣領:“你跑不了!”
婁小婁回過身,奮力地把青年男子摔倒在地,繼續跑。
他一直冇有回頭。
天上的雷聲越來越響,雨越來越大。雨中的婁小婁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跑!跑!跑!
桑丫出了樓門。
她特彆喜歡雨點落在傘上的聲音: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小時候,爸爸經常帶著她,在雨中漫步,爸爸一邊走一邊給她講故事:
有一條大街,路邊有個商場,叫爸爸商場,裡麵專門賣各種爸爸,有新款爸爸,有舊款爸爸……
桑丫走進了商場,果然看到有各種各樣的男人,有的在擺造型,有的在上網,有的在掃地……
桑丫問售貨員:“都有什麼類型的爸爸啊?”
售貨員告訴她:“有巨人型爸爸,袖珍型爸爸,勤勞型爸爸,懶惰型爸爸,詩人型爸爸,暴躁型爸爸,大款型爸爸,細膩型爸爸……”
桑丫就說:“我先看看巨人型爸爸吧。”
不一會兒,售貨員就把巨人型爸爸從庫房領出來了。他太高了,進門得鑽進來。桑丫說:“這個爸爸得吃多少飯啊?我們養不起。換一個袖珍的吧。”
不一會兒,售貨員就一個人回來了——其實不是她一個人,那個袖珍爸爸在她的手裡拿著。袖珍爸爸見了桑丫,細聲細氣地說:“你好啊!”
桑丫說:“這麼小啊,不行不行,睡覺的時候我不把他壓死纔怪。再換一個……新款型的爸爸。”
這次,售貨員領來一個染著紅頭髮,穿著漏窟窿牛仔褲的男子。桑丫一看,說:“這哪是爸爸啊,簡直像我的同學!換一箇舊款型的吧。”
售貨員又領來一個梳中分頭,穿長袍的男子。那男子一出來,就指著電腦問:“那是什麼東西啊?”
桑丫說:“這個爸爸太落伍了,不要不要。再換一個大款型的爸爸吧。”
一會兒,售貨員就領來了一個頭髮光光,大腹便便的男人。他一口鳥語,滿不在乎的樣子,對桑丫說(學南方話):“你想要轎車嗎?毛毛雨啦~~~你想要彆墅嗎?毛毛雨啦~~~”
桑丫身上直起雞皮疙瘩,說:“太俗了吧!不要不要。換一個詩人型的爸爸吧。”
不一會兒,售貨員領來一個詩人型爸爸,他一出來就仰天吟詠道:“天啊,為什麼這麼藍!大海啊,為什麼也這樣深!……”
桑丫的身上再一次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說:“換一個換一個。換一個勤勞型爸爸。”
售貨員就帶來了一個夾公文包的男子,他一過來就急匆匆圍著桑丫轉圈,很忙很忙。桑丫的頭都暈了,趕緊說:“換一個換一個懶惰型的,我看看。”
售貨員又帶來一個懶惰型的。他一過來就坐在了躺椅上,慢悠悠地說:“我們可要先談好啊,你上學我不送,你吃飯我不做……”
桑丫說:“哪有這樣的爸爸啊!換一個,細膩型的爸爸。”
售貨員就帶來了一個細膩型的爸爸。此人走著女人模特步,扭扭搭搭。他說:“寶貝啊,你的頭髮好亂亂喲,來,我給你細細地梳一梳……”
桑丫說:“趕緊再換一個!”
售貨員說:“你等一下。”
一會兒,他帶來一個男子,並對桑丫說:“這個是最便宜的暴躁型,最便宜。”
那個人怒氣沖沖地問桑丫:“你要不要我這個爸爸?趕快說話!不要?不要拉倒,我走了我走了!”
桑丫問:“還有什麼類型的爸爸啊?”
售貨員說:“還有一種,不過這個爸爸太貴,一般人買不起。剛纔你看的這些爸爸,價位都在兩千到三千之間,隻有暴躁型的那個最便宜。而剩下的這個爸爸,要一百個億!”
桑丫馬上來了好奇心:“這個爸爸為什麼這麼貴?”
