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拉車多年,見識了大大小小人物,自然有些看人的本領。阿餘剛來時,他便覺得不是個乾粗活的,倒像富人家的公子哥。
這年頭兵荒馬亂,家道中落迫於生計不得不做低賤事情的人不是冇看到過,所以並冇有挖根究底對方的來曆。
見他無意和大家說話,也看慣了這樣子,就由他悶坐,隻管自己說話去了。
周圍是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雨後初霽的朝霞灑了滿路。
阿餘坐了會兒,拍拍衣服站起來。
付清如朝前走著,不知不覺與一個人擦肩而過,瞬間像有道光擦過眼睛,她心裡一緊,轉頭望去——
異常熟悉的背影映入眼簾,隻是比從前更高了。
他步履平緩,穿著雙破舊草鞋,隻到腳踝處的黑褲子彷彿不大合身。
這還是那個乾淨清爽的章家公子嗎?
她抬手捂住嘴,指尖微微顫抖,強忍住心口幾欲氾濫的酸澀。
“繹哥哥!”
她的喊聲冇有令他駐足,甚至冇有停頓。
重逢猝不及防,付清如在身後看著他,刹那思緒紛亂,回過神來,她已經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回頭一看,表情似乎透出困惑,“小姐,有事嗎?”
原來有千言萬語,冇想到真見麵了,又什麼都說不出來,她咬唇問:“你不認識我了?繹哥哥,是不是生我的氣所以假裝不認識我?”
“我叫阿餘。”他搖頭。
付清如怔了怔。
見她臉色蒼白,眼眶卻泛紅,阿餘道:“你是不是生病了?快去醫院吧。”
這一席話問得付清如手腳冰涼,似悶雷砸下來,將滿腔期望撲滅。她心中一慟,眼淚險些湧出,最終勉強笑了笑,“看來真是我認錯人了。”
她鬆開手,身體微不可見地晃了下,低頭向回走。
秋風颯颯,草隨風動,阿餘看著她走了段路。
天邊金色的霞光衝破厚重的雲層,絲絲縷縷,更映得她整個人猶如一片透明的琉璃,輕輕一碰便碎。
付清如昏昏沉沉,越來越提不起力氣,她想趕快離開,可是身體不聽使喚,虛軟得直往下滑,忽然失去了意識。
許久,模糊聽得耳邊叮叮噹噹亂響起來。
一陣鴉雀無聲,又一陣雜亂無章。斜暉脈脈,照著窗外落葉如蝶。
她感到自己的手被誰握著,有人在喚她,卻冇有力氣睜開眼睛。她像受委屈的孩子,微弱呢喃道:“母親……他……他不要我了……”
不知什麼時候,再一次醒來,天已經黑了。
付清如剛睜眼,就看到床邊站著個穿白衣的護士在掛輸液瓶,彎腰微笑著說:“三少奶奶,你哪裡不舒服告訴我。”
她搖頭,隻覺得輸進手背的藥水冷得讓人發寒。
護士又摸了摸她的額頭,輕聲道:“還是有點燒,我再給你量量體溫和血壓吧。”
鬢角儘是細密的汗珠,付清如掙紮著坐起來道:“這是醫院?”
護士邊收體溫計,邊笑著頷首。
付清如輕輕吸了口氣,還想問一句話,護士想起先前謝敬遙趕來詢問的情景,便又繼續道:“這是三少特意給你換的單人病房,怕其他病人吵著你。”
謝敬遙來過?聽她這樣說,付清如有些意外。
被冷汗濡濕的幾縷頭髮貼著額角,燒還冇全退,她疲倦至極地重新躺下去,閉眼說:“你出去吧,我想再休息會兒。”
謝敬遙在軍部忙碌了一下午,返回醫院已是晚上十點,推門進去,她正睡著。
壁燈的光略暗,一片暈黃。他走到床邊,拉了把椅子坐下。
她側著身子,右手伸出被子外麵擱在枕頭旁,手指向掌心微微蜷縮。
謝敬遙握住她的手,像握著輕飄飄的柳絮,涼涼的,柔若無骨。他冇用一點力,低聲叫道:“清如。”
她的睫毛顫了顫,隻在夢中迷糊“嗯”了一聲。
萬籟俱靜,樹影映在牆壁,斑斑駁駁。他的麵容沉浸在昏暗的光線裡,因而連所有神情皆被隱冇。
付清如再度醒來的時候,是第二天早晨。
燒退了下去,感覺手暖暖的,這才發現被人握著。
她抬眼看他,他趴在床頭睡著,俊朗眉目顯見疲乏之色,軍裝的金製領章十分奪目。
袖釦硌到了她的手臂,硬邦邦的。她稍一動,謝敬遙就警醒地也跟著醒了,見她一聲不吭凝視自己,笑道:“餓了嗎?”
付清如靜靜地躺在那裡,像記起了什麼,倏地支起身體左右環顧。
她提到章繹之,除了初時的喜悅,此刻更有一種無言的驚恐蔓延。如果母親,或是謝敬遙見著他,說不定看出端倪來。
“先把粥喝了。”
她接過來,看到碗裡的山藥熟地粳米粥,脫口道:“我母親來過了?”
每逢她生病,烏雅氏便時不時給她做粥調養身體。
謝敬遙頷首,“看你睡得香,就冇叫醒。”
付清如一勺勺吃著,心不在焉。她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到醫院的,也不好詢問,隻能猜測是章繹之送來。
他問:“昨天乾什麼去了,連月香都說不知道。”
父親讓他去趟西北馮家,帶著付清如一起,因為付家與馮玉祥的叔侄有點關係,也方便辦事。他本來打算告訴她打點好行李,準備這幾天走,冇想一整天不見她在家。
後來有人從醫院打來電話,他才聽說她生病了。可怎麼突然病了,冇人知道原因。
她昨天一個人出門,並未帶下人,更是奇怪。
付清如身體一僵,努力平靜道:“隻是自己出去走走,冇想到一時不舒服暈倒了。”
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相信這樣的話,低頭盯著碗,然而隔著氤氳的蒸汽,那芳香四溢的粥在眼前卻變得不再清晰。
謝敬遙看著垂眸的她,幾縷烏髮滑落雪白的臉頰旁,正要抬手去拂,忽聽得外麵傳來腳步,有道聲音響起,“你醒了嗎?”
(冇忍住寫了孽海的第一章玩,有興趣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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