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萊德
往後的幾天,許博洲飛去了澳洲,周晚這邊則發生了一件大事。
周潯召集了家裡人,宣佈他要洗心革麵,願意從基礎工作做起。
舒槿認為沒必要,說白了,就是不想兒子受苦。周家的大少爺去自家集團做普通員工,她想想就荒唐。
一向認為就是妻子太縱容,才導致兒子變得毫無誌氣的周知然,和她持相反意見,他舉手讚同周潯的做法,並誇讚他終於有了點男子氣概。
因為這件事,舒槿和周知然在飯桌上小吵了一架。
但周潯並不是要征求父母的同意,而是通知,他從來沒有一次有這麼迫切想奮進的動力,他不想讓“廢物”這個詞跟著自己一輩子。
作為姐姐,周晚舉雙手讚同周潯的做法,並按他的要求,在周氏製定了輪崗計劃,每三個月輪換一個部門,讓他設身處地的瞭解公司每個部門的構架和工作模式。
周潯的第一個崗位是,采購部。
而與他一個合作的同事是,陳莞。
……
另一邊,是和祁南呈相反季節的澳洲阿德萊德市。
阿德萊德冬天的氣溫比起澳洲其他地區要偏高一些,許博洲感慨時間過得快,上次飛澳洲,還是秋天,一晃幾個月過去,已是深冬。
做飛行員的樂趣似乎就在這,世界常常像被施了魔法,輕輕撥一撥地球儀,能在一天內,感受兩季。
許博洲裹著一件黑色的棉衣,獨自漫步在阿德萊德冬日午後的街頭,水藍色的天空夾在層層的白雲裡,光線透亮又溫柔,金黃色的落葉掃過他的肩頭,吹散在寬闊無人的馬路上。
一切寧靜得像一副油畫。
他的腳步停在了一條巷子外。
眼前被落葉鋪滿的小道,被回憶裡的白雪覆蓋。
那是阿德萊德的深冬,大雪皚皚。
還在悉尼上學的許博洲收到了一位老友的邀請,從悉尼飛來了這座城市,在南澳大學的宿舍樓外,他看到了自己的朋友。
“陳……”他喊出朋友的姓,下一秒就見到幾個外國人將朋友圍了起來。
男生個子很高,但身型並不健壯,要以一打五,肯定打不過,更何況他並不擅長打架,懷裡抱著的一碗泡麵,被對麵胖胖的澳洲男生打到了地上,指著他的鼻子辱罵。
一個人留學,無親無故,男生不想引火上身。
可這幾個外國學生不肯罷休,在馬上要動手時,許博洲衝了過去,將自己的朋友護在身後。
許博洲用報警威脅幾個男生,他們也不想把事搞大,但打頭陣的澳洲男生還想指著黃麵板的留學生再羞辱幾句,隻不過被許博洲的一腳踹老實了。
一群混混溜走後,許博洲回頭去關心朋友:“陳航,你最近還好嗎?”
陳航身上穿著一件舊棉襖,衣角都磨破了,他蹲在地上撿起滾到垃圾桶旁的泡麵,瘦到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他沒回答好還是不好,隻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就那樣。”
他們在高中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許博洲一眼就能看出陳航過得並不開心。
“他們為什麼要欺負你?”
“不合群。”
“……”
許博洲怔怔地看著陳航,不想讓氣氛持續凝重,他開了開玩笑:“誒,你叫我來,不會就是讓我陪你吃泡麵吧。”
陳航悶悶的歎了口氣,沒有說話。
許博洲走到他身前,問:“你叫我來,到底是為什麼?”
屋簷上的積雪融化成水,沁濕了陳航的衣角,他高高的仰起頭,疲憊無光的眼裡有淚:“我也不知道叫你來乾什麼,我隻知道在澳大利亞,我隻認識你,隻有你一個熟人。”
終於能有熟人站在自己的身邊,能聽自己傾訴痛苦,可千言萬語最終隻化為了一句:“我好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過得好累……”
渾身被痛苦吞沒,他隻剩下一副麻木的軀乾。
“累,因為你在做自己不喜歡的事。”許博洲一句話擊中了陳航的要害。
陳航的唇抿到發白:“是,我是在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可是我又能怎麼辦呢?”