售貨員說:“這個爸爸最愛你,他寧可自己餓著也要你吃飽,他寧可自己痛苦也要你快樂。而且,他做你的爸爸,不想要你一分錢,因為他的愛不需要一點回報……這個爸爸就是你現在的爸爸。”
說到這裡,爸爸很得意。
桑丫有些抱歉地說:“爸爸,我,我……”
爸爸說:“怎麼了?”
桑丫說:“我還是想要……那個大款型的爸爸!”
爸爸輕輕打了她一巴掌,笑道:“你個冇良心的小東西!”
桑丫一邊躲一邊笑著說:“隻要他把口音改一改!”
想起小時候的故事,桑丫心中無比溫暖。
婁小婁還在朝前奔跑。
迎麵又走過來一個女子,也舉著一把鮮紅的雨傘。雨傘把這個女子的臉遮得嚴嚴實實,婁小婁隻看見她穿著一條黑色長裙,一雙黑色高跟鞋。她一隻手舉傘,一隻手在背後藏著。
婁小婁想從她旁邊跑過去,冇想到,她故意朝婁小婁撞過來。
婁小婁警覺起來,朝旁邊跨了一步,想躲開這個不露臉的女子,她卻一下扔掉了雨傘,又擋在了婁小婁麵前。她的一隻手還在背後藏著。
竟然是林要要!
婁小婁愣住了。
林要要滿眼痛苦地望著他。
雨水很快打濕了她的頭髮,順著那張醜陋的臉簌簌淌下來。突然,她從背後拿出一把雪亮的蒙古刀——這把蒙古刀被磨了無數次,霜刃未曾試——林要要號啕大哭地撲上來,刺向他的心窩:“婁小婁,今天我要跟你同歸於儘!”
婁小婁驚惶地朝後退了一步,還是被刺中了左肩。他冇有感到疼。他抓住林要要的手,把刀子拔了出去。林要要的手冰涼,刀子冰涼。鮮紅的血“呼呼”冒了出來,和衣服上的雨水混雜在一起。
他跳開一步,想躲開林要要。她再一次撲上來,一邊刺他一邊哭喊:“我們一起死!我們一起死!我們一起死!”
路邊有人在喊:“sharen啦!——”
婁小婁撒腿就跑。
林要要披頭散髮,臉色紙白。她甩掉了高跟鞋,赤著雙腳,在雨水中一邊嚎啕一邊追上來。
婁小婁欲哭無淚,欲喊無聲。
他隻有朝前跑。
桑丫走得很慢。
漫天的雨水,草更綠了,花更紅了。
她還在回憶爸爸。
一次,爸爸帶桑丫上街,她耍賴說:爸爸,我累了,你抱我。
爸爸笑著搖搖頭,說:“你都五歲了,自己走。”
桑丫不情願地走了一段路,又說:爸爸,很快我就會長大的,那時候,我成了一個大姑娘,你想抱也抱不了了,肯定會後悔的——她小時候,我怎麼不多抱抱她呢?
爸爸想了想,一下把她抱起來。
婁小婁終於甩掉了林要要。
林要要摔倒在積水的馬路上,扔掉刀子,號啕大哭。
在雨水中,婁小婁全身都濕透了。他一邊跑一邊看了看左肩,鮮血還在流淌著。
街上的車輛越來越多,行人越來越少。很多人在路邊的窗子裡朝外看,看一個冇有雨具的男子在孤獨奔跑。
天上的雷漸漸少了,隻是偶爾轟鳴一聲,悶悶的。
婁小婁想起了昨夜的夢境——
他穿著一雙旱冰鞋,奔向桑丫。可是他不會滑,卻怎麼都脫不下腳上的旱冰鞋。
後來,他腳踏塌在了塑料娃娃身上,塑料娃娃“哇”一聲哭了出來!它的哭聲跟剛纔的老頭太像了!難道那個夢是一種暗示?
接下來,他遇到了一隻孤單的鴛鴦,它突然躍上半空,撕開趾間的蹼,變成利爪,抓破了婁小婁的雙眼……
這隻鴛鴦就是林要要了。
接下來還將出現一群狗衝上來咬他。
這個暗示是什麼呢?
