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為營
從悉尼歌劇院離開後,周晚打車去郊區赴約。
窗戶開了一半,陽光輕柔的往裡灌入,曬得她整個人暖暖的,心情本應該輕盈,但車裡的老歌將她的思緒拉回了高一的暑假。
她依稀想起了周映希提起的那件事。
那年暑假,許博洲帶著她和周映希去鄉下的彆墅度假,一來是讓周映希在大自然裡找找找譜曲的靈感,二來也讓他們都放鬆放鬆。
她記得那天,三個人去小溪邊溜達回來,她一進門就喊渴,身邊的堂弟還沒動身,許博洲就跑到廚房裡倒了一杯果汁給她,用開玩笑的口吻說了一句:“我就是伺候你的命。”
一開始,她並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直到他們吃晚飯時,許博洲替她將蝦一隻隻剝好,放入碗裡,她低頭開心吃著蝦時,聽到他第一次用認真的語氣說道:“好像伺候你久了,我還真有點心動了,不然長大了,我娶你。”
“……”
她下意識的抬起頭,猛地撞上了他的視線,隻見他雙手搭在桌上,身子往前伏,臉越湊越近,一雙眼睛像是點燃了火光似的炙熱。
不知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在表白。
但被嚇到的她,慌慌張張的說:“許博洲,我隻把你當朋友。”
放下筷子後,她往房間跑。
身後傳來了笑聲,語氣一下子從認真轉為了散漫:“誒,跟你開一下玩笑而已,不必這麼害怕吧。”
可這樣一句似真似假的“表白”,卻讓她躲避了半個月。
一直到後來,很多人傳他喜歡上了藝術班的班花,她才鬆了一口氣。
窗外的風景從繁華的街道換成了田園風光時,周晚也從過去的記憶裡回過神來。隻是好奇心作祟,她點開了許博洲的ins賬號,不過翻到了幾年前的內容,也沒看到有他和其他女人秀恩愛的痕跡。
她又點開了他的關注列表。
10個ID裡,9個都是男性朋友,唯一的女性朋友是她。
這麼多年都沒戀愛?還是藏得深?畢竟很多渣男都這樣。
況且以她的瞭解,許博洲不是那種老實、安分的男生,初中開始就緋聞不斷,時不時就能聽見哪個班的女生又和他表白了,她不信他的桃花運會在高考後突然斬斷,反而她認為,他在澳洲這些年,應該沒少玩。
做朋友,他沒話說,但私生活,她還真不敢打保票。
“到了。”
司機的一聲提醒,讓周晚收起了手機,暫時不再去想這件事。
下車時,她剛好欣賞到了田間的落日,在秋天的夕陽下,遠山近水都是溫柔的,附近似乎有農場,能聽見動物的叫聲。
呆在這裡的每一秒,都是享受。
“晚晚小公主。”周晚的身後忽然有人聲傳來,嗓音聽著並不年輕,有些蒼老,應該是一位耄耋老人。
她當然知道自己是誰,開心的轉身,抱住了老人:“姨奶奶。”
“叫我什麼?”
“對不起,我又叫錯了,Cecilia。”
老人是周晚的姨奶奶,中文名叫錢紹宜,出生在上海一戶商人家庭,十八歲被母親送來澳洲留學,一住就是一輩子。現在已是八十二歲高齡,但和一般老人不同的是,她心態格外年輕。
是一個優雅又有趣的老太太。
所以用那些傳統的稱呼叫她,她真會急眼。
Cecilia牽著周晚的手,走進了自己的田園小院。
這幢三層樓的小洋房,是風雨洗禮過的年歲感,紅牆上爬滿了花藤,院裡花香四溢,長長的木桌上還擺著未插完的鮮花和花瓶。
一看它的主人就很熱愛生活。
“我的晚晚小公主是越長越美啦。”Cecilia在水槽裡洗了一碗新鮮的藍莓,夕陽抹在她脖間的珍珠項鏈上,漂亮兩個字似乎沒有年齡限製。
周晚和姨奶奶見麵的次數其實並不多,但每一次見麵都格外的親近。
“Cecilia也是呀,比我更美。”她脫了風衣,雙手背在長裙後,欣賞起屋子裡的古董和擺設。
石頭壁爐邊有一麵牆,牆上掛慢滿了大大小小的照片,照片裡全是Cecilia和她丈夫的親密記憶,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張舞會的照片上,年輕時候的姨奶奶穿著墨綠色的洋裝,和她穿著軍裝的丈夫跳了一支浪漫的舞。
旁邊是她丈夫用英文寫下的一段話。
——“我親愛的西西莉亞,你是全世界最漂亮最優雅動人的女人,我永遠愛你。”
周晚輕輕摸了摸照片,看著他們逝去的年華,眼底有淚在閃。
她知道姨奶奶寧可孤獨終老,也要一人守在這間田間小院的原因,是因為她忘不掉那位搏擊長空卻英勇獻身的空中戰士,那個將熱烈的愛意全部付諸給她的男人,安德魯,澳洲皇家空軍上將。
對於Cecilia來說,日複一日的陪伴,就是最長情的告白,她放不下,但早可以坦然麵對,她將藍莓遞給周晚:“穿製服的男人,是不是很英俊?”
