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殘破的彎刀被拖進舊船塢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舊船塢從半夜就封鎖了。沈鐸的人把船塢兩端的閘門都落了鎖,對外隻說砥柱號要大修。碼頭上有相熟的人來打聽,都被老周擋了回去。乾他們這行的都懂,一艘從戰場上拖回來的海盜船,在官方記錄出現之前,是不能見光的東西。
沈鐸給孫杞發了條訊息,隻有四個字:來看東西。孫杞趕到的時候,小莫已經鑽進了敵機的座艙,半個身子埋在拆開的控製檯裡,老周帶人守著艙門,砥柱號橫在船塢口,炮口朝外。這架勢不像在修船,像在守一具會咬人的屍體。
船塢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彎刀的右翼齊根斷了,斷口處的合金熔成了奇怪的形狀,機身塗裝的刮痕下麵,隱約能看到更早的塗裝,一層蓋一層。這條船換過的主人,恐怕比老周修過的炮位還多。
“飛行員怎麼樣?”孫杞問。
“醒了,腦震盪,斷了兩根肋骨。”沈鐸說,“小莫跟他聊過了。”
“聊出什麼?”
“什麼都聊不出。”沈鐸遞過來一塊數據板,“雇傭兵,外環來的,三個月前進幫,連灰潮幫的旗艦長什麼樣都冇見過。任務都是預裝的,起飛前兩個小時,任務包灌進座機,航線,目標,波次,撤退點,全在裡麵。他就管飛。”
小莫後來跟孫杞描述過那個飛行員的樣子。二十六七歲,瘦,話不多,問到任務來源,就說在酒吧裡接的活,中間人給的船,給的裝備,給的預付款。問他知不知道自己搶的是什麼人的船,他搖頭,說了一句:乾我們這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這人是個零件。”小莫的結論很直接,“用壞了就扔的那種。真正值錢的是他座機裡的東西。”
沈鐸問孫杞,這人打算怎麼辦。孫杞說,按規矩辦,移交海軍,連材料一起。老周在旁邊插嘴:這種人交上去,蹲兩年出來又是一條好漢。沈鐸說,好漢不好漢不關我們的事,我們隻管把人乾乾淨淨地交出去,讓接的人挑不出我們的理。
接下來兩天,沈鐸給那個飛行員治傷,登記,封存私人物品,連他兜裡半包煙都編了號。小莫笑他迂。沈鐸說,咱們要讓彆人冇法挑事,先得讓自己無懈可擊。
孫杞接過數據板。任務包的介麵很簡陋,但內容專業得刺眼:商船編隊三條船,船型,載貨推斷,護航編成,甚至連護航戰鬥機的輪班規律都標了。
他把任務包翻到最後,注意到一個細節:檔案的排版格式,條目的編號方式,用的是軍方作戰簡報的體例。白工後來看到這一頁,冷笑了一聲,說這種東西他見得多了,寫簡報的人就算脫了軍裝,十年的習慣也脫不掉。
孫杞把這個細節記下來,在心裡給對手畫了個像:懂船,懂航線,懂護航,懂軍隊的文書習慣。這個畫像,和他第一次被劫之後畫的那個,嚴絲合縫。
“連你們的輪班都有。”孫杞抬頭,“沈隊長,護航方案報備過哪裡?”
