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厘米 第3章

第3章 哭聲------------------------------------------。。，是整扇鐵門。鉸鏈在響，那種生鏽的、很久冇有上油的吱呀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鐵皮。。。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她冇有合過眼。不是失眠，是不敢睡。怕夢裡說夢話。怕在夢裡喊出那個名字。。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個。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麵上，聲音很重，很急。。。，轉動，鎖舌退回去，金屬碰撞金屬的聲音，清脆的，像骨頭斷裂。。。是叫。“不要！不要！求求你們！我不想死！”，隔著兩層鐵門，依然很清晰。女人的嗓子已經啞了，喊出來的聲音像破鑼，帶著一種粗糙的、撕裂的質感。“我孩子才三歲！求求你們！讓我再看看他！求求你們了！”，聲音很低，聽不清楚說了什麼。

女人的哭喊聲更大了。

“你們不能這樣！我冇有殺人！我冇有殺人！”

腳步聲從隔壁監室出來了。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麵上，中間夾雜著拖鞋拖地的聲音——是那個女人被拖出來了。

她還在喊。

“我不想死！求求你們！求——”

聲音突然變小了。

不是停了，是遠了。腳步聲往走廊那頭移動，哭喊聲跟著一起移動，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像收音機慢慢調低了音量。

蘇暮聽著那個聲音。

她冇有任何動作。冇有站起來，冇有走到門口，冇有從小窗往外看。她坐在鐵椅上，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手銬在燈光下反著光。

哭喊聲到了走廊儘頭。

鐵門開了。

吱呀——

然後是一聲悶響。

不是槍聲。是鐵門關上的聲音。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那扇鐵門後麵，是通往刑場的路。

走廊裡安靜了。

不是普通的安靜。是那種讓人骨頭都發冷的安靜。冇有腳步聲，冇有哭喊聲，冇有人說話，連燈管的嘶鳴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蘇暮閉上眼睛。

她的嘴唇動了動。

不是祈禱。是計數。

一。

她在數。

數那個女人的生命還剩多少分鐘。從這間監室到刑場，走路大概三分鐘。換囚服，兩分鐘。注射，一分鐘。

六分鐘。

最多六分鐘。

她睜開眼睛。

嘴唇又動了動。

七。

她不知道自己在數什麼。也許是在數天數。七百三十天。今天是第七百三十一天。也許不會有第七百三十一天了。

走廊儘頭傳來哭聲。

不是剛纔那個女人。是另一個。更遠一些的監室，隔著好幾道鐵門，聲音很輕，像隔著一層水。

蘇暮聽著那個哭聲。

她在想：那個女人，孩子真的才三歲嗎？還是隻是在喊？

不重要了。

走廊裡的安靜被打破了。管教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折返回來，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麵上，咚，咚，咚。經過她的鐵門，冇有停。繼續往前走。

蘇暮閉上眼睛。

嘴唇冇有動。

她在心裡默唸。

000317。

000317。

不是求饒。不是祈禱。是記住。記住自己是誰。

隔壁的監室空了。冇有聲音，冇有人，連呼吸聲都冇有。蘇暮能感覺到那種空。不是聽到了什麼，是聽到了“冇有”。冇有翻身的聲音，冇有歎氣的聲音，冇有壓抑的哭聲。什麼都冇有。

她想起了那個女人住進來的那天。

三個月前。管教把門打開，推進來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短髮，臉上有淚痕。她進來的時候還在發抖，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往哪走。

蘇暮冇有看她。

女人在通鋪上坐了一整天，冇有說話。到了晚上，她開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小心的、壓低了聲音的哭，像是在怕打擾到彆人。

蘇暮被那個聲音吵醒過很多次。

她從來冇有說過什麼。

現在那個女人走了。

不會再回來了。

走廊裡又傳來哭聲。這次是隔壁的隔壁，一個男人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唸經。聽不清楚唸的是什麼，但那個調子一直在重複，重複，重複。

蘇暮睜開眼睛。

掛鐘：五點十一分。

那個女人被帶走，到現在才過了十一分鐘。

她覺得過了很久。

她低下頭，看著手腕上的手銬。金屬的邊緣在燈光下反著白光，照在她眼睛上，有點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冇有轉頭。

走廊裡的哭聲還在繼續。那個男人的聲音已經不像唸經了，變成了一種單調的、冇有起伏的哼哼，像是機器在空轉。

蘇暮閉上眼睛。

嘴唇動了動。

她在數那個男人的生命還剩多少分鐘。

她不知道。但她還是在數。

不是因為關心。是因為不數的話，腦子裡會想彆的事情。彆的事情不能想。

走廊儘頭又傳來鐵門的聲音。不是關，是開。鉸鏈在響，吱呀——

然後又是腳步聲。這次是從外麵進來的，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麵上，不止一個人。腳步聲越來越近，經過她的鐵門，冇有停。

蘇暮睜開眼睛。

她看了一眼小窗。長方形的光，慘白。看不到外麵。

腳步聲在走廊那頭停了。

然後是鐵門打開的聲音。

然後是一個新的哭聲。年輕的，沙啞的，像是已經哭了很久。

又來了一個。

蘇暮閉上眼睛。

她在想：今天要送走幾個？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如果不出意外，今天也會送走她。

掛鐘在走。哢嗒。哢嗒。哢嗒。

五點二十三分。

蘇暮靠在椅背上。鐵椅冰涼，她的體溫把椅背捂熱了一小塊，但肩膀以上的部分還是冷的。她歪著頭，看著那麵牆。

牆上那些劃痕。七百三十道。

她在想：那個女人在牆上刻過劃痕嗎？

她冇有注意過。

也許刻過。也許冇有。不重要了。

走廊裡的哭聲越來越多。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從不同的監室傳出來，此起彼伏，像一首冇有人指揮的、跑調的大合唱。

蘇暮聽著那些聲音。

她冇有哭。

她已經忘了怎麼哭。

不是真的忘了。是不敢想起來。

她閉上眼睛。

嘴唇動了動。

000317。

000317。

不是求饒。不是祈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能抓住的東西。

掛鐘在走。

哢嗒。

哢嗒。

哢嗒。

紀實切片

2015-2020年，全國看守所死刑犯執行前的最後一個夜晚，超過90%的人無法入睡。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會在最後幾小時反覆提到家人的名字。

——數據來源：某看守所內部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