周晚笑著點點頭:“嗯。”
“想不想和我一樣,也找一個開飛機的?”
“……”
突如其來的調侃讓周晚心忽然一抖,她接過盤子,咬了一口藍莓,敷衍答道:“這種事,還是看緣分吧。”
Cecilia望著她笑了笑。
兩人吃完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後,又坐在沙發上,靠在一起聊了一會兒天。
差不多10點多,周晚說有點累了,於是Cecilia帶上她上了樓。
Cecilia推開一扇客房的門,笑起來很溫柔:“這間房之前租給了一個中國留學生,不過他早就畢業了,房間我也收拾了一遍,今天晚上你住這裡,好嗎?
“當然可以,我不挑。”周晚抱了抱姨奶奶:“Cecilia,我今天晚上很開心。”
Cecilia拍拍周晚的背:“我也是,見到你很高興。”
她看到房間裡沒有收起來的飛機模型,想起一件巧合的事:“對了,這個留學生呢,他是飛行員,要不要介紹給你呀。”
周晚捧著姨奶奶的臉,笑眼眯眯:“我要求很高的,一般的男人我可看不上,要娶我,得特彆厲害才行。”
“哦?是嗎?”Cecilia很配合她。
“嗯,那當然。”周晚打了個哈欠,把姨奶奶往外推:“好了好了,Cecilia我真的困了。”
Cecilia一直笑:“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擾你了,晚安。”
房門關上後,臥室裡靜到能聽見陽台外風吹樹葉的聲音,沙沙的響。
環顧了一圈後,周晚走到陽台的木門邊,伸了一個懶腰,仰頭閉眼,聞到郊外清新空氣的瞬間,她平日裡積累的緊繃和壓力,化為烏有,一顆心輕飄飄的,臉上也有了笑。
有點涼,她拉上了木門,轉身時,卻被牆壁上密密麻麻的照片吸引了注意力,她走近了點,幾十張照片記錄了不同地方的落日,具體的地名用經緯度代替。
每一張底下,都附上了一句“悄悄話”。
「2N,100E/今天她開心嗎?」
「47°N,7°E/是她說過無數次想來的城市。」
「42°N,71°W/這裡的夕陽很一般,委屈她了。」
看了三四張後,周晚皺起了眉,她驚訝這世界上竟然有人和自己一樣,喜歡記錄日落,也喜歡用經緯度去標記世界版圖的人。
她突然對這個男生產生了點興趣,隻可惜,Cecilia有一點不知情,那就是男生一看就心有所屬,如果她沒猜錯,應該還是暗戀。
……
第二天一早,周晚還要趕去市區見一個客戶,匆匆和Cecilia吃完早餐後,便準備離開。
出門前,周晚輕輕戳了戳姨奶奶的臉,難得見到她調皮的一麵:“Cecilia,我看你啊,一定是老糊塗了。”
Cecilia不悅的一哼:“剛住一晚,就開始挑我的毛病了。”
周晚笑了笑:“你招待的那個留學生啊,他心裡早就有人了,你還打算做媒,差一點點,我們就丟臉了。”
Cecilia捂著嘴,表情誇張:“是嗎?我還真不知道。”
兩人又聊了聊後,Cecilia叫來了農場的朋友,拜托他送周晚安全回到市區。
等車慢慢消失在視野裡後,Cecilia轉身推開了柵欄。
“Cecilia女士,早上好啊。”身後突然冒出的成年男人,把她嚇了一跳。
那熟悉的氣息,Cecilia不用轉頭都知道是誰,就像招呼關係親近的老友,邊走邊說:“躲在外麵多久了?”
“不久,一個小時而已。”
“沒膽量,慫。”
“我這叫,步步為營。”
Cecilia扭頭,對上了身旁男人的視線,他們對望而笑,她指著自己的嘴說:“你交代我的事,我都做了,其他事,我一個字都沒說。”
許博洲給了她一個擁抱:“要麼說,Cecilia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呢。”
“就你嘴甜。”
“嘴甜也沒追到老婆。”
“你不是說要什麼步步為營嘛。”
“要是哪天我等不急了,我可能真會餓狼撲食,到時候,可彆怪我欺負了你的小公主。”
Cecilia拍了拍許博洲的背:“你啊,就是看著太不正經。”
許博洲邊脫風衣邊往溫暖的屋裡走,將衣服隨手搭在椅子上,像回自己家一樣,人往鬆軟的沙發上一坐:“但誰又能想到,我為了你的小公主,守身如玉了27年。”
懶得和這家夥扯這些感情事,Cecilia指著冰箱說:“你答應了我,我幫你一次,你就給我做一頓大餐。”
許博洲起身,走上樓梯:“Cecilia女士,我不會食言的,但先讓我睡兩個小時。”
……
談及許博洲和Cecilia的緣分,要追溯到他剛來悉尼的那一年。
他為了躲避父母的控製,沒有接受他們安排的住所,他也知道,隻要住在市區裡,無論是哪間公寓,一定會被神通廣大的他們找到。於是,他尋求了周映希的幫助,認識了周映希和周晚的姨奶奶,也就是Cecilia女士。
很巧,Cecilia過世的丈夫,是一名空軍。
因此,他們第一次見麵就很合拍。
許博洲躺在床上,雙手枕著頭,修長的雙腿隨意的搭著,他側頭時,似乎聞見了枕頭上週晚留下的餘溫和香氣。
回過頭,他的視線正對著牆上的照片。
那是他花了四年時間,貼滿的世界落日。
他一眼就盯住了那張「42°N,71°W」的照片。
是八年前,他在飛往波士頓的飛機上,拍攝到的雲中夕陽。
八年一晃而過,這這一場日落,卻是無論腦海中出現了多少新篇章,也無法掩埋的一段記憶。
也是一想起,他就會心顫的記憶。
那是悉尼的盛夏,波士頓的深冬。
那時,他和周晚剛剛奔赴不同的國家留學,聯絡還算緊密。稀疏平常的一夜,他給周晚撥去了一通電話,隻是剛聊沒幾句,他便察覺到她心情有些低落。
“周晚,你沒事吧?”
