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心動魄
從挪威飛祁南的SL7786次航班,正在穿越一場暴風雨。
一陣陣的風雨洶湧撞擊著機身,劇烈的顛簸,風聲穿進了飛機裡,刺得人耳膜發疼。乘務長在廣播裡安撫所有驚慌的乘客,反複強調,大家一定能平安落地。
人在極度害怕的時刻,會產生強大的求生欲。
一時間,機艙裡全是害怕飛機墜毀的哭喊聲和怒罵聲。
“到底什麼情況啊,我們會不會出事啊?”
“是啊,現在到底怎麼回事啊,能不能給一個明確的說法!”
“早知道,我就是轉機,也不坐你們這個破飛機了。”
……
“媽媽,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我不要死在飛機上……”
“我不想死啊……”
……
機艙內亂成一鍋粥,什麼聲音都有。
都是人,哪怕是經過專業訓練的空乘,在此時,內心也會慌,隻是專業素養讓她們選擇,必須丟掉自己的恐懼,以乘客的安危和情緒為先。
“請大家保持安靜,不要恐慌。”時雪菲在前排的座位上拿著廣播喊道:“請大家相信我們的機長,相信我們乘務組,相信我們全體機組成員,我們星榮一定會帶大家平安回家。”
聽得出來,她說話時,聲音都在抖。
另一邊座位上的舒曼轉過頭,在顛簸中,她對時雪菲微笑。
在乘務組的安撫下,機艙裡安靜了許多。
每個人都遵守秩序,不再喊叫,有的看向窗外,有的盯著地麵,有的緊閉雙眼,都在等待暴風雨後的寧靜。
駕駛艙內,風聲呼嘯,許博洲和紀燕均、二副段飛正冷靜應對。
他們眼前要麵對的畫麵,要比機艙內的乘客更猛烈,肆虐的電閃雷鳴,像是要將天空撕裂開,一道道駭人的白光衝向窗內,衝擊力大到彷彿能將玻璃震碎。
飛機在許博洲的控製下,從搖晃暫時變平穩,與塔台恢複了聯係。
由於風雨的撞擊強烈,飛機發生了故障,中央電子監控係統突然出現了大量的錯誤資訊,隨後慣性導航係統也失效,空速表也變得不可靠,千鈞一發之際,機長的操作決定了整架飛機的人員性命。
許博洲關閉了自動駕駛係統,改為手動飛行。
可飛機再一次失控,飛機猛地向下俯衝,機艙內的乘客發出驚恐的尖叫,駕駛艙內,許博洲和紀燕均、段飛也受到了巨大的衝擊,許博洲握緊側杆,用儘所有力氣,試圖將飛機拉平,機頭緩緩朝上抬起,恢複平穩的那一刻,他的手臂肌肉因為過度用力在顫抖,青筋似乎要從肌膚裡爆開。
“計算機出現故障。”許博洲的喘息聲很重,眉頭緊鎖,嚴肅的盯著前方。
飛行經曆不夠豐富的段飛,焦急的問:“現在要怎麼做?”
黃金搭檔的默契就是,隻要許博洲看了一眼紀燕均,紀燕均便知道該如何做。他開始除錯儀表盤,一個個排除螢幕上提示的警告。
衝破雷暴的每一次操作,他們都像是在與死神擦肩而過。
這時,時雪菲走進了駕駛艙,說:“飛機裡有帶病的乘客,再加上目前的情況,我們是不是無法順利降落祁南?”
