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任務算是完成了,可我這話才說了一半呢。”林舒綰露出些許苦惱神色,“王妃可還願意聽?”
不待回答,她又連忙補上一句:“可我實在還想說!”不給人拒絕的機會。
二人對視片刻,同時笑出聲來。
祈安含笑道:“正合我意,我也還想聽。”
她引著林舒綰行至桌邊:“坐下慢慢說。”
“我想說說我姐姐的事。”林舒綰落座,深深吸了一口氣,方輕聲道:“她叫林棲梧……已經過世七年了。”
祈安心頭一震——原來如此。如此一來,先前二人的異常反應便都說得通了。
林舒綰細細描摹起姐姐的模樣。
從她的話語間,一位容貌昳麗、天資聰穎、更兼經商之才的奇女子形象漸漸清晰。
許是這些往事在心底塵封太久,如今終於尋著可傾訴之人,她的話匣一旦打開便再難止歇。那些深埋多年的舊事與人,此刻都被一一拂去塵埃,重現天日。
從林舒綰絮絮的講述裡,能聽出林棲梧待她極儘嗬護,而她亦對姐姐有著全然的依賴。
“她明明答應過我,待我及笄便帶我一同上京。我們說好了,要在京都開一間最大、最氣派的鋪子。”林舒綰眸中泛起淚光,又迅速被恨意取代,“可俞鳳飛的出現,打亂了一切!”
“自認識他後,姐姐就像變了個人,任我如何苦勸,她都執迷不悟。”
“後來,她與俞鳳飛的事,遭到了父親反對,她為此,甚至不惜與父親反目,揚言要斷絕關係。”林舒綰指節攥得發白,聲音裡帶著痛徹心扉的茫然,“她說要捨棄林家的一切,拋棄十幾年的過往。就連我這個妹妹……她也不要了。”
她字字泣血:“我不明白,為何為了一個男子,她竟能做到這種地步?”
“難道就為那幾句輕飄飄的誓言?還是那朝夕即逝的溫情?難道父親這些年的所作所為,還冇讓她看透麼?”
說到此處,她忽然異常平靜下來,唇邊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說來諷刺,我最憎惡的那類男子,頭一個便是我父親。我姐姐的孃親去世不足一年,他就續絃,就能對我娘傾訴衷腸,說什麼此生唯她不可。”
“可後來,”她聲線平穩得可怕,“我娘懷著我時,他就在外豢養外室。甚至縱著那女人鬨到孃親麵前,害得她受驚早產,自此落下病根。”
“後來更是變本加厲,一房接一房地往家裡抬。我娘被磋磨得形銷骨立,最後……”她頓了頓,“投繯自儘了。”
這些慘痛的往事,她用近乎淡漠的語氣娓娓道來,正是這異常的平靜,反而透出徹骨的悲涼。
“這些,我與姐姐都親眼見證。她難道……還想重蹈我們母親的覆轍嗎?”
聽完這番往事,祈安心緒複雜難言。她終於明白林舒綰為何對男子抱有如此深的成見,姐姐與母親的相繼離去,不僅是她心頭的創傷,更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她牢牢困住。
她斟酌著開口:“你姐姐的離世,是否與俞大夫有關?”
提及此事,林舒綰像是被抽走了力氣,頹然搖頭:“不是,我也說不清。父親似乎知曉內情,卻始終諱莫如深。我隻知道姐姐自幼便帶著頑疾,藥石罔效。”
“那兩年她病情急轉直下,大夫都說……大限將至。”
“連俞大夫也束手無策麼?”祈安問道。
若是以俞鳳飛的醫術都迴天乏術,那究竟是怎樣的不治之症?
“是,他也治不好。”林舒綰唇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可他偏還把姐姐帶走了!最後送回來的時,隻剩一具冷冰冰的屍首……我連姐姐最後一麵都未能見到。”
她痛苦地闔上雙眼,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我怎能不怨他?”
“我怨他將姐姐從我身邊奪走,怨他枉稱神醫聖手,卻救不了姐姐的命!”
“我聽聞俞大夫至今未娶,”祈安撫上她的手安慰,輕聲詢問,“可是因為你姐姐的緣故?”
林舒綰目光倏然一滯,唇瓣微動,終是沉默。
祈安觀察著她的神色,緩聲道:“或許,作為醫者卻救不了心愛之人,眼睜睜看著她離去,他心中的自責與痛苦,並不比任何人少。這些年,他大概也一直未能放下。”
“俞鳳飛是不是你所說的那種男人,我無法斷言。至於你姐姐的選擇……你我終究隻是旁觀者。”祈安聲音溫和,“她或許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生命最後那段時光,也許隻是想遵從本心活一次,無關對錯。”
林舒綰目光微凝,低聲重複著:“姐姐的……選擇?”
……
林舒綰整理好心緒走出房門,卻見俞鳳飛仍候在廊下。她神色淡漠地移開視線,徑自前行。
“林姑娘。”
她腳步未停。
“你姐姐有樣東西托我轉交。”
聽到“姐姐”二字,她身形才停住,轉身:“何物?”
俞鳳飛自懷中取出一個方正的本盒,鄭重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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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綰接過木盒,卻蹙眉詰問:“既是姐姐給我的,為何遲至今日才交予我?”
俞鳳飛靜立原地,任由她質問,“她囑我必須親手交付,不得假手他人。而這些年來……你始終避而不見。”
他頓了頓,眸光黯然:“想來,我送去的那些書信,你也未曾拆閱。”
林舒綰指節泛白地攥著木盒,緊咬的牙關漸漸鬆開,終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
不知是在怨他,還是在怨自己。
“裡麵的物件,是棲梧親手所製。”在她離開前,俞鳳飛補上一句。
馬車上,那個木盒始終被林舒綰緊握在手中。她的手指在盒蓋上反覆流連,終是深吸一口氣,輕輕啟開。
看清盒中之物的刹那,她呼吸一滯。
裡麵靜靜躺著一把金算盤掛件,周邊綴著些許細短的流蘇。
她的指尖微微發顫,小心取出掛件放在掌心端詳,摩挲著上麵冰涼的金珠。
“姐姐……”她哽咽低語,“你一直都記得我們的約定,是不是?”
淚珠接連滾落,在木質車廂裡敲出細碎的聲響。她透過朦朧的淚眼凝視著掌心的掛件,最後將交疊的雙手輕輕按在心口,彷彿要將這份遲來的信物烙進心底。
許久,她才緩緩睜眼,目光再次落向手中——恍惚間,竟似透過這小小的金算盤,看見了那遠方的人。
“你這是……在幫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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