“那就去做自己喜歡的事,”許博洲激動的展臂,吐字很重:“從明天起就去做自己喜歡的事,重新站起來,繼續去完成飛行員的夢想。”
陳航深深地低著頭,連歎息都無力:“我不是你,你哥哥為了你的自由,替你頂起了繼承家業的重任,可是我是家裡將來的頂梁柱,所有的經濟壓力都會堆在我身上,我的父母很保守,不敢讓我冒險,不認可我的夢想……”
“自己的夢想為什麼要被彆人認可?”許博洲聲音抬高,“我隻知道你陳航很想做飛行員,你很有天賦,你將來就是能做那個在天空裡揮翅的王者。”
陳航抬眼看著他,苦笑:“可是我連留學的錢都是父母東拚西湊的,我做不到去和他們對著乾,我也沒有辦法靠自己的能力去完成夢想。”
“陳航……”許博洲迫切的想罵醒自己的老友:“你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衣服破了洞也不換,鬍子也不剃,連晚飯都隨便對付,你能不能振作點。”
忽然,陳航掩麵哭了出來。
他哭,並不是因為許博洲罵自己,而是有太久沒有人關心過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漂泊在陌生的國家,機械的學習著自己不喜歡的專業,每天還要忍受父母所給的壓力,日複一日,他行屍走肉般的活著,沒有朋友,也不願交朋友。
“我們是不是朋友?”許博洲盯著陳航。
陳航點頭:“當然。”
“那你就聽我的,我會幫你。”
那日後,陳航和許博洲的聯係越來越頻繁,而許博洲也兌現了自己的承諾,幫陳航在南澳找尋了一家由香港人開設的飛行學校,這所叫做”ToFly”的學校,多年來通過各種飛行訓練計劃,培養了眾多專業的飛行員。
知道陳航經濟上困難,所以許博洲一次性付清了全部學費。
一開始,陳航並不想接受許博洲的好意,畢竟這筆高昂的學費,他並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清。可許博洲卻說,他最不缺的就是錢,錢就應該給有需要的人用。而他似乎也沒有給陳航猶豫的機會,說錢已經交了,如果不去,錢就打會水漂。
最後,陳航收下了這份好意。
往後的日子,陳航的世界像是撥開雲霧後的明媚,人一旦做自己喜歡的事,渾身都散發的光芒。他把一天24小時,幾乎都獻給了學習,有空閒的時候,也在兼職,把存下來的錢,一筆筆慢慢還給許博洲。
對於許博洲來說,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希望那個和自己擁有同樣夢想的朋友,有朝一日,能與自己一同翱翔天際。
一起在機艙裡,俯瞰大地、衝進雲層、談天說地。
一年後,陳航靠南澳大學和飛行學校的獎學金,從宿舍裡搬出來,住進了一間帶院的小房子裡。
原因是,他戀愛了。
許博洲還記得那天,陳航開心的給他打了一通長達三個小時的語音電話,說兩個月前,他在便利店兼職時,被一個女留學生纏上了,女生叫時雪菲,和他是同鄉,祁南人。
他還說,自己特彆沒出息,看到人家女生有一雙超級漂亮的長腿,沒被追幾天,就直接被撲倒了,稀裡糊塗的滾了床單。
好朋友脫單,許博洲自然高興。
半周後,他特意飛了一趟阿德萊德,見到了陳航的女朋友,時雪菲不僅人美,廚藝還不錯,在小房子裡燒了一桌家鄉菜。
仨人就這樣,吃吃喝喝侃了一宿。
晚上,時雪菲去房間睡,許博洲和陳航就躺在地毯上,喝了不少的兩人,都上了臉,窗戶沒關,春夜的風特彆的舒服。
果然春天是發情的季節,連屋外的貓都在求偶。
電視機裡播著老電影,藍光浮動在牆壁上,陳航忽然拍了拍許博洲:“誒,你和周晚怎麼樣了?”
許博洲閉著眼:“什麼怎麼樣了?”
“你不是還不敢表白吧?”