“我沒事。”
“真的嗎?”
“嗯,真的。”
周晚反複說了很多次沒事,可他反而卻更慌了,他加強了語氣,逼她說出真心話:“你在我麵前,還要說假話嗎?”
顯然這樣的逼問是有效的,周晚卸下了心房,帶著哭意說:“不好……我很不好……這幾個月,我根本開心不起來……”
“我一點也不優秀,麻省理工的每一個學生,都比我厲害……”
“我已經很努力了……可是為什麼爸爸媽媽還要給我這麼大的壓力呢……”
……
那一晚,周晚將所有的心事都傾訴給了自己的樹洞。
說著說著,她不再忍住情緒,哭了出來。
最後,她幾乎是崩潰般的說出了那句:“許博洲……我好累啊……”
隔著電話,許博洲都能感受到周晚的痛苦和無助。
聽完,他隻問了一句:“你想見我嗎?”
周晚吸了吸鼻:“彆開玩笑了,你在澳洲,我們現在又不是在祁南,能說見就見。”
許博洲記得,掛了電話後,他立刻訂了一張時間最近的機票,連衣服都沒怎麼收拾,隨便拿了一套冬天的衣物就出了門,往機場趕。
因為時間太緊,最近的航班,需要從香港轉機,時間是26個小時。
他顧不上那麼多,隻想儘快見到她。
近三十個小時的長途飛行,跨越的不僅僅是一萬六千公裡的距離。
而是一份從南半球奔赴到北半球,如浪潮洶湧的思念。
飛行落地時,正好是波士頓的傍晚。
許博洲背著行李包,穿梭在喧鬨的機場,可匆忙的腳步卻在人群裡赫然停下,因為他沒有周晚的地址。
他嘲笑自己。
想製造驚喜,但似乎失敗了。
最後,他給周晚打了電話。
半個小時後,她趕來了機場。
有新航班落地,人流烏央的往外湧入,周晚很快被淹沒在了密密麻麻的人頭裡,她本來就瘦小,人一多,她更不占優勢。在她扒開人群,困難的往前走時,突然一個高大的身軀攔在了她身前。
還有熟悉的斥責聲:“外麵雪下那麼大,也不知道圍一條圍巾再出門。”
抬頭見到那張俊氣的臉時,周晚覺得自己像在做夢,在自己最需要陪伴的時刻,見到最熟悉的好朋友,她這些日子在壓抑的崩潰情緒,在許博洲麵前,釋放了出來。
“你怎麼真來了?”她眼睛已經紅了一圈。
許博洲扯下圍巾,圍到了周晚被風吹紅的脖間:“怕你在波士頓交不到朋友,怕你一個人想不開。”
粗棒針的圍巾很溫暖,裹著他身上滾熱的氣息,周晚笑著捶了捶他的胸口:“我哪有那麼弱啊。”
“嗯,昨天在電話裡哭得稀裡嘩啦的。”
“我……”
周晚啞口無言,頭低低的,好像怕彆人看到她的脆弱,她聲音很細:“我們走吧,我帶你去吃飯。”
可下一秒,她的手被拽住。
許博洲問:“要不要借你肩膀先哭一下?”
“不需要。”周晚搖頭,但眼裡的淚已經滴下了幾顆,鼻尖越來越紅。
許博洲又一次扯住了她的手,這次連同她的人往自己懷裡帶:“我飛了26個小時,你是不是得給我點麵子啊。”
忽然,他的聲音放得極其溫柔:“靠一靠吧。”
遠在他鄉的人,最害怕的不是忍受孤獨,而是怕在自己最脆弱無助的時候,聽見了好朋友的聲音,感受到了最熟悉的那份溫情。
周晚再也克製不住即將崩塌的情緒,她轉身,將頭埋進了許博洲胸膛上,眼淚掉落的速度比她想象的還要快,慢慢地,她揪住了他的衣袖,躲在他懷裡不顧旁人的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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