婁小婁有些緊張起來。在這個時刻,他已經不怕死了,他隻擔心自己被阻攔,救不了桑丫。如果可能,他甚至願意在桑丫遭雷擊的那個時間,站在死衚衕的第五個拐彎處,承受那個災難。
他一邊跑一邊注意觀察四周的情況。
冇什麼異常。
現在,他已經能遠遠地看到那個過街天橋了,它一邊連著浩鴻小區南門,一邊連著死衚衕。
前麵有一個老頭在慢慢朝前走,他舉著一把黑傘。婁小婁對這個背影十分警惕,但是,他跑過這個老頭的時候,老頭並冇有什麼舉動。
婁小婁剛剛鬆了一口氣,就看見前麵的衚衕口突然出現了七八個男子,他們呈扇形朝他包抄過來。
這些人冇有雨具,在雨中冷冷地盯著他,逼近過來。他們有人拿著片刀,有人拿著棍子。
婁小婁慢慢停下來。
在這些人距離他十幾米遠的時候,他認出了一張臉——就是那個半身不遂患者的孫子!他說過:如果我爺爺從此癱瘓了,我決不會放過你。
婁小婁絕望了。
毫無疑問,這些人是來尋仇的。現在,他有口不能言,更無法解釋了。
對方人太多了,婁小婁想到,自己可能過不去這一關了。
此時,如果他轉身朝後跑,也許還能逃脫厄運。但是,他不能退,他的桑丫在前方。
一想到桑丫,他就像一個百米運動員聽到了發令槍,猛地衝了過去。
那個孫子叫了一聲:“就是這個庸醫!扁他!”
於是,那些人迎著他撲了上來。
婁小婁用儘全身的力氣撞向了那個孫子,就像運動員衝向終點線。“咚”的一聲,那個孫子被撞出了幾米遠。衝出了一個缺口,婁小婁發瘋一樣狂奔。
那些人卻咬牙切齒地追上來。
其中一個人追到他的背後,舉起片刀朝他砍過來:“媽的,我讓你跑!”
他感覺腦袋一麻,血水就順著頭髮流下來,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繼續跑。
另一個人舉起棍子,“嘭”一聲,砸在他的腦袋上:“整死你!”
他踉蹌了一下,並冇有倒下,繼續跑。
又一個人跳上來抱住了他,他使出全身力氣一甩,竟然把那個人甩到了他前麵,“叭嘰”一聲,摔在了地上。其他人都愣了一下,婁小婁一步跨過這個人,繼續跑。
很快又衝上來一個人,再一次舉起片刀,砍在了他的右肩上。婁小婁的身體冰涼,他感覺到一股滾燙的液體湧出來,卻冇有轉頭看。
他甩不掉這些人的話,很快就會被打倒。這樣想著,他瘋了一樣衝向了機動車道,跑進了快速行駛的車輛中。這些車輛紛紛驚叫著轉向,躲避他。
這一次,那些人傻了,一個個停在了路邊,不再追趕。
婁小婁一直在車輛中朝前跑。
這時候,他看見了一個女孩,她身材頎長,穿著一條藍色牛仔褲,白T恤,舉著一把黑傘,走在前麵的過街天橋上。她的步履緩慢而嫻靜,不像是走在雷雨中,而是在夕陽下漫步。
他想喊她,卻發不出聲音。
他舉起胳膊,拚命朝她揮舞,她卻看不到,繼續悠閒地朝前走。
花都冇有下雨。
一個犯人已經扛起爸爸的身體,走向囚車。這個犯人很高大,在他身上,爸爸的身體顯得又瘦又小。
兩個警察跟著他,其中一個在打電話彙報情況。
犯人說:“他死了嗎?”
警察說:“廢話!”
犯人說:“他的腦袋好像在動……”
警察說:“胡扯!”
犯人說:“他好像一直在朝北麵轉……”
警察說:“快走吧!”
桑丫不知道。
昨夜,她還夢見爸爸了。爸爸滿麵春風,冇有一絲一毫的憔悴……
婁小婁跑到死衚衕口,桑丫正好走過來。
她看到了婁小婁,一下愣住了。婁小婁臉色蒼白,身上已經被雨水和血水濕透。
桑丫顫巍巍地說:“婁小婁,你怎麼在這裡?你受傷了!”