許博洲沉默了。
陳航側過身,一本正經的說:“說實話,我在認識雪菲前,我也不知道愛情其實可以來得這麼突然,就是突然到,可以沒有理由,也可以讓一個不勇敢的人瞬間勇敢。”
酒精在胃裡翻滾,許博洲揉了揉眉骨:“航哥,你想說什麼啊?我不是學計算機的,你話裡的那些程式碼,我聽不懂啊。”
陳航笑了笑,然後伸手去拿許博洲的手機。
許博洲睜開眼,拍他手:“乾什麼?”
“看你有沒有藏好貨。”有愛情的滋潤,陳航都變得活潑有趣了。
許博洲奪過手機:“好貨在電腦裡,下次給你點,多學點姿勢,好好伺候你的女神。”
陳航不開玩笑了,他直話直說:“誒,波士頓是白天,打個電話給周晚吧。”
許博洲又閉上了眼:“乾嘛打給她?”
“表白。”
“你談個戀愛,腦子壞掉了。”
這幾杯洋酒下肚,把陳航的靈感都激出來了,他突然坐起來,說:“許博洲,敢不敢玩一個遊戲?”
“什麼遊戲?”許博洲懶懶散散的問。
陳航指著手機:“如果打過去,周晚身邊沒有人,你就表白,敢不敢?”
“……”許博洲一怔,搖搖頭:“無聊。”
“你就是沒種。”
“彆用激將法,我不吃這套。”
陳航乾脆踹了許博洲一腳:“周晚在高中就一堆男生追,這上美國了,絕對吃香,哪個男生不喜歡長得漂亮、家裡有錢、人又溫柔的女生啊,你以為她還能一直把你當好朋友啊,如果你的身份還不轉變,她很有可能就被人拐跑了。”
許博洲踹了回去:“大晚上說點吉利的。”
“玩不玩?”
“……”
手機卡在掌心裡,熱得發燙,許博洲閉眼徘徊,或許是酒精的作用,給他壯了膽,他同意了陳航的遊戲。
他按下了周晚的號碼。
嘟——
拉長的等待音,揪著許博洲的心。
響了五六聲,周晚才接通。
“喂,怎麼了?有事嗎?”周晚的聲音很溫柔。
陳航在認真辨彆她那頭的環境,安安靜靜的,應該是一個人。
“沒事,就想問你……”許博洲的話音未落,電話裡出現了男生的聲音。
男生大概說的是:“Penny,等下我們要不要去吃那家新開的重慶飯店。”
“等一下,許博洲,我和朋友在一起。”周晚將電話擱到手邊,先和旁邊的男同學說起了話:“方與澤,我吃不了辣,我們換一家彆的店吧。”
男生說了聲“好”。
陳航遺憾的攤開手:“game over。”
隨後,許博洲結束通話了電話。
那一夜的心情,許博洲到現在也記得,他一宿未眠,盯著窗外的樹發呆,和周晚對話方塊輸入的那句:男生是誰,遲遲沒有發出。
因為,他的身份隻是朋友。
群鳥飛過,一陣寒風捲起了落葉,路上的行人寥寥無幾,許博洲的背影鑽進了細碎的光暈裡。
他腦中那些和陳航的回憶,停留在了一張婚禮請帖上。
飛行員和空姐的愛情故事,成了大家朋友圈裡佳話,隻可惜,他們的佳話卻永遠停格在了2018年7月29日這天。
“許博洲,你爭氣點,能不能讓我吃上你和周晚的喜糖?”
“去吧,去找她,這次不要再猶豫了,後天我替你飛。”
……
“許博洲,我們能一起飛到80歲嗎?”
“許博洲,你永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這輩子能認識你,是我最大的福氣,我欠了你太多太多,就是拿我命還,都不夠。”
……
那清透有力的聲音穿進蕭條的風聲裡,是那位老友日複一日的心聲,可一句句溫暖的話,卻能奪走許博洲的命。
走到草坪裡的他,突然撐著旁邊的一棵梧桐樹,垂直頭,抽泣了起來。
“Glen……”忽然背後有人叫住了他,一個裹著白色大衣的女人慢慢走來:“我知道你會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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