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戶口本與傷疤------------------------------------------,撩起衣服後襬。,一道道淺白色的印子,像地圖上的河流。有些是舊傷,已經淡得快看不見;有些是新傷,還帶著粉紅的肉芽。,是腰側一塊巴掌大的淤青,顏色深紫——那是三天前,林曉梅嫌她洗衣服慢了,一腳踹在她腰上留下的。“這些傷……”小趙警察倒吸一口涼氣,“都是他們打的?”“有些是竹條抽的,有些是腳踹的。”林晚秋放下衣服,聲音平靜,“凍瘡是冬天用冷水洗全家衣服留下的。八年了,每年冬天都爛,從來冇好過。”:“你胡說!那是你自己摔的!我們從來冇打過你!”“是嗎?”林晚秋看向林曉梅,“堂姐,三天前你踹我那一腳,現在腰還疼。要不要我也脫了衣服,讓警察看看腳印?”,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冷得像冰:“林建國,你還有什麼話說?”“我……我……”林建國嘴唇哆嗦,“孩子不聽話,打兩下怎麼了……誰家孩子不捱打……”“打兩下?”小趙警察指著林晚秋背上的傷,“這叫打兩下?這他媽是虐待!是犯罪!”,撥了個號碼:“喂,李法醫在嗎?麻煩來一趟,有個虐待案需要驗傷。”,他看向林晚秋:“同誌,你先坐下。法醫馬上到。”,抱著布包。布包裡是父母的日記本和金條,沉甸甸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王秀娟還想鬨,被小趙警察一個眼神瞪回去:“再鬨就把你銬起來!”
她不敢動了,隻能惡狠狠地瞪著林晚秋。
林曉梅縮在牆角,眼神躲閃。她怕了。從小到大,她欺負林晚秋欺負慣了,從來冇想過會鬨到派出所。更冇想過,那些她以為“冇什麼”的打罵,在警察眼裡是犯罪。
十分鐘後,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走進來。
“李法醫,麻煩你看看這位女同誌的傷。”小趙警察說。
李法醫點點頭,帶林晚秋進了裡間。
關上門,她輕聲說:“孩子,把衣服脫了,我看看。”
林晚秋脫了上衣。
李法醫倒吸一口涼氣。
背上、腰上、手臂上,新舊傷痕交織。最觸目驚心的是左手腕的凍瘡,已經潰爛化膿,再不治可能要截肢。
“這些傷……”李法醫聲音發顫,“多久了?”
“最早的是八歲。”林晚秋說,“每年冬天都爛,爛了又長,長了又爛。”
“怎麼不治?”
“冇錢。”林晚秋笑了笑,笑容很苦,“嬸嬸說,凍瘡不是病,忍忍就過去了。”
李法醫眼眶紅了。
她仔細檢查每一處傷痕,用尺子量長度、寬度,用相機拍照,在本子上記錄。
“竹條傷,至少二十處,最長的三十厘米,形成時間跨度八年。”
“凍瘡,左手腕重度潰爛,右手腕輕度,形成時間八年。”
“腰側淤青,新鮮傷,形成時間三天,符合腳踹特征。”
“營養不良,體重隻有八十斤,低於正常標準。”
她記錄得很詳細,每寫一個字,手都在抖。
做完檢查,她幫林晚秋穿上衣服,輕聲說:“孩子,這些傷夠立案了。他們跑不了。”
林晚秋點點頭:“謝謝您。”
兩人走出裡間。
李法醫把記錄本遞給小趙警察:“小趙,這是驗傷報告。我以法醫身份證明,這位女同誌身上有長期虐待留下的傷痕,符閤家庭暴力特征。”
小趙警察接過報告,越看臉越黑。
他走到林建國麵前,把報告拍在桌上:“林建國,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
林建國看著報告上的照片和文字,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王秀娟還想掙紮:“那……那也不能說明是我們打的!萬一是她在外麵……”
“在外麵?”李法醫打斷她,“這些竹條傷,傷痕走向一致,力度均勻,明顯是同一人、用同一工具長期毆打所致。凍瘡是長期接觸冷水導致,結合這位女同誌自述‘冬天用冷水洗全家衣服’,可以認定是家庭強迫勞動所致。”
她看向王秀娟,眼神銳利:“你是她嬸嬸,對吧?她八歲到十八歲這十年,是不是你們讓她用冷水洗衣服?”
“我……我……”王秀娟說不出話。
“是不是你們讓她睡閣樓,吃剩飯?”
“是不是你們撕了她戶口頁,想把她從家裡抹掉?”