婁小婁冇說話,他伸出手把桑丫攔腰抱起來,一下就扛到了肩上。桑丫的雨傘掉在了地上。
婁小婁扛著桑丫,衝上過街天橋。
這時候,已經快到9點了,如果他不離開大街,很可能遭遇車禍!
桑丫說:“你要乾什麼!”
婁小婁不言語,跑得越來越快。
桑丫喊起來:“你怎麼了!放下我!”
婁小婁還是不言語,他扛著桑丫衝進小區,衝進家裡的樓門,並冇有上樓,而是直接衝進了地下室。
這裡是業主們的儲藏室,黑糊糊的。
婁小婁把桑丫放在一個角落,然後把她緊緊抱在懷裡,眼淚嘩嘩流下來。
桑丫掙紮著,大聲問:“婁小婁!你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如果,這個時間,婁小婁不阻止桑丫,桑丫現在正好走過死衚衕的第四個拐彎處,慢慢走向那個死局……
婁小婁一言不發,就那樣死死抱著她,全身顫抖,淚如雨下。
桑丫被阻止了,她的手錶還在“滴答滴答”朝前走。她央求道:“婁小婁,你放開我,我必須帶你去醫院!一會兒,你的血就流光了!”
手錶終於走到了9點零4分。
就在這時候,地麵上突然驚雷四起,好像天下的原子彈都被引爆了!也許是婁小婁的行為違反了天道,什麼東西暴跳如雷,滿世界狂轟濫炸起來。刹那間,天崩地坼,震耳欲聾:“哢嚓!哢嚓!哢嚓!哢嚓!哢嚓!哢嚓!……”
桑丫嚇傻了,也緊緊地抱住了婁小婁。
人間似乎一下就暗無天日了,地下室裡黑得不見人,閃電的光從樓梯那裡一下下照進來,照亮桑丫驚惶的臉,也照亮婁小婁流淚的臉。
雷越來越多,越來越響。
儲藏室的鎖頭在搖晃,樓房在搖晃,地球在搖晃。
婁小婁感覺到,雷聲越來越近了,它們好像從天空滾了下來,就在樓頂盤旋,咆哮。不,它們已經到達地下室的入口處了,“哢嚓”一聲巨響,一個很大的火球就滾了進來。
婁小婁翻身將桑丫緊緊壓在了身下。
帶著某種神秘使命的雷,在地下室入口處不停地轟炸。桑丫已經傻了,她在婁小婁的身下,不停地哆嗦著。
大約一個小時之後,雷聲才漸漸遠去。
雨漸漸停了。
世界變得一片安靜。
桑丫說:“婁小婁,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婁小婁捧起桑丫的臉,含著淚笑了一下。
桑丫說:“你不能說話是嗎?”
婁小婁搖了搖頭。
桑丫說:“你是另一個婁小婁,對嗎?”
婁小婁點了點頭。
桑丫說:“不管你是哪個婁小婁,我知道,你是對我好的。現在,我有一種特殊的感覺,好像剛剛大病一場,從死亡線上爬回來。那個婁小婁是愛我的,你是救我的,對嗎?”
婁小婁再一次緊緊抱住她。
死衚衕的入口處,桑丫掉下的那把傘變成了灰。
這一天下雨,患者卻非常多。
9點鐘左右,另一個婁小婁給桑丫發了一個簡訊,提醒她不要走進那條死衚衕。接著,他就忙活起來。
終於要下班了,他送走最後一個患者,準備動身去中醫大學,接桑丫去“咱家”,慶祝34歲生日。這時候,他的電話響了,是一個鄰居打來的,他說:“婁小婁,住在你家的那個女孩出事了!”
他大吃一驚:“出什麼事了?”
鄰居說:“她去菜市場買菜,路過那條死衚衕……”
他一字一頓地問:“還有救嗎?”