沉重的呼吸聲在狹窄的駕駛艙內交織,許博洲沉了口氣,先讓時雪菲回到座位,係好安全帶,繼續安撫乘客的情緒,他會根據所有的情況作出最佳的降落方式。
門合上後,駕駛艙內的氣氛越發緊迫。
許博洲的腦海裡又一次閃過陳航失事的畫麵,飛機墜毀的聲音,“砰砰砰”震著他的耳膜,如同窗外爆裂的雷雨。
可他的注意力必須持續保持高度集中,強迫將自己從悲痛的回憶裡拉回現實,去麵對眼前的急風驟雨,因為此時,他的腦子,他的一雙手,決定了一百多條的人命。
最後,許博洲經過自己的判定,他決定備降在最近的莫斯科謝列梅捷沃機場,並要求副駕駛向空中交通管製和緊急服務部門發出警報。
紀燕均立刻拿起對講機,沉著的發出求救訊號:“Mayday, Mayday, Mayday,China Starline7786,Request direct diversion to Sheremetyevo Airport/中國星榮航空7786次航班,請求直飛謝列梅捷沃備降。”
駕駛艙內的三人,屏著呼吸等待空中交通管製部門給出回應。
幾秒鐘後,對講機裡傳來:“receive,Direct flights are allowed to Sheremetyevo Airport/收到,允許直飛謝列梅捷沃備降。”
……
祁南羽誌國際機場。
夜晚到達的航班不少,到達層時而湧出兩三波人潮。
外麵人聲嘈雜,周晚和衛也暫時坐進了一間相對安靜的咖啡館,正同其他高層開視訊會議。
大家都接到了Sl7786次航班的情況,也知道機長許博洲決定備降到莫斯科謝列梅捷沃機場。即使瞭解到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選擇,但有兩位經理對接下來要麵臨的問題,提出了擔憂。
“周總,所有的旅客突然被滯留在境外,一來,我怕一些不明事理的乘客,會認為是我們飛機本身的故障問題,二來,我也怕,如果在後續的賠償方麵處理不當,有人會在網路上亂寫,給我們帶來負麵影響。”
與其說是擔憂,不如說是給周晚下難題。
衛也看著老闆,說實話,他也擔心。
在剛剛瞭解到航班所有具體情況後,周晚似乎已經做好了應對的策略,她沉著的說:“首先,雖然惡劣天氣是造成備降、迫降不可抗力的因素,但是作為航空公司,我們有責任承擔每一位乘客的生命安全。其次,這是我們星榮遭遇過最嚴重的一次突發事故,所以,經過我的考量,事後,我會賠付每一位乘客相應的機票費用,以及他們滯留在莫斯科的住宿費,如果其中有旅客因此次特殊遭遇需要就醫,無論是身體疾病的發作,還是心理疾病,我都會為他們承擔相應的醫藥費用。”
衛也聽後先一驚,而後在心裡給老闆鼓掌。
隻是經理們的質疑也不是沒理由:“周總,您知道這應該不是一筆小數目,況且航班遭遇惡劣天氣,在乘客生命確保安全的情況下備降,我們最多承擔住宿費,至少其他航空公司向來都是這麼處理的。”
“但是我不想讓星榮和其他航空公司一樣。”周晚斬釘截鐵的說:“其他航空公司在處理事故的分數,如果是及格,那我想讓星榮是滿分。”
一個男經理冷笑道:“周總,這不是個人考試,這是公司利益。”
周晚盯著那雙質疑自己的眼睛:“可是如果領導者的個人考試能達到滿分,那麼她掌管的公司,利益一定不會太差,不是嗎?”
男經理沉默了。
周晚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不信任我,也清楚你們也有為公司利益考慮,但是這就是我做生意的方式,航空公司本來就是服務業,而服務業的核心就是將乘客擺在第一位,我不希望乘客將生命交給我們,在遇到可能會是一生陰影的事故裡,還得不到該有的溫暖。”
她看著那幾張不屑自己的臉,沉了聲氣問:“試想一下,如果是你們,或者你們的家屬是今天這趟航班的乘客,你們是不是也想得到航空公司最大力度的金錢和情緒撫慰?”
其他幾個男經理低頭不再說話,隻有那位一直厭惡周晚的付經理,鬥膽開腔:“周總,如果今天的機長不是許博洲,不是你的男朋友,你還會選擇這麼做嗎?”
這無疑不是正麵交鋒,周晚眼神漸漸鋒利:“不管今天的機長是誰,我都會這麼做。”
付經理哼了聲,丟下一句“女人到底是女人,眼裡隻有小情小愛”後,結束通話視訊,並且退出了高層群。
周晚並不介意,結束視訊會議後,她對衛也說:“你先回去。”
“你呢?”衛也問。
周晚透過玻璃窗望向出口:“我在這裡等Sl7786的機組人員和乘客全部平安落地再回去。”
衛也不放心:“我陪你。”
“不用。”
“那我明天就離職。”
“……”
“你還知道威脅我了,你以為沒有你,我真不行是吧?”周晚笑了笑。
衛也裝高傲的說:“嗯,沒有人能代替我。”
周晚摟住了他,一起喝著咖啡等航班訊息。
……
暴風雨依舊凶猛,Sl7786的導航係統也依舊處於失效中。
許博洲隻能按照自己的經驗來完成目視進近。
段飛撐著飛行椅,盯著螢幕問:“這麼多故障資訊,我們該怎麼做?”
許博洲牢牢掌控著飛機的平穩,說:“收集資訊,儘可能篩選出所有可靠的係統。”
“嗯。”
“好。”
紀燕均和段飛先後應答。
許博洲衝他們一笑:“到了祁南,我請你們喝酒。”
紀燕均:“肥水不流外人田,去我酒吧。”
段飛眯眼笑:“能叫上judy嗎?”