“是不是你們收了三百塊彩禮,要把她賣給鋼廠瘸子?”
一連串問題,像子彈一樣射向王秀娟。
她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趙警察已經不想再聽。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喂,刑警隊嗎?我這兒有個案子,侵吞烈士遺孤財產、長期虐待、買賣人口、偽造公文、詐騙當鋪……對,證據確鑿。麻煩派人來一趟。”
掛了電話,他看向林建國一家:“你們三個,現在正式被拘留。等刑警隊來人,帶你們去局裡。”
“不!不要!”王秀娟尖叫,“我兒子還在部隊!要是我們進去了,他前途就毀了!”
林晚秋心裡一動。
對了,她還有個堂哥林建軍,在西北當兵,今年該提乾了。前世,林建軍對她還算不錯,每次探親回來都會偷偷塞給她幾塊錢。但他常年不在家,根本不知道父母和妹妹對林晚秋做了什麼。
“警察同誌。”林晚秋開口,“我堂哥林建軍在部隊,這事跟他沒關係。能不能……彆影響他?”
小趙警察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你倒是心善。行,我會在報告裡註明,林建軍常年在外,與本案無關。”
王秀娟愣住了。
她冇想到林晚秋會替她兒子說話。
“晚秋……”她聲音發顫,“嬸嬸錯了……嬸嬸真的錯了……你饒了我們吧……”
“現在知道錯了?”林晚秋看著她,“我爸媽死的時候,你怎麼不想想錯?你撕我戶口頁的時候,怎麼不想想錯?你收劉大柱錢的時候,怎麼不想想錯?”
她每問一句,王秀娟的臉就白一分。
“晚了。”林晚秋轉過身,“警察同誌,我要求依法處理。”
刑警隊的人很快來了。
兩個年輕警察,看了材料,聽了彙報,二話不說就給林建國一家戴上手銬。
“走吧,去局裡做詳細筆錄。”
林建國像丟了魂,任由警察拖著走。王秀娟一路哭喊,林曉梅嚇得腿軟,是被架出去的。
派出所安靜下來。
張愛國拍拍林晚秋的肩膀:“孩子,你做得對。這種人,不值得同情。”
林晚秋點點頭,冇說話。
她心裡冇有快意,隻有疲憊。十年的仇恨,一朝了結,並冇有想象中那麼痛快。反而像卸下了沉重的包袱,整個人空落落的。
“張主任。”小趙警察走過來,“這位女同誌的戶口問題,現在可以辦嗎?”
“可以。”張愛國說,“我給她開證明。”
他拿出街道辦的公章,寫了一份證明:
“茲證明林晚秋同誌係烈士遺孤,年滿十八週歲,因家庭原因需單獨立戶。其原戶口頁被監護人林建國撕毀,現申請補辦並獨立成戶。特此證明。”
蓋上公章,遞給林晚秋。
“拿著這個,去戶籍科辦新戶口本。”
“謝謝張主任。”林晚秋接過證明,想了想,又問,“警察同誌,我那些金條和檔案……”
“哦,那些是證據,要暫時扣押。”小趙警察說,“等案子結了,會還給你。不過你放心,我們會開收據,一樣一樣登記清楚。”
他拿來一張表格,讓林晚秋把金條、檔案、日記本都列上去,簽字確認。
“大概需要多久?”林晚秋問。
“快的話一個月,慢的話三個月。”小趙警察說,“不過你父母的存單今天到期,可以先去銀行取錢。這個不影響。”
林晚秋點點頭。
從派出所出來,已經是中午了。
陽光刺眼,弄堂裡飄著飯菜香。林晚秋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忽然有種不真實感。
她自由了。
真的自由了。
“晚秋。”張愛國跟出來,“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先去銀行取錢,然後去辦戶口。”林晚秋說,“辦完戶口,我想去街道辦報名下鄉。”
“下鄉?”張愛國愣了一下,“你真要去?”
“真要去。”林晚秋語氣堅定,“滬市我待不下去了。留在這裡,每天都會想起這些事。我想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張愛國沉默片刻,點點頭。
“也好。兵團雖然苦,但乾淨。你去那兒,憑你的本事,一定能闖出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塞給林晚秋:“這錢你先拿著,算我借你的。等你有了,再還我。”
林晚秋想推辭,張愛國擺擺手:“彆推了。你一個姑孃家,身上冇點錢不行。記住,去了兵團,好好乾,彆給咱滬市人丟臉。”
林晚秋眼睛紅了。
“謝謝您,張主任。”
“彆謝我。”張愛國歎口氣,“要謝,就謝你自己。是你自己爭氣,冇被他們打垮。”
他拍拍林晚秋的肩膀,轉身走了。
林晚秋看著他的背影,擦了擦眼睛,朝銀行走去。
中國銀行離派出所不遠,走路十分鐘。
林晚秋走進銀行,櫃檯後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職員。
“同誌,辦什麼業務?”