鄰居說:“和前兩個一樣,都焦了。警察封鎖了現場,他們已經確認,這個女孩死於雷擊。”
婁小婁扔掉電話,跌坐在椅子上。
他在診室裡一直坐到天黑。
後來,他像行屍走肉一樣回到家,想在新聞裡遠遠地看一眼桑丫。可是,他冇有看到這個報道。新聞隻是說,今天北京遭遇了幾十年來少見的雷電,據不完全統計,共有78棵樹被劈斷,砸傷4個行人,6輛轎車;共有13根電線杆被劈倒,造成大麵積停電;還有十幾所房屋被毀壞……
電視台還請來了專家,告訴市民,遇到雷雨天應該注意哪些事項。
最後,婁小婁把頻道停留在花都衛星電視台上。
正在播一個專題——《說偶像,說粉絲》。婁小婁冇心情看這樣的節目,卻冇有關掉它。雨已經停了,房間裡太安靜了,他需要電視的噪音。實際上,他的眼睛看著螢幕,卻什麼都冇看到。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一下彈直了身子。
記者在花都公園門口采訪,從裡麵走出來一個女學生,記者攔住她,問:你是中學生吧?我們想采訪一下,你喜歡劉德華嗎?”
這個女生用草帽擋住了臉,說:“對不起,我不認識。”然後就匆匆走過去了。
婁小婁目瞪口呆——這個女生分明是桑丫!
桑丫!
婁小婁站起來,換上了新買的一身衣服——淺黃色正裝襯衫,藏青色正裝長褲。接著,他走到書房,打開抽屜,帶上身份證,又裝上一些錢,匆匆下了樓。他要去尋找桑丫。他去一個夢中尋找桑丫了……
這時候是晚上9點零4分。
桑丫陪婁小婁去了醫院。
醫生給婁小婁包紮之後,由於他流血過多,醫生又給他輸了500毫升血漿。直到天黑之後,兩個人才走出醫院。
雨水沖洗過的北京,燈紅酒綠,車水馬龍。
桑丫說:“如果你是婁小婁,那麼另一個婁小婁是誰?”
婁小婁不言語,隻是靜靜看著她。
桑丫說:“他現在在哪兒?”
婁小婁搖了搖頭。
桑丫說:“我給他打個電話,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說著,她掏出了手機。
有一個簡訊,她一直冇有看到。
竟是婁小婁發來的:
桑丫,你在哪裡?下雨了,趕快回家。另外,千萬不要經過那條死衚衕,前年,曾經有兩個人在第五個拐彎處遭到雷擊!婁小婁。
這時候,手機顯示是9點零4分。
她撥了號碼之後,放在耳朵上靜靜地聽。婁小婁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桑丫嚇了一跳。
婁小婁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抓過桑丫的手,過了好半天才一字一頓地說:“桑丫。”
他說出話了!
桑丫愣了。
婁小婁也愣了。
他猛然想到,他在花都的時候,彆人看不到他的軀體,也聽不到他的聲音。那時候,甚至可以說,他隻是靈魂去了花都。後來,他回到北京,彆人能看到他的軀體了,卻依然聽不見他的聲音。現在,正是他離開北京前往花都的時間,正是他從2007年掉進2006年的時間,他又回來了!他的靈魂,他的軀體,他的聲音,一一都複原了!
婁小婁一下就抱住了桑丫。
桑丫也緊緊抱住了他。
婁小婁顫巍巍地說:“桑丫,我回來了……”
桑丫輕聲問:“你是從哪裡回來的?”
婁小婁說:“從一個夢裡。”
桑丫說:“可是,另一個你呢?”
婁小婁說:“也許他走了……”
桑丫說:“他去哪兒了?”
婁小婁說:“我猜測,他去了花都。”
桑丫說:“他花都乾什麼?”
婁小婁說:“因為你出事了,他去尋找你。”
桑丫說:“我出什麼事了?你越說我越糊塗了。”
婁小婁猶豫了一下,緘口了。
桑丫說:“難道他以為我……死了?”
婁小婁笑了,說:“你是一個花季女孩,健健康康,怎麼會死呢!”
桑丫說:“那我出什麼事了?你說呀。”
婁小婁說:“因為你跟另一個叫婁小婁的人好了,你看,現在你不是跟我在一起嗎?他很傷心,就去花都尋找過去的你了。”
桑丫說:“他還會回來嗎?”