紀燕均驚道:“地勤食人花,你也敢碰?”
用打趣緩解了緊張後,三人集中所有注意力篩選資訊。
他們必須將窗外的暴雨遮蔽掉,在一萬一英尺的高空上沉著冷靜的應對,紀燕均和段飛的大腦高速運轉,運用專業知識和經驗,將每一次篩選出的係統資訊告訴許博洲,而許博洲的雙手掌握了全機人員的生命,他小心翼翼進行操作,直到他臉上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飛機穿越一次次電閃雷鳴,高度越來越低。
“準備好了嗎?我的搭檔們。”許博洲從緊張到胸有成竹,語調變得輕鬆。
紀燕均和段飛碰拳,大聲喊道:“GO!”
機身在風雨裡搖搖欲墜的往下降,許博洲緊緊握牢側杆,他的眼神緊視前方,那爆裂的閃電和見不到陽光的厚重烏雲,在他眼底逐漸放大,而似乎有一個人抓住了他的手,陳航的聲音在他耳畔回響。
——“Glen,我永遠會在天空裡,和你一起保護全機人員的安全。”
因為擔心如果在下降的過程裡,飛機失控,再次俯衝,會帶來不可控的災難,許博洲決定用當空軍時使用的預防性緊急降落。
飛機離地麵越來越近。
可駕駛艙內的一切都更不能鬆懈。
許博洲:“放起落架。”
紀燕均:“起落架放下。”
許博洲:“襟翼放到3。”
紀燕均:“襟翼3確認。”
兩人瞄準目的地默契配合。
隨著許博洲喊道:“對準跑道。”
飛機衝向地麵,Sl7786航班安全降落在莫斯科謝列梅捷沃機場。
所有人都像是在天空裡做了一場關於暴風雨的噩夢。
平穩落地後的乘客,興奮的歡呼聲。
那從駕駛艙內傳來的、富有磁性的聲音在廣播裡響起。
——“大家好,我是這次航班的機長,許博洲,很幸運,我們穿越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暴風雨,也很感激我的雙手沒有失靈。也謝謝大家對我、對我們星榮全機組人員的信任,雖然我們還沒能到達祁南,但是我們可以下飛機,先呼吸呼吸莫斯科的空氣,待稍作休息,我們一同回家。”
在經曆一場浩劫後,沒有哪兩個字能比“回家”更觸動人心。
機艙內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
……
此時已經是祁南夜裡的9點半,周晚第一時間接到了許博洲的電話。
聽見他的聲音,周晚快要哭了:“你做得很棒。”
許博洲就像是隔著螢幕在撫摸她的頭:“你也是,因為有一個好的老闆在支援我,所以我纔敢按自己的判定去作出決定。”
“但你做到了,你值得我信任。”
“我十歲就和你說過了,我許博洲,這輩子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
沒和許博洲多聊,周晚讓他先去休息,掛了電話後,衛也看到她掉了眼淚,抽了兩張紙巾給她。
“謝謝。”
衛也很感慨:“老闆,你真的很信任許機長。”
擦掉眼淚,周晚吸了吸鼻,看著桌上那張紙飛機的桌布,她笑了笑,眼神裡是對他們彼此的信任:“許博洲隻管向風而行,其他事,我會替他擔。”
一直覺得自己沒有浪漫細胞的衛也,差點都掉眼淚了。
即使還有十幾個小時的等待,他也沒走,繼續陪在老闆身邊。
這時,有人走進了咖啡店。
打扮時髦的男生,看樣子不是喝咖啡的,徑直的朝周晚那桌走去,他先自我介紹:“你好,我叫時朗,是星榮空乘組時雪菲的弟弟。”
周晚怔了一下,然後握上了他的手:“你好。”
時朗拉開包鏈,從裡麵取出了一個盒子,放到了周晚麵前。
周晚疑惑:“這是?”
他說:“許博洲留在我們家的物品,確切的說,是給你的。”
“給我的?”
“嗯,你一會兒可以慢慢看。”
“好。”
應姐姐的吩咐交代完事情的時朗,並沒有走,而是多嘴了一句:“周總,許博洲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姐夫陳航,在澳洲航空公司飛行中,遭遇飛機墜毀的事故原因,其實我有反複的研究,是由於飛機的電傳控製係統給操縱麵發出了錯誤的指令和警報,最終導致了事故的發生,而我想這一次,是許博洲關掉了係統,選擇了自己篩選可用資訊,靠經驗和專業能力,保證了飛機的平穩降落。”
雖然聽不懂關於飛行的專業術語,但周晚有被眼前這個年輕男生驚道:“你是學飛行專業的嗎?”
