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阿寒一同回到朔冀後,二人便相伴守著那間香粉鋪子。
苗娘執掌配方、調製香粉,阿寒則照料鋪麵、清點貨物,瑣碎營生被二人打理得紋絲不亂。閒暇時他們並不常困守店中,每月總會抽出三四日外出遊玩。
苗娘原以為往後的歲月便將在朔冀如此靜淌,再不會踏足西山半步。
但是十月底,她與阿寒仍重返了那座曾困她多年的舊地,因為——他們決定成親了。
依西山古俗,成親之人當於親人見證下共祭掌管姻緣的桃衣仙子,以此係定良緣。然苗娘心底藏著難言的緣由,終未延請自家親族,隻在阿寒家人的主持下,一切從簡,喜結連理。
二人於西山僅停留一日,禮成後便匆匆返回朔冀。
此後日子如常,守著香粉鋪,偶閒出遊,唯平淡中浸透新婚甜意。
這樣平淡而安穩的時光,一直持續至祈安書信送至,方起微瀾。
祈安在信裡說,讓他們年後再動身前往雲連城,可苗娘哪裡按捺得住——心裡揣著掛念,恨不得立刻飛到祈安身邊。
接到訊息的第二天,她便拉著阿寒收拾好行囊,風風火火地踏上了路……
苗娘話音落下時,聲線裡還跳動著未散的雀躍,恍若揣了滿懷星子般亮晶晶的:“十六,我又有家啦!是我同阿寒哥哥兩個人的家!”尾音輕輕打著顫,浸透藏不住的歡欣,“我真的……好開心。”
祈安靜靜聽著,心口彷彿被溫軟的春水漫過。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苗孃的手背:“是啊,有家了。”她眼底漾開溫柔的漣漪,“從今往後,你再也不是獨自一人了。”
祈安思緒忍不住飄回了兩人初遇的時候。
那時苗娘剛從西山逃出來,一身狼狽,衣裳沾著泥汙,頭髮也散亂著,一路顛沛流離跑到了朔冀。巧的是,祈安當時也在朔冀執行任務。
那天她走的是僻靜山路,林子裡靜得隻剩風聲,卻隱隱約約聽見細碎的哭聲——是個女孩的聲音,帶著藏不住的委屈和惶恐。
祈安循著聲音走進林子,就看見個身影蜷縮在大樹下,頭髮亂蓬蓬地貼在臉上,正埋著頭小聲啜泣,模樣可憐又無助。
那畫麵忽然戳中了祈安,讓她恍惚想起了曾經孤立無援的自己。
心下一軟,她便放輕腳步走過去,向那個蹲在地上的女孩,輕輕伸出了援手。
起初二人言語不通,苗娘會說的大凜話寥寥,幸而尚可勉強表達意思。
那時祈安在朔冀停留了兩月有餘,苗娘便暫時與她同吃同住,她學話極快,不久二人交談已無窒礙。
後來祈安將行之際,為她周全打點,在朔冀購宅置地,助她徹底安頓了下來。
也是在朔冀相伴的這兩個月裡,兩人纔算真正摸清了彼此的底細。
一日苗娘幫祈安整理衣裳,指尖無意間觸到她手腕,忽覺她體內有熟悉的蠱蟲氣息——那是她在西山多年,與蠱為伍練就的敏銳。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把這發現告訴了祈安。
見祈安麵露驚訝,苗娘索性不再隱瞞,慢慢說起了自己的身世。
西山乃以蠱為信仰之地,整座山巒之人皆與蠱蟲共生,稱之為“蠱蟲國度”亦不為過。
它獨立於大凜與大胤之外,算不得真正意義上的邦國,倒更似另一處扶蘇穀——皆是偏安一隅、超然世外的存在,卻也因風俗迥異,始終為主流世間所不容。
兩國對西山的排斥,根源儘繫於“蠱”。
於大凜與大胤人眼中,蠱乃奪人性命之絕世毒物,提及便心生怵惕。
兩國雖未明令禁止西山人出入國境,卻對往來者嚴加盤查;縱有西山人入城,一旦身份泄露,必遭百姓追著罵,甚而聚眾圍打——歧視早已刻入骨髓。
久而久之,西山人便絕了外出的念頭。
幸而山中土地可耕、草木能食,僅憑此一方天地,已足自給自足。
無外界紛擾,亦無外敵來犯,西山便這般寂然守其舊規,於世人排斥之中,過著閉塞卻安寧的歲月。
苗孃的家,在西山的群落中不過是個微末的存在。
西山與其他地域不同,此地從無貨幣流通,一切物資皆由最高族群——洛族統轄分配。
洛族乃西山最龐大的族落,蠱術亦最為精深。族人之生計全由洛族定奪:凡對蠱術貢獻卓著、修為高深者,可得豐沛供給;反之,便隻能勉強度日。
苗孃的父親於蠱術毫無天賦,連家中獨子——她的幼弟,亦未繼承半分根基。
一家人生計艱難,爹孃卻常將怨氣泄於苗娘身上,怨她雖為女子,竟是全家唯一具蠱術天賦之人!
在他們眼中,女子縱有英才,亦不及男子能為門楣爭光,她的存在反倒成了“無用”的明證。
壓抑的歲月捱至苗娘十歲那年,西山聖女驟然病危,洛族在族中遴選新聖女。
苗娘爹孃聞訊,眼底驟燃亮光——他們明知聖女需付出何等代價,卻仍毫不猶豫地將苗娘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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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因洛族許諾:舉薦聖女之家,可獲豐厚資糧。
於他們而言,女兒……遠不及眼前飽暖重要……
而洛族口中所尋覓的“聖女”,又何嘗真是看什麼蠱術高低?說穿了,不過是在挑選一副合適的“血容器”罷了。
他們真正在意的,是那女子的血,能否溫養洛族世代珍藏的奇蠱。
所謂的聖女,從來不是什麼受人敬仰的身份,隻不過是個日複一日、以血飼蠱的工具。
從前每一任聖女,皆是這樣被一點一滴耗儘心血、榨乾生機而死。
“聖女”二字,表麵光鮮,宛若裹了一層金箔的尊榮。
可那金箔之下,掩蓋著的,分明是一代代女子枯朽的骨血,是無數沉默而痛楚的冤魂。
在西山,真正願意把女兒推出來當“聖女”的人家,其實寥寥無幾。
族中誰不清楚,那看似光鮮的名號背後,藏的是怎樣一場血肉的騙局?
因此,往年洛族遴選聖女,名義上是在全族之中挑選,實則早有內定。所謂的選拔,隻是走個過場。一旦被選定,不管那戶人家願不願意,都隻能低頭認命,連一絲反抗的餘地都冇有。
可苗孃的爹孃,卻偏偏不同。
他們並非不知聖女背後的殘酷真相,卻仍為洛族許諾的那一點物資補償,主動將女兒推了出去——彆人家尚是因無力反抗而被迫認命,他們卻是親手將自己的骨肉,推進了那座吃人的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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