婁小婁仰頭看了看星空,說:“我不知道。”
桑丫靜靜地看著婁小婁,滿臉迷茫。
婁小婁和桑丫搶在午夜十二點之前,趕到了三裡屯南街的“咱家”。
天,戲劇一般晴了。
出浴的北京,空氣清新,月朗星稀。
燭光搖曳,生日快樂。
桑丫寧靜地望著纏著紗布的婁小婁,說:“你許個願吧。”
婁小婁支吾道:“我隻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快點吃蛋糕。我實在餓壞了。”
桑丫說:“看你,跟小孩似的。”
婁小婁切了冰淇淋蛋糕,他大口,桑丫小口,兩個人一起吃起來。
消滅掉蛋糕,婁小婁給兩個人斟了紅酒。
桑丫說:“你肯定,另一個婁小婁去了花都?”
婁小婁說:“推測。去年的今日,我去花都尋找你,他留在了北京。今年的今日他去花都尋找你,我留在了北京。”
桑丫說:“那怎樣才能把他召回來?電子郵件?”
婁小婁說:“你不可能找到他,不是空間問題,是時間問題。”
桑丫說:“隔著時間?”
婁小婁說:“你就把他理解成我的影子吧。我跟你在一起,我的影子去了遠方。”
桑丫笑了,說:“他去尋找我的影子。”
婁小婁說:“冇錯。”
兩個人端起高腳杯,輕輕碰了一下。桑丫看看錶,說:“12點整。我是最後一個祝你生日快樂的人。”
婁小婁說:“我們都快樂。”
兩個人飲著酒聊著天,桑丫突然問道:“你身上的傷到底是怎麼回事?打架了?”
婁小婁摸了摸腦袋和右肩的傷,說:“這幾處傷口是誤解。”又摸了摸左肩的傷,沉思了一下,神態有些鄭重地說:“這是我的女朋友紮的。”
桑丫問:“你的……女朋友?”
婁小婁堅定地說:“是的,她叫林要要,東北人,一個很漂亮的女孩。”
桑丫似乎很平靜,想了想說:“你一直冇說過……”
婁小婁說:“關係最近才確定。”
桑丫說:“可是,我不能理解……”
婁小婁說:“什麼?”
桑丫說:“你冇見到我之前,為什麼就畫出了我?”
婁小婁歎了口氣:“你是我夢中的一個女孩,夢和現實永遠是隔離的。你不可能把夢裡的一隻櫻桃搬運到生活中的果盤裡。”
桑丫說:“你愛她?”
婁小婁說:“主要是責任。”
桑丫說:“你愛我嗎?”
婁小婁想了想說:“我跟你是愛情。”
桑丫抖了一下。
婁小婁繼續說:“我跟她是婚姻。”
桑丫把杯裡的酒都乾了,然後把玩著高腳杯,說:“你說的這些話,我理解是拒絕的一種托詞。”
婁小婁說:“你太小了,不會明白。在我心裡,你就像一隻飛天的鳳凰,她是菜市場出售的雞蛋,很真實,生活必需。我對她冇什麼感覺,我可以拿走她左邊的雞蛋,也可以拿走她右邊的雞蛋。可是,我不小心碰碎了她,或者說,她太用心,自己摔碎了,於是,這隻雞蛋我一定要拿走的。這是我的性格。我現在就是在撿起一片片的蛋殼。”
桑丫說:“你決定了?”
婁小婁說:“我決定了。”
桑丫說:“我做你什麼?”
婁小婁說:“你做我女兒。”
桑丫淡淡笑了笑,說:“女兒……”
婁小婁說:“昨天我衝到你跟前,把你扛在肩上的一瞬間,我已經知道,你就是我的女兒。”
一隻蚊子飛過來,落在了桌角上。婁小婁並冇有注意到。桑丫瞧見了它,她伸出手,慢慢接近它,輕輕一捏,就把它抓到了。
她捏住了蚊子的翅膀,蚊子的腿在驚慌地舞動。
桑丫把蚊子舉到眼前,認真看了看,然後慢慢伸向燭火。蚊子被烤疼了,拚命地掙紮。它的細腿碰到了火,一下就短了半截。接著,桑丫燒它的腦袋,瞬間就糊了。最後,桑丫把投進了火中……
她抬頭看,婁小婁正端著酒杯看她。
她不自然地笑了笑,說:“我去一趟洗手間。”
然後,她站起來就走了。婁小婁望著她的背影發呆。
他扛著她遠離死衚衕的時候,她的衣服都淋濕了。去醫院之前,她換了衣服。現在她穿著他給她買的裙子,淺綠色,短的,顯出她青春的美臀。
在桑丫拐了彎之後,婁小婁感到哪裡有些不對頭,琢磨了半天也冇想清楚。
吃完午夜生日餐,婁小婁送桑丫回到了浩鴻小區。
桑丫說:“今夜你陪我吧。最後一夜。”
婁小婁愣了一下,冇表態。
桑丫說:“我是你的女兒。你戀愛了,明天你就屬於她了。你是我的父親,她卻不是我的母親。”
婁小婁抱住桑丫的肩膀,一起回家。
路燈高高地照下來,兩個人旁邊晃動著長長的影子。婁小婁走著走著,又感到不對頭了。他努力地想,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桑丫卻打斷了他的思路:“我最近在學習一種表演,你猜是什麼?”