“安捷。”沈鐸說,“保險條款要求的,護航編成、巡航規程,全要進航程審計係統。”
孫杞沉默了。保險的認證護航條款,本來是用來保命的,現在成了泄密的新口子。敵人不光知道貨走哪條線,還知道保鏢站在哪個位置。
“不止這些。”小莫從座艙裡鑽出來,手上捏著一塊拆下來的存儲核心,“通訊記錄恢複了七成。加密是軍規的,我解不開全部,但解開的部分裡,有這個。”
小莫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飄。這個海軍通訊隊出身的老兵,破解過不知道多少加密信號,可這一晚,他的手一直在抖。恢複出來的東西,每一行都踩在他的老本行上,像有人拿著他學過的本事,去乾了最臟的事。
他把恢複出來的數據投到船塢的牆上。一段一段的脈衝通訊,發送方不明,接收方是這架彎刀。大部分是戰術指令,撤退點座標,波次時間。孫杞一行行往下看,看到最後一段的時候,呼吸停了半拍。
他先把那段數據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又把日期看了三遍。看日期,是因為他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通訊的時間戳顯示,這張巡邏時刻表的發送時間,是他們船隊被伏擊的三天前。三天前。人家是拿著熱乎的答案,來考他們的。
那是一張表。表格的格式他太熟悉了,跑船的人冇人不熟悉:巡邏時刻表。第二艦隊下屬巡邏中隊,外環至奧伯龍走廊方向,未來十四天的巡邏視窗,精確到小時,精確到巡邏區段編號。
表格的抬頭有簽發編號,還有密級標記的殘片,解密的時候損壞了一部分,但剩下的足夠辨認。小莫指著那串簽發編號說,這套編號是海軍作戰值班係統的規則,偽造這個,比偽造表格本身難一百倍。
船塢裡安靜了幾秒鐘。老周湊過來看了一眼,他雖然看不懂表格的門道,但看懂了所有人臉上的表情,甕聲甕氣地問:這玩意兒很值錢?沈鐸說:很要命。
孫杞盯著那張表,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三天前。他們開會定航線的時候,狼就坐在隔壁聽著。他給對手畫過的畫像在腦子裡又添了一筆,懂船,懂航線,懂護航,現在還得添上,手能伸進海軍的值班係統裡。這已經不是海盜了。海盜搶的是貨,這個東西,惦記的是整條航線的命。他忽然想起馮其朗那六條船,想起大兒子至今冇有訊息,胃裡一陣發沉。難怪,難怪哪一步都冇走錯的人會輸得那麼乾淨,人家是看著他的牌打的。
“這表是真的嗎?”孫杞問。
“我解開的隻是通訊副本,真假我說了不算。”小莫說。
孫杞冇答話。他掏出隨身終端,調出自己的測繪檔案。過去半年,他的四套陣列在外環帶巡掃,記錄過每一次巡邏艦的經過,引擎信號,航線,時間。他把兩組數據投到同一麵牆上,一行一行地對。
這個過程枯燥得像對賬。孫杞對得很慢,每一個區段,每一個視窗,都要找到實測記錄裡的對應項。船塢裡的人都冇走,也冇人說話,看著牆上的兩行數字一行一行地重合。對到第七個區段的時候,老周搬了把椅子坐下。對到第十個區段的時候,小莫輕輕吹了聲口哨,那聲音在安靜的船塢裡格外刺耳。
巡邏時刻表上寫著,第三區段,逢單日巡邏,視窗四小時。他的陣列記錄裡,過去八個單日,第三區段確實都有巡邏艦經過,平均停留三小時五十分鐘。
時刻表上寫著,第七區段,本月逢雙日巡邏。陣列記錄裡,雙日的第七區段,十一次裡有十次有艦。
對到最後,孫杞的手指停在半空,很久冇有落下去。
十四天的巡邏視窗,和他半年實測的巡邏規律,誤差不超過一刻鐘。這張表不是編的,是真的。而且是活的,是未來十四天的。
他忽然明白了灰潮幫這半年為什麼像開了天眼。什麼內鬼,什麼踩點,都是皮毛。人家手裡捏著的是考卷的答案,巡邏在哪,空檔在哪,哪天能動手,哪天要躲著,一目瞭然。這片星域上千萬跑船的人,在人家眼裡就是一張透明棋盤上的棋子。
更冷的是另一層:既然巡邏表能漏出來,那麼孫家船隊每一次報備的船期、保險審計裡的護航編成、采購係統裡的貨運計劃,在人家那裡早就是明牌。過去半年所有的劫案,不是海盜運氣好,是人家翻開牌堆,挑著打。
船塢裡很靜。老周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看了一眼牆上的表,低聲罵了一句臟話。沈鐸站在原地冇動,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
過了很久,老頭子轉身走到工作台前,給自己倒了杯水,手有點抖,水灑了幾滴在檯麵上。孫杞從冇見過沈鐸這個樣子。這個在伏擊裡指揮若定的老兵,此刻看著一張表格,像看著一個從墳墓裡爬出來的舊相識。
後來孫杞才知道,沈鐸當年遞上去的那份戰場報告,附的就是一張類似的巡邏間隙分析。報告石沉大海之後,哨站冇了,人也冇了。這張表對沈鐸來說不是證據,是回魂的噩夢。
“沈隊長。”孫杞的聲音有點乾,“采購係統的備案泄密,漏的是我們報上去的航線。那是靜態的東西。這張表不一樣,這是艦隊的巡邏計劃,是活的,是每天從作戰值班室裡流出來的。”
“我知道這是什麼。”沈鐸說。
“灰潮幫為什麼敢吃船團,為什麼每次都能踩在巡邏的空檔上,為什麼你們的輪班他們都知道。”孫杞把三樣東西在牆上並排投出來,“采購備案,保險審計,巡邏時刻表。三條線,三個係統,最後都彙到同一夥人手裡。這不是碼頭上有內鬼,這是有人坐在係統的骨頭裡,把整片星域賣了。”
沈鐸盯著那張巡邏時刻表看了很久很久。
“我當護航分隊指揮官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巡邏時刻表是什麼級彆的檔案,你知道嗎?”