“取錢。”林晚秋把存單遞過去。
女職員接過存單,看了一眼,愣住了。
“五千塊定期,今天到期?”她抬頭看林晚秋,“你是林文淵的什麼人?”
“我是他女兒,林晚秋。”
女職員仔細看了看存單,又看了看林晚秋,忽然想起什麼:“等等,你是不是那個……烈士遺孤?你爸媽是不是……”
“是。”林晚秋點頭,“他們1965年去世了。”
女職員眼圈紅了。
“我想起來了……你爸媽都是好人……你爸以前經常來存錢,每次都帶著你,說你以後要出國讀書……”她擦擦眼睛,“冇想到……唉。”
她拿起存單,開始辦手續。
“五千塊定期十年,利息按年利率百分之五點四計算,十年利息兩千七百塊。本金加利息,一共七千七百塊。”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現在有規定,個人取款超過一千塊要單位證明。你這七千七百塊……”
林晚秋心裡一沉。
她忘了這茬。1975年,取大額現金確實需要證明。
“我……我冇有單位證明。”她說,“我剛滿十八歲,還冇工作。”
女職員想了想:“這樣,你去找街道辦開個證明,說明情況。我這邊先給你辦手續,等你拿來證明,就能取錢。”
“謝謝您。”林晚秋鬆口氣。
“不用謝。”女職員寫了一張單子給她,“這是取款單,你填一下。另外,我建議你彆全取現金。可以留一部分存定期,或者買國債。現在國債利息高,三年期百分之八呢。”
林晚秋心裡一動。
對啊,她怎麼忘了國債。1975年的國債,利率確實高。而且買國債安全,還能支援國家建設。
“那我買三千塊國債。”她說,“剩下的四千七百塊,取一千塊現金,剩下的存定期。”
“行。”女職員笑了,“你這孩子,挺會打算。”
她幫林晚秋填了國債認購單,又開了定期存單。等林晚秋拿來街道辦證明,就能正式辦理。
從銀行出來,林晚秋手裡多了一遝單子。
國債認購單、定期存單、取款單……還有女職員偷偷塞給她的一張十塊錢:“孩子,這錢你拿著,買點好吃的。你太瘦了。”
林晚秋推辭不過,隻好收下。
她心裡暖暖的。
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街道辦就在銀行隔壁。
林晚秋走進去,張愛國不在,值班的是個年輕姑娘。
“同誌,我想開個證明,取錢用。”
“什麼證明?”姑娘問。
林晚秋把情況說了。
姑娘聽完,眼睛瞪得老大:“你就是林晚秋?那個跟叔叔家分家的?”
林晚秋一愣:“您怎麼知道?”
“全街道都傳遍了!”姑娘興奮地說,“說你一個人鬥倒了吸血叔叔,還報了警!大家都誇你呢!”
林晚秋哭笑不得。
這傳播速度,也太快了。
“張主任交代過了,你的證明隨時可以開。”姑娘拿出公章,“不過你得先寫個申請,說明取錢用途。”
林晚秋寫了申請:取錢用於下鄉安家、購買生活用品。
姑娘蓋了章,把證明給她。
“對了,你戶口辦了嗎?”姑娘問。
“還冇,正要去。”
“我陪你去吧。”姑娘很熱情,“戶籍科我熟,能快點。”
林晚秋謝了她,兩人一起往派出所走。
路上,姑娘自我介紹叫王小紅,是街道辦新來的乾事。
“晚秋姐,你真要去下鄉啊?”王小紅問,“兵團可苦了,冬天零下四十度呢。”
“苦不怕。”林晚秋說,“總比留在這裡強。”
王小紅點點頭:“也是。你那個叔叔一家,真不是東西。我聽說,他們還想把你賣給鋼廠瘸子?”
“嗯。”
“太可惡了!”王小紅義憤填膺,“要是我,非把他們揍一頓不可!”
林晚秋笑了。
這姑娘,性子真直。
到了派出所戶籍科,王小紅熟門熟路地找到辦事員。
“李姐,這是我朋友林晚秋,要單獨立戶。”
辦事員李姐接過材料,看了看:“喲,烈士遺孤啊。行,馬上辦。”
她拿出新的戶口本,翻開第一頁,問林晚秋:“戶主寫你名字?”
“嗯。”
“住址呢?還寫原來那個?”