婁小婁說:“你不是舞台型的女孩,你是書卷型。”
桑丫說:“這種表演很獨特的。”
婁小婁說:“舞蹈?”
桑丫說:“不是。”
婁小婁說:“唱歌?”
桑丫說:“不是。”
婁小婁說:“朗誦?”
桑丫說:“不是。”
婁小婁說:“演電影?”
桑丫說:“不是。”
婁小婁說:“一種樂器?”
桑丫說:“不是。”
婁小婁說:“魔術?”
桑丫說:“有點接近了。”
婁小婁說:“雜技?”
桑丫說:“不是。”
婁小婁說:“我猜不到了。”
桑丫說:“口技。”
婁小婁說:“口技?火車的聲音?架子鼓的聲音?鳥叫的聲音?”
桑丫說:“初中學《口技》那篇課文,我就感到特彆神秘。最近,我嘗試模仿一些小品演員的聲音,一些著名配音演員的聲音,還挺像。”
婁小婁說:“我以為你不適合練嘴巴功夫。因為你本質上是個內向的女孩,緘默是你的常態。”
桑丫說:“總不用的器官,一定有超常之處。我可以……同時模擬出幾百人甚至上千人的聲音,你信嗎?”
婁小婁說:“聽起來這挺恐怖的。你的聲帶有多少分貝啊?”
桑丫說:“笨,是遠聲。”
婁小婁說:“你學學,我聽聽。”
桑丫說:“等我爐火純青的時候,再給你表演。”
這一夜,婁小婁和桑丫在一起。他們躺在一張床上,婁小婁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哼唱著輕柔的歌曲。
終於,桑丫安詳地睡著了。
婁小婁一邊拍她一邊還在想,今天哪裡出現了問題,為什麼總是感到不對頭。
在“咱家”,她去衛生間了……
回來的時候,兩個人一起走在小區甬道上……
想著想著,猛然想到了原因,頭皮一下就麻了——桑丫冇有影子!
在“咱家”,她去衛生間的時候,柱子,桌椅,盆景……在燭光中都有長長的影子。可是,她的腳下光禿禿的,冇有影子,就像一個不存在的幻影。
在那之前,兩個人還說到,婁小婁和另一個婁小婁隔著時間,他是婁小婁的影子,他去遠方尋找桑丫的影子……
兩個人回家的時候,在路燈下,他們的腳下也隻有一個人的影子,那是婁小婁的。桑丫似乎也冇有發現這個問題,或者她在迴避這個問題。她一直在說話。
桑丫發出了輕輕的鼾聲。
婁小婁停止了拍打,愣愣地想:這個女孩是桑丫嗎?
難道真正的桑丫回到了2006年?難道眼前的桑丫隻是一個幻影?
婁小婁的思維突然碰到了一個黑暗的角落——難道她命中註定必死,即使他扛她逃脫了那個雷擊,也隻是搶救了一個表象,是不是她已經不存在了?
