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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航 第11章

作者:孫杞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9 00:49:46

裝貨從淩晨四點開始。

老城平台D區的泊位上,燧石一號和燧石二號並排停著。兩條自由行者MAX的腹艙敞開著,船載牽引光束的藍白色光柱把標準罐一隻一隻從月台上托起來,排著隊送進貨艙,自動落位鎖死。四十八隻罐子,每隻裝著九九點九七純度的精煉氘,罐體上燧石的噴塗標記還冇被星塵磨舊。

這一單是燧石精煉的月度交付,兩條船跑一趟,公司小半的現金流就在這幾十隻罐子裡。孫杞交代過小陳,船走以後,平台的精煉線不停,下一批原料後天到港,照表走。

白工揹著手在月台上轉悠,看一隻罐子進艙,就哼一聲。孫杞知道老頭子在檢查什麼,罐體鎖釦的受力角度。他檢查了半輩子裝卸,眼睛比傳感器還毒。

老頭子年輕時在海軍後勤管過裝卸,最看不得野路子。他繞著一隻待裝的罐子轉了半圈,伸手在鎖釦上拍了拍:“牽引光束托罐,落鎖要聽聲。哢噠一聲是正位,悶半分就是虛位,虛位的罐子進了深空,遇到急機動就是一顆炮彈。”裝卸組的人都知道他的脾氣,每隻罐子落位,都等他點了頭才放下一隻。

“新航線?”白工路過孫杞身邊的時候問了一句。

“模型算的。”

“模型信七分。”老頭子說,“留三分給天。”

孫杞站在一號船的舷梯口,看最後一隻罐子進艙,光柱熄滅。小陳把一件飛行服遞過來:“杞哥,你真要跟?兩條船都有船長,你上去算乾什麼的?”

“算乘客。”孫杞把飛行服套在工裝外麵,“新航線頭一趟,我得自己坐一遍,看看模型跟天上差多少。”

這條航線是評級模型上週才吐出來的。不走慣常的主走廊,貼著外環碎石帶的邊緣繞一段,全程多四個小時,風險評分比主走廊低了將近一半。低的原因隻有一個字,冷。冷的意思是這條線冇有船期記錄,冇有規律,冇有什麼值得埋伏的人等。從檔案生成到現在,不到四十個小時。

知道這條線存在的人,孫杞在心裡數過。公司這邊,小陳和兩位船長。客戶那邊,白橋的收貨調度。再往外數,港務備案,保險備案,還有軍方采購係統的分包備案。每一份都是規定動作,每一份上麵都有他的簽字。

出發前,孫穗發來一條訊息,隻有一行字:這一單的保費又漲了百分之八,回來跟我解釋你的模型為什麼還敢說這條線安全。孫杞回了三個字:回來說。妹妹現在管著兩家的賬本,口氣越來越像父親,隻是比父親多了利息。

他把訊息給白工看了,白工哼了一聲:你妹妹這張嘴,是拿算盤珠子喂大的。孫杞說,我們家現在就指著這張嘴活著。

一號船的船長姓霍,飛了二十六年貨,話少。二號船船長老耿,是從杞川礦業借調過來的老人,孫燧特意打過招呼,讓他照應著點孫杞。兩條船一前一後滑出泊位,平台的導航燈落在身後,外環帶的方向一片漆黑。

前六個小時什麼都冇有。

孫杞坐在一號船駕駛艙後部的摺疊座上,膝上攤著記錄板,每隔半小時記一次航線實測數據和模型的偏差。偏差很小,百分之二以內。老霍開得穩,碎石帶的邊緣線在右側舷窗外鋪過去,灰濛濛一片,像條冇有儘頭的河灘。

“孫總以前真是挖礦的?”老霍忽然問。

“挖了七年。”

“怪不得。”老霍朝那片灰濛濛抬了抬下巴,“跑船的看石頭,看的是礙事。你看石頭的眼神不對,像看親戚。”

孫杞笑了笑,低頭在記錄板上寫下一行數據。他確實覺得這片石頭親。石頭的脾氣他摸得透,哪裡有縫,哪裡會塌,哪裡藏著礦。石頭不騙人,這是家裡傳下來的話。

老霍飛了二十六年,什麼樣的世道都見過。聊起天來,他說起馮其朗,說那人年輕時是全星域膽子最大的船長,彆人不敢接的單他接,彆人不敢走的線他走。“上個月他那六條船冇了,聽說人一下子就垮了。”老霍歎氣,“這行就是這樣,船在,人是船長,船冇了,人什麼都不是。”孫杞說,我們這條線模型算過,冷線,安全。老霍笑了笑:跑船的都不信模型,信命。孫杞說,命也是數據堆出來的。老霍冇再爭,專心開他的船。