時朗搖頭:“不是,學醫的,港大。”
周晚更驚訝了:“那你怎麼會這麼懂飛機的知識?”
他笑笑:“因為我更想做飛機的醫生。”
“……”
時朗又主動了一次:“如果周總信任我,我想參與到這次航班事故的調查中來,想和厲害的飛機醫生學習,將來也想進星榮,為星榮效力。”
衛也撇嘴,心想現在的小孩也太會爭取工作機會了吧。
不過周晚很喜歡時朗,點了頭:“好。”
時朗走後,周晚開啟了他帶來的盒子。
衛也很識趣,他不想打擾老闆看許機長的物品,於是坐到了另一側。
夜深了,出口的人也變少,四周的環境安靜了許多。
周晚看到盒子裡是一封封信,她在心裡竊喜,以為是許博洲寫給自己的情書,可當她拿起第一封時,臉色卻變得沉重。
因為,這不是情書。
是——遺書。
——「親愛的周晚,今天我從悉尼飛倫敦,不知會不會遇到災害天氣,但如果遇到,我想告訴你,我喜歡你。」
——「親愛的周晚,今天我從巴黎飛悉尼,一樣,習慣讓雪菲代筆,幫我寫下這封也許你永遠看不見的遺書,還是想說那一句話,我喜歡你。」
——「今天飛波士頓,你也在,我知道,想找你,但又怕打擾你,那就在天空裡對你說一句,我喜歡你。」
——「今天從香港飛悉尼,你不會知道,我在你家門外守了一整夜,是很糟糕的暗戀吧,你一定會罵我懦弱,可是我連讓你罵我一次的勇氣都沒有,為什麼喜歡你三個字這麼難說出口呢。」
……
——「我每次都在想,如果這一次飛行,我真的不幸離開了這個世界,現在的你,還會不會為我掉眼淚。」
——「今天穿越阿爾卑斯山脈時,遇到了強氣流,飛機差點失控,好險啊,我還活著,還能寫下這封信,再說一次,我喜歡你。」
——「每一次看到乘客們有人送有人接,就覺得自己好孤獨啊,我也好想每一次飛行前,都能聽到你的祝福,落地後,一開家門就能見到你。」
——「周晚,如果我們有未來,答應我,我每次落地,你都要做那個烤糊了的蜂蜜麵包給我吃,好不好?」
周晚手抖著翻開一封又一封的遺書。
她數了數,總共有101封,這些與他一起在浩瀚無垠的天空裡,經曆了一次次曲折經曆的手寫遺書,比起情書更能震撼她,她從文字裡看到了他顛沛流離的心,看到了他對自己強烈而旺盛的愛意。
她讀到最後一封時,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今天要穿越南太平洋,不知會不會在高空突遇劇烈陣風,但是我好想告訴你,就算是七級陣風,也吹不走我對你的愛意。」
哭累了,周晚趴在了桌子上。
衛也走過來,替老闆將桌上那一封封“特彆情書”收進了盒子裡,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笑著對她說:“許機長,真的很愛你。”
淚水模糊了視線,周晚在笑,很甜很甜,她聲音很輕柔,讀取了一段他信中的話:“嗯,他說,他看過廣闊的天空,看過浩瀚的星辰,卻發現自己的心還是那麼小,小到隻能裝下週晚。”
衛也也笑了。
不知過了多久,周晚睡醒又趴下,趴下又坐起來,十幾個小時後,她終於在出口處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是時雪菲和其他幾個空乘。
她立刻起身,推開咖啡店的門,扒開人群,朝最後那個推著行李箱的男人衝了過去。和紀燕均說說笑笑的許博洲,還沒有反應過來,一雙手臂就緊緊抱住了自己的腰際,整個人投入到了他懷裡。
周晚先抱著哭了會兒,然後踮起腳尖,去摸著許博洲的臉頰,那些真實的溫度告訴她,他活著。
笑著笑著,許博洲哭了,她也哭了。
在經曆了生離死彆後的對視,是比任何一次都洶湧的**,而這一次主動的是周晚,她勾住了許博洲的脖子,不顧旁人的眼光,與他擁吻,甚至是纏綿到極致的舌吻。
一旁的機組人員都驚呆了。
周晚牽起了許博洲的手,特意將十指緊扣的雙手舉起,向所有人炫耀:“你們記住了,這個男人是我的男朋友,不要打他的主意。”
許博洲傲嬌的聳聳肩。
周晚依偎在許博洲肩膀邊,帶著他往停車場走:“回家,我給你做蜂蜜麵包,而且一定要烤糊的那種。”
許博洲表情變難看:“我很累誒,能不能不要烤糊?”
“你自己寫的,一定要吃烤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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