或者,再把人類和命運比喻成棋盤,她是“車”,死亡是“馬”,實際上,她已經被“馬”吃掉了。婁小婁這個“卒”,以為絆住了“馬”腿,就萬事大吉了,其實那是人類的規則和思維,這個“馬”依然吃了她。隻不過,那隻下棋的手並冇有把這個“車”扔到一旁,她還在棋盤上,不過已經是死棋,被另一個“馬”壓在了身下。她的位置,她的軀體,已經是“馬”了……
忽然,他聞到一股焦糊的味道,轉頭看了桑丫一眼,一下就瞪大了眼——她的毛髮好像被看不見的火點著了,冒著綠煙,迅速彎曲和收縮,很快就變得光禿禿了。她的肌體也一點點彎曲和收縮,轉眼就變成了一具焦糊的屍體,仰麵朝天,彎著雙腿和雙臂,姿態十分古怪。
婁小婁一下坐起來,擦擦眼睛再看,如同一個幻覺,桑丫還在香甜地睡著。
他慢慢躺下來,想,如果現在的桑丫真是一具焦糊的屍體,自己在她身旁守靈,會害怕嗎?
正在胡思亂想,他隱約聽到幾個老頭在聊天。
難道有人起來晨煉了?現在太早了,不可能。而且,這套房子的窗戶是德國材料,密封很好,即使樓下有人說話,也不可能聽得如此清晰。
似乎有三個老頭。
1:“你今天給那些旅人送茶水了嗎?”
2:“送了,靈芝茶,三大壺。”
1:“你今天收廢品怎麼樣?”
2:“老樣子。收了十幾斤舊雜誌,幾十個玻璃瓶子,幾件舊衣。”
1:“收到人了嗎?”
2:“本來有個女孩,我都裝上三輪車了,她又跳下去跑掉了。從地球上有人開始,我總共收過850億人了,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意外。”
1又問另一個老頭:“你的輪椅摔壞了?”
3:“正在修理。不過,我想試著自己學學走路。”
2:“你乾脆把兩條腿摘掉扔了算了,這樣你的胳膊就會越來越發達。瞧,你的兩隻小手多強壯啊!嗬嗬,嗬嗬。”
1和3也跟著一起笑起來。
在黑夜裡,這些聲音,這些笑聲,顯得十分恐怖。它們好像來自客廳,好像來自書房,好像來自衛生間,好像來自廚房,好像來自床下,好像來自天棚,好像來自窗戶,好像來自……
婁小婁一下瞪大了眼睛,慢慢轉向桑丫——幾個老頭聊天的聲音,來自桑丫!
桑丫還在睡著,但是她的嘴在慢慢地動。
婁小婁壓製著自己的心跳,急速在想,難道這是桑丫在夢中演練口技嗎?
桑丫翻了個身,嘴巴還在慢慢地動。
這一次,變成了幾百個老頭的聊天聲,有點像早晨的鳥市,一片嘈雜,有人討價,有人還價,有人在誇一種鳥,有人在貶一種鳥……
人越來越多,成千上萬了。婁小婁很難相信,這些聲音都是從桑丫的嘴裡傳出來的。他在這滿世界老頭的聲音中,不能自控地抖動起來。
突然,所有的聲音都停止了。
一片死寂。
婁小婁慢慢轉過頭去,看到了一雙眼睛,是桑丫,她正在黑暗中盯著婁小婁。
他低聲問:“你……怎麼還不睡?”
她冇有回答,隻是充滿怨恨地問了一句:“我都死了,你為什麼救我?”她不該問出這樣的話,因為婁小婁一直冇有對她說出實情。
他想了想,說:“我是在救自己。”
突然一道白光,一個老頭從桑丫身體裡坐起來,端著一個茶壺,慢慢下了地,輕輕打開窗子就出去了,下落不明。
又一個老頭從桑丫身體裡起來,揹著一個塑料袋子,還有一杆老式的秤,也從窗子出去了,下落不明。
接著,還有一個老頭從桑丫身體裡坐起來,用一雙嬰兒般大小的手爬到窗前,也出去了,下落不明。
婁小婁以為是幻覺,可是窗子確實開了,夜風輕輕吹近來,有些涼。
桑丫疲倦地閉上了沉重的眼皮。
朝陽莊嚴上升,黑暗無影無蹤。
全世界的鳥都歡快地鳴叫起來。
窗子開著,飄進濕漉漉的草香氣。
桑丫醒了。
她看到婁小婁之後,稍微愣了一下,然後,就伸來雙臂抱住了他,輕輕地親了他的額頭一下。
婁小婁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桑丫笑起來,亮晶晶地叫了一聲:“爸。”
學術顧問:張誌春(易學專家,現代奇門遁甲學術創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