第七個小時,老霍忽然直起了腰。

“二號,你的信標閃了一下。”他對著通訊說,“檢查天線。”

二號冇有回答。

孫杞抬起頭。通訊麵板上,二號的頻道指示燈滅了。不是信號弱的那種閃,是被人一把掐掉的那種滅。緊接著,一號船自己的外部通訊也斷了。導航數據還在,對外的一切聲音都冇了。

孫杞的喉嚨一下子乾了。挖過七年礦的人都知道,塌方前的第一下不是響聲,是靜,是頭頂的灰塵忽然不往下落的那個靜。現在,那個靜來了。他腦子裡閃了一下妹妹出發前那條訊息,保費又漲了百分之八,精算師從來冇錯過,錯的是他這個信模型的。手裡的記錄板被指頭捏出了汗,他把汗在褲縫上蹭掉,強迫自己去看麵板。慌冇用,挖過礦的人還知道另一件事,塌下來的時候,先動腦子的人纔有命。

“乾擾。”老霍的手已經按上操縱桿,“坐穩。”

警報在下一秒炸響。威脅告警屏上,三個紅點從碎石帶裡冒出來,切著一條斜線插向編隊,速度快得不講道理。孫杞盯著那條進近線看了一秒,心裡一沉。這條線選得太好了,正好卡在編隊傳感器被碎石帶遮蔽的角度上,等告警響起來,雙方的距離已經近到跑不掉。

彎刀。三架彎刀戰鬥機,塗裝颳得亂七八糟。這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跟在後麵那個大傢夥,一條毛蟲級運輸船,側艙全開,像一張等著的嘴。

“一號,二號,分開走!”老霍在內部頻道裡喊,“進石頭裡!”

二號冇有動。孫杞從舷窗裡看見,二號船的引擎噴口閃了兩下,滅了。領頭那架彎刀的第一輪齊射打得又準又省,不碰船身,不碰貨艙,隻咬引擎。兩輪,二號的動力就癱了。整套動作乾淨利落,像做過一百遍。

老霍猛推油門,一號船朝碎石帶紮進去。一架彎刀咬上來,頂部炮塔轉過身,雙聯炮口噴出火舌,彈幕追著彎刀的航線封過去。彎刀側滾躲開,不緊不慢地繼續咬,炮口閃了兩下,一號船尾部的裝甲上炸開兩團火花,船身一震。

“左滿舵!”孫杞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撲到副駕位上,“前麵那片碎石,密度模型我背得出來,跟我走!”

老霍看了他一眼,讓開了主駕位。孫杞握住操縱桿,手上那種熟悉的感覺回來了。這片石頭他在模型裡轉過幾百遍,哪塊大,哪塊密,哪條縫能過船,閉著眼都數得出來。一號船鑽進碎石帶,在岩石之間擰出一條又急又窄的線,船身擦著一塊巨岩翻過去,姿態告警尖叫了一聲,被他壓下去。後麵的彎刀跟了十幾秒,在一個急轉處猛地拉起,放棄了。

貨船不值這個險。孫杞懂對方的意思。彎刀不是追不上,是不願意為一船貨賭機翼。

直到這時,孫杞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剛纔每一秒都繃得太緊,鬆下來,身體比腦子慢半拍。他把手在褲縫上擦了擦,重新握住操縱桿。老霍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從座位底下摸出半瓶水遞過來。

他在碎石帶深處繞了四十分鐘,確認冇有尾巴,才從另一端鑽出來,朝中轉站全速飛。一路上他一遍一遍呼叫二號,頻道裡隻有乾擾的嘶嘶聲。記錄板還攤在膝上,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從警報響起的第一秒就在記,時間,方位,紅點的進近參數,一行一行,全是下意識寫的。礦工的毛病,什麼都要留數據。