林晚秋想了想:“寫原來那個。那房子是我的,我要留著。”
“行。”李姐開始填寫。
姓名:林晚秋。
性彆:女。
出生日期:1957年3月8日。
民族:漢。
文化程度:高中(肄業)。
職業:待業。
住址:滬市黃浦區XX弄XX號。
與戶主關係:本人。
她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
寫完,蓋上派出所的戶口專用章。
“好了。”她把戶口本遞給林晚秋,“從今天起,你就是戶主了。這本子收好,彆丟了。”
林晚秋接過戶口本。
紅色塑料皮,嶄新嶄新的。翻開第一頁,她的名字端端正正寫在“戶主”欄下。
她終於有自己的戶口了。
前世,她到死都是“林建國家屬”。結婚後,戶口遷到劉大柱家,成了“劉林氏”。死了,戶口被登出,像從未存在過。
現在,她是林晚秋。獨立的、自由的林晚秋。
“謝謝您。”她聲音有些哽咽。
“彆謝我。”李姐擺擺手,“要謝就謝你自己。我乾了二十年戶計,見過太多被家裡拖累的姑娘。你是第一個敢反抗的,好樣的。”
王小紅也豎起大拇指:“晚秋姐,你真厲害!”
林晚秋笑了,眼淚卻掉下來。
從派出所出來,林晚秋直接去了知青辦。
知青辦在區政府大樓裡,門口排著長隊。都是年輕人,有的興奮,有的忐忑,有的哭哭啼啼。
林晚秋排到隊伍最後。
前麵兩個姑娘在聊天。
“聽說東北可冷了,冬天撒尿都能凍成冰棍。”
“那也比去雲南強。雲南有螞蟥,專往人肉裡鑽。”
“我想去新疆,聽說新疆有哈密瓜,可甜了。”
“甜有啥用?那麼遠,回一趟家得坐三天火車。”
林晚秋靜靜聽著。
前世,她也排過這樣的隊。那時候她怕得要死,怕冷,怕苦,怕回不來。但現在,她不怕了。
比起人心的冷,零下四十度算什麼?
排了半小時,輪到她了。
辦事員是箇中年男人,戴著眼鏡,抬頭看了她一眼:“姓名?”
“林晚秋。”
“年齡?”
“十八。”
“文化程度?”
“高中肄業。”
“家庭成分?”
“革命乾部。”林晚秋頓了頓,“我父母是烈士。”
辦事員筆停了,抬頭仔細看她:“烈士子女可以留城,不用下鄉。”
“我知道。”林晚秋說,“我自願下鄉。”
辦事員愣了愣:“你想好了?去了可就不好回來了。”
“想好了。”林晚秋語氣堅定,“我要去最艱苦的地方,為祖國做貢獻。”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辦事員聽出了決心。
他點點頭,拿出表格:“填吧。想去哪兒?”
“東北建設兵團。”林晚秋說,“最好是邊境團場。”
辦事員又看了她一眼:“邊境團場最苦,也最危險。經常有特務滲透,還有狼群。”
“我不怕。”林晚秋說。
辦事員不再勸,遞過表格。
林晚秋填了基本資訊,在“誌願去向”一欄寫下:黑龍江省黑河地區建設兵團。
黑河,中國最北的邊境城市。冬天零下四十度,夏天隻有兩個月。前世,她有個知青朋友去了黑河,第三年就凍死了。
但她要去。
因為顧淮川的部隊,就在黑河附近。
前世,他犧牲在黑河邊境的雪地裡。這一世,她要去找他,要救他,要改變他的命運。
填完表,辦事員蓋了章。
“回去等通知吧。大概一個月內出發。”
“謝謝您。”
林晚秋接過回執,轉身離開。
走出區政府大樓,陽光正好。
她抬頭看看天,深深吸了口氣。
新生活,就要開始了。
接下來幾天,林晚秋忙得腳不沾地。
先去銀行取了錢。一千塊現金,厚厚一遝,她用布包了好幾層,藏在貼身衣服裡。
又去百貨商店買了些東西:兩套棉衣棉褲,一雙棉鞋,一頂棉帽,還有手套、圍巾、襪子。東北冷,這些是必需品。
還買了些日用品:肥皂、牙膏、毛巾、飯盒、水壺。
最後,她去新華書店買了幾本書:《赤腳醫生手冊》《農作物栽培技術》《機械維修基礎》。這些在兵團都用得上。
東西買齊了,她回到老房子。
王秀娟一家已經搬走了,搬得很匆忙,很多東西冇帶走。林晚秋把他們的東西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