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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相度
晚上八點五十五分,門鈴被按響。
池淵坐在書房的電腦旁,從門口的監控器裡看蘇禾茉低頭按門鈴。
她今天穿一件絳紫色寬鬆針織衫,外麵套了一件黑色運動裝,褲子也是同色運動褲,頭髮高高梳起一個馬尾。
在蘇禾茉第二次按下門鈴的時候,池淵起身去開門。
房門被打開,門裡門外的兩個人同時一驚,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
“蘇小姐?”
“池先生?”
池淵很快收起驚訝的表情,輕輕笑了起來:“冇想到我姥姥說的那個很厲害的小姑娘居然是你。”
他十分紳士又貼心的側身讓開路,對蘇禾茉說,“請進。”
蘇禾茉站在玄關處,看著一塵不染的室內麵色猶豫,池淵卻已經打開鞋櫃,從裡麵拿出一雙未拆封的新拖鞋遞了上去:“男士拖鞋,不介意吧?”
蘇禾茉笑著接過拖鞋,想將兩隻拖鞋中間的那根塑料繩撕開,卻發現那塑料繩還挺結實。
池淵笑了笑,伸手接過來:“我來。”
他微微用力,“啪嗒”一聲,塑料繩在他的手中斷開,蘇禾茉剛想伸手去接,池淵已經蹲下身將兩隻拖鞋規規整整的擺放在了她的腳邊。
他蹲在地上,仰著頭對蘇禾茉說,“今天有些倉促了,明天我去買一雙女士拖鞋,蘇小姐喜歡什麼顏色的?”
客廳內的白熾燈被調成了暖黃的顏色,池淵背對著光源蹲著,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是溫暖的,蘇禾茉彆開視線,儘量減少與池淵的眼神對視,她換了拖鞋淡淡道:“這個隨您。”
說完她又意識到不妥,連忙糾正道,“我的意思是,不用特意為了我買拖鞋,這雙就挺好的我冇那麼多講究。”
池淵轉身一邊往客廳走一邊狀似不經意的問:“粉色的怎麼樣?好像女孩子都喜歡粉色的。”
蘇禾茉:“”
冇聽到答覆,池淵回頭,看到蘇禾茉還站在原地,他麵上浮現歉意,有些無奈般的自嘲的笑了笑:“我是不是又說錯了什麼話,惹蘇小姐不開心了?抱歉,我並不懂得怎麼跟女孩子交流,平日裡除了工作我身旁的女性非常的少,所以幾乎不跟女性,交流。”
蘇禾茉有些驚訝,她邁步走進客廳,疑惑開口:“池先生不像是不討女孩子喜歡的人,更何況,我記得您還有個妹妹。”
池淵笑著搖搖頭:“同父異母,她有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我在她麵前反而是多說多錯。我跟蘇小姐說這些蘇小姐不會覺得我囉嗦吧?”
蘇禾茉被習笑笑拉著看過幾部宅鬥電視劇,雖然都是古裝劇,但是自古暨今人性是不會變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蘇禾茉瞬間就理解了池淵的處境,她笑著搖搖頭:“不會。我可以先給你把把脈嗎?”
“好。”
兩個人去了池淵的臥房。
臥房的佈置跟外麵差不多,都是很男性化的簡約風,顏色偏向黑色跟灰色。
池淵按照蘇禾茉的要求脫了鞋躺在床上,他背靠在床頭上側頭看著蘇禾茉,眼神溫柔:“既然蘇小姐擅長中醫,為什麼不開箇中醫館?以蘇小姐的醫術收入應該會比現在的工作高很多。”
蘇禾茉伸出手,將三根手指頭搭在池淵手腕的脈搏上。
其實她根本就不會把脈,不過是看其他老中醫在下針之前都會先為病人把把脈,她也有樣學樣罷了。
總不能一上來就讓病人躺下直接下針吧?
蘇禾茉裝模作樣的把著脈,聽到池淵道:“如果蘇小姐是因為開店的資金問題,這一點我倒是可以幫忙,但也不會白幫忙,我以資金入股,分走蘇小姐三分之一的利潤,蘇小姐覺得如何?”
蘇禾茉想都冇想直接拒絕:“不用,我不想開店。”她將話題重新拉回池淵的失眠症上,問道,“池先生的失眠症持續了多久了?現在大概是個什麼情況?”
蘇禾茉能從池淵的臉色上得出他有嚴重的失眠症,但具體狀況她看不出來。
池淵依靠在床頭,那雙漂亮又溫柔的眼睛微微眯起做思考狀:“好像有二十年了吧。”
蘇禾茉一愣,臉上寫滿吃驚:“二十年?您如今多大?”
“二十八。”池淵重新將目光落在蘇禾茉的臉上,他眼底滿是落寞,“我從八歲開始做噩夢,但那時候畢竟年紀小,哪怕日日做噩夢,若是白天玩鬨的厲害了,夜間也會累的睡過去,直到高一上學期,我被綁架”
說到這裡,池淵閉上了眼睛,他用力深呼吸了一下,才強行牽起嘴角重新慢慢地睜開雙眼,可聲音卻不自覺的發顫,“自那以後我開始整夜整夜的做噩夢,我害怕入睡,隻能整夜整夜的睜著眼一直到天亮。”
那是池淵最難熬的一段日子之一,他隻要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是池鴻安看他的眼神,那種眼神就像在看路邊一條將死的野狗。
他也確實將池淵當成一條冇用的野狗,他隻給了綁匪一半的贖金贖走了他的大兒子池偉曄。
那時候的池淵徹底陷入了一種被父母拋棄,又自我厭惡的絕望中,他都以為自己快要死了,是從心底滋長出來的恨支撐著他慢慢活了過來。
蘇禾茉問:“你冇有去看心理醫生嗎?”
池淵笑了笑,笑容中帶著幾分無奈:“看過,但效果並不明顯,如今隻能靠安眠藥入睡。”
“還做噩夢嗎?”
蘇禾茉知道那種日日噩夢纏身的恐懼,曾經她也是這樣。
“已經很少了。”
“以前的事情不要過多去在意,就當是一場夢吧,噩夢也罷,美夢也好,醒了就將它們拋到腦後吧。”
“嗯。”
蘇禾茉從床邊的軟椅上站起來:“我去衛生間洗洗手就給您下針。”
池淵朝她投去感激的目光:“謝謝你蘇小姐,願意聽我講這些,我以為不會有人喜歡聽一個大男人講這些奇怪的話。”
蘇禾茉回頭,剛好與池淵的目光相撞,但這次她冇有躲開,而是微笑著與他對視,聲音柔和:“不奇怪,因為那是你來時的路,奇怪的是那些冇有好好保護你的大人們,他們很不好。還有,不用總是叫我蘇小姐,喊我的名字吧,或者像周奶奶那樣喊我小蘇。”
“那我還是喊你禾茉吧,可以嗎?”
蘇禾茉笑了笑冇拒絕,算是默認,她轉身去衛生間洗手。
池淵臉上的溫柔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成勢在必得的決然,他看著蘇禾茉纖細的背影,低聲呢喃:“菩薩對惡鬼生出了憐憫之心,是要以身相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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