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杞停下腳步。
“說不上來的不對。”韓叔說,“礦脈還是那條礦脈,機器還是那些機器,可夜裡聽岩的時候,總覺得背景裡有點雜音。不是機器的聲,不是船的聲。老廖他們笑話我,說我耳朵出毛病了。”他頓了頓,“可能真是老了吧。”
耳機裡的聲音很雜,有岩層應力的哢哢聲,有遠處設備的震動,有礦帶緩慢翻滾的悶響。孫杞聽了很久,聽不出所以然。韓叔拿回調音台,濾掉熟悉的頻段,把剩下的一點底噪放大:你聽這個,很低,很慢,隔一陣來一下。我查了半個月,不是咱們的設備,不是礦帶的聲音。老廖他們說我幻聽。
孫杞把耳機摘下來,看著老頭子。
他把那段底噪錄了下來。回去以後自己又聽了很多遍,越聽越覺得韓叔的耳朵可怕。那底噪裡有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隔很久,輕輕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指節叩門。一下,停很久,再一下。
他想起父親說過,韓叔聽岩救過九個人的命。這樣的人說背景裡有雜音,最好彆當耳旁風。
名單公佈那天,孫杞在食堂裡被圍住了。礦工們不鬨,就是問問題,問得最多的是:礦上是不是出事了。孫杞按父親的口徑答:經營調整,礦脈富的接著乾,人員待遇不降。一個老礦工擠到前麵,問:小孫總,你跟我說句實話,是不是要打仗。食堂裡一下靜了。孫杞看著那雙眼睛,想起父親的交代,又想起這個人可能是當年跟父親一起下礦的老人。他說:叔,我不知道會不會打仗,我隻知道把最苦的日子,先安排到最軟的人身上。老人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擠出人群走了。
孫杞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忽然明白了父親這個決定的另一層意思。收縮是把人頭減到最少,把產量搶在前麵,萬一哪天真要走,走得了,也走得不虧。
可明白歸明白,他心裡還是不踏實。收縮是把風險往後推,不是把風險消掉。那幾天他白天跟著韓叔下礦段,晚上把礦區的地形圖和逃生路線翻出來看。他給自己找了個活:把礦區所有船隻的燃料儲備、裝載能力和到跳躍點的航程時間全部核了一遍,做成一張表。韓叔看他弄這個,問他乾什麼。孫杞說,閒著也是閒著,給礦區做份體檢。韓叔看了他一會兒,冇再說話。
那張表孫杞做了兩天。做完,他自己盯著表看了很久:礦區所有船隻全速裝人,三百個礦工加核心設備,需要兩個半小時;從礦區到跳躍點,全速三個小時四十分鐘。從警報響起到全員跳過走廊,最理想的情況,要六個小時。他把“六個小時”圈了出來,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預警時間,能不能有六個小時。
第四天傍晚,他去了一趟深空哨站。
哨站在礦帶外緣的一顆大碎石上,是早年間海軍淘汰下來的一套預警陣列,杞川礦業買下來做了交通安全哨,盯著礦帶周邊的船跡和跳躍點的動靜。值守的是個五十多歲的技術員,姓井,礦區的人都叫他老井。老井在這條碎石上守了十一年,一個人,一條狗,一屋子螢幕。
狗是一條退役的礦區搜救犬,老得牙都掉了一半,見到生人還是儘職地叫了兩聲,被老井拍了拍腦袋,就趴回角落去了。老井給孫杞看他這十一年的收藏:一櫃子的礦石標本,一牆的航線圖,還有一本手寫的值守日誌,十一年,一本冇斷。孫杞翻了兩頁,字跡工整得像印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