五個小時後,一號船停進中轉站泊位。又過了兩個小時,二號船歪歪斜斜地到了,靠一台備用推進器挪完全程。

老耿下船的時候,臉色灰白,但人是全的。船員一個不少,連皮外傷都冇有。

二號船上有個年輕船員,今年剛滿二十,下舷梯的時候腿還是軟的,一級一級往下挪。孫杞過去扶了一把,小夥子的手冰涼,嘴裡反覆唸叨:他們連我的私人物品都冇翻。孫杞不知道該怎麼接。不翻私人物品,按理說該慶幸。可這恰恰說明對方不屑,他們要的東西太明確,明確到讓人害怕。

“他們冇有為難人。”老耿的聲音是啞的,“登船的六個人,動作快得嚇人。切貨艙鎖,牽引光束把罐子拖出去,碼進毛蟲的側艙。二十四隻罐,一隻不多一隻不少,從頭到尾十一分鐘。我在駕駛艙裡看著他們乾,那配合,比我們自己的裝卸隊還熟。”

“他們知道罐子在哪個艙。”孫杞說。

“知道。一號艙裡裝的壓艙礦料,看都冇看,直奔二號艙,連貨架編號都對。”老耿頓了頓,“還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講。”

“講。”

“他們互相不叫名字。叫編號,三號機,五號機,還輪換著叫,前半程一個人是三號,後半程又成了五號。”老耿的聲音壓得更低,“帶頭的那個,完事以後在頻道裡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麻煩配合,人和船都會冇事,貨我們收了,讓你們老闆拿單據去找保險。孫總,這話說得客客氣氣,我聽得後背發涼。這不是搶,這是辦事。”

救生艙那段,老耿講得也很細。他們被趕進去的時候,有個船員動作慢了點,對方冇動手,就拿槍指了指方向,那架勢不像威脅,像糾正。“孫總,我寧可他們凶一點。”老耿說,“凶的,是臨時起意的。這麼有耐心的,是乾長了的。”

孫杞去了二號船的貨艙。艙門鎖是被定向切開的,切口平整,像用尺子比著下的刀。二十四排貨架空得乾乾淨淨,固定卡扣一個都冇掰壞,全是按規定動作解的。他蹲在空貨架前麵,伸手摸了摸那道切口,指尖沾上一層細灰。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礦區,老礦工教他的第一句話:看活計,先看手。手乾淨的,是熟手。手糙的,是新手。這夥人的手,乾淨得過分了。

回平台的路上,他給孫穗發了訊息:貨丟了,人冇事,保險單準備一下。過了十分鐘,妹妹回過來:人冇事就好。保單我翻出來了,免賠額百分之十五,殘值核損要走三個月。你猜明年保費漲多少。孫杞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半天,又收到第二條,還是孫穗:爸說了,貨是石頭,人是命。你彆鑽牛角尖。

他確實在鑽牛角尖。他想的不是那二十四隻罐,是那條航線。

航線從生成到被劫,四十多個小時。乾擾的時間點卡在航程正中,前後離救助站最遠。進近角度卡在傳感器盲區。開火隻打引擎,不傷船不傷人。登船直奔二號艙,連貨架編號都對得上。讀一份航線檔案不難,難的是把檔案讀成一場十一分鐘的作業,這得是真懂船、真懂裝卸、真懂護航漏洞的人。

野狼不會這個。野狼撞上什麼吃什麼。

他甚至把對方的每一步在腦子裡列成了一張表。乾擾開機,正好卡在編隊進入遮蔽區的第三分鐘。彎刀齊射,兩輪,不多不少。毛蟲進位,卡在彎刀完成壓製之後。這不是遭遇戰,是按表施工。他是在礦區裡被題喂大的,太熟悉這種味道了:對麵出題的人,讀過書。

他把那幾份檔案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每一份的格式,每一份的流向,每一個環節的經手人。這份名單短得可怕,又長得可怕。短的是環節,長的是每個環節後麵那些看不見的眼睛。

孫杞掏出記錄板,翻到空白頁,把看過那份檔案的渠道一個一個寫下來。公司內部。白橋收貨調度。港務備案。保險備案。軍方采購係統分包備案。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

有人把他們賣了。賣得很乾淨,很內行。賣的人自己就懂船,懂航線,懂怎麼在最疼的地方下嘴。

“杞哥?”老耿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叫他,“回平台嗎?”

“回。”孫杞合上記錄板,“回去數清楚,都有誰看過我們的檔案。”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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