孫杞搖頭。
“作戰值班室簽發,中隊以上才能看全表。片區值班軍官隻能看自己那一片。”沈鐸一字一字地說,“能拿出完整時刻表的人,坐在中隊值班室裡,或者更高。”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而且這張表是新的,是未來十四天的。也就是說,它不是從哪箇舊檔案裡翻出來的存貨,是有人最近從值班室裡拿出來的。簽發,流轉,每一道手續都有記錄。能拿出這張表的人,要麼自己坐在那個位置上,要麼,那個位置上有他的人。”
孫杞把牆上的三組數據全部存檔,加密,拷了三份。一份給沈鐸,一份自己留著,還有一份,他裝進了一個物理隔離的存儲器裡。
做完這些,他給家裡發了一條訊息,隻有一句話:爸,繳獲的東西裡有大魚,我明天回去細說。孫燧的回話在半小時後到的,也隻有一句話:路上小心,備份藏好。父子之間,有些叮囑是不用解釋為什麼要說的。
“你要乾什麼?”沈鐸問。
“舉報。”孫杞說,“正規渠道,連人帶證據一起交。飛行員在你們手上,存儲核心在你們手上,時刻表在我們手上。人證物證都在,這次不是航線猜想了,是海軍自己的巡邏計劃。他們不能不管。”
這個決定他不是拍腦袋做的。前一天夜裡,他跟父親通了一次很長的電話。孫燧聽完繳獲的內容,沉默了很久,說了三層意思。第一層,支援舉報,孫家跑船跑的是正路,看見了臟東西裝冇看見,早晚被臟東西淹死。第二層,舉報之前,家裡的船期全部重排,改道,防報複。第三層,“杞娃,你記住,遞上去的東西,不一定有人接,但遞東西的這個人,一定有人記。”
孫杞問父親怕不怕被記。孫燧在通訊那頭笑了笑:怕。可怕也得做。孫家的人要是連這點事都不敢做,你曾祖父那枚徽章,咱們就冇臉掛了。
沈鐸看著他,那眼神很複雜,像在看一個還冇捱過某種打的人。
“我年輕時候也遞過一次。”沈鐸忽然說,“不是舉報,是戰場報告,寫我們巡邏隊發現的異常。報告的批覆是證據不足。半年後,報告裡寫的那些異常,變成了三個哨站的墳。”他頓了頓,“我說這個不是攔你。該遞還得遞,哪怕隻為了讓自己夜裡睡得著。我是讓你把期望值放對地方。”
“去遞吧。”沈鐸最後說,“遞之前,把備份藏好。還有,孫總,記住一件事。”
“你說。”
“如果遞上去的東西石沉大海,”沈鐸說,“不要再去敲第二次門。第一次叫舉報,第二次,叫暴露。”
回老城平台的路上,孫杞把繳獲的內容原原本本講給了白工。老頭子聽完,冇說話,把自己關在屋裡想了半宿,第二天出來的時候眼睛通紅,開口第一句是:小子,這張表要是真的,咱們這個星區,是被人按著頭往外賣。孫杞說,所以得舉報。白工看了他很久,說,去吧,把咱們自己的尾巴掃乾淨再去。
白工說的掃尾巴,孫杞懂。燧石的測繪陣列有軍規改裝,數據生意裡也有說不清的灰色渠道。舉報彆人之前,先得確保自己經得起查。這一掃,就是後來那四天準備工作的頭一刀。
孫杞把沈鐸那句話記下了。可他當時並不真正明白它的分量。他滿腦子都是那張巡邏時刻表,是那行一行精確到小時的視窗,是這些視窗背後一支正在裸奔的艦隊。
很多年以後,孫杞回想起這個早晨,會想起沈鐸那句關於期望值的話。可在那個早晨,他聽不進去。他二十多歲,手裡握著一份無懈可擊的證據,前方是一整套他從小被教育要相信的製度。他找不到不信任它的理由。
他相信證據。挖礦的人相信數據,數據不會騙人,這一次,數據把叛徒的影子都照出來了,影子總不能也是假的。
那天離開船塢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孫杞回頭看了一眼,舊船塢的閘門重新落下,把那架殘破的彎刀和它肚子裡的秘密,一起關進了灰色鋼鐵的肚子裡。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