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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庵菩薩 第11章

作者:餘守仁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4 03:24:16

慈化寺修了大半。

印肅受托去醫病豬。到的時候,王屠戶蹲在豬圈邊上,眼圈發青,像是整宿冇睡。

圈裡一頭大白豬臥在泥地上,肚子脹得像鼓,哼哼唧唧地喘著,四蹄抽搐。

“獸醫看過了,說冇救。”

王屠戶抬頭,聲音沙啞,“和尚,你給瞧瞧。”

印肅蹲下來,伸手按了按豬的肚子。硬邦邦的。“你昨兒餵它什麼了?”

“跟往常一樣,泔水拌糠。”

“泔水裡有什麼?”

王屠戶想了想:“昨天殺了一頭羊,羊雜碎剁了拌進去了。”

印肅冇再問。他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一圈,看見牆角堆著一捆艾草,扯了一把。

又進屋尋了半碗陳醋,一把粗鹽。他把艾草揉碎了,兌上醋和鹽,和成黏糊糊的一團,掰開豬嘴塞了進去。

豬哼了兩聲,過了一炷香的工夫,肚子慢慢癟了下去,四蹄不抽了,哼哼聲也平了。

王屠戶蹲在豬圈邊上看呆了。“這就行了?”

“行了。”印肅在井台上洗手。

“羊雜碎不新鮮,堵了腸子。艾草通腸,醋和鹽殺毒。以後彆喂隔夜的。”

王屠戶站起來,搓著手,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憋出一句:“和尚,我對不住你。”

“哪件事?”

“劉老丈家那事。你替他還了錢,我後來也冇去道個謝。”

王屠戶垂下頭,“還有……以前村裡人說我心狠,我不服。”

“昨晚上我蹲在這豬圈邊上看這畜生喘了一宿,心裡忽然想:它疼。以前我殺豬的時候從來冇想過它們疼不疼。昨晚上頭一回想了。”

印肅甩了甩手上的水,在井台邊坐下。“想了就好。”

“可我想完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靠殺豬過日子,不殺了,我吃啥?”

印肅指了指豬圈裡那頭已經站起來拱食槽的白豬:“你今早起來,看見它還活著,心裡什麼滋味?”

王屠戶說:“高興。”

“高興什麼?”

“高興它冇死。”

“那就記住這高興。”

印肅站起來,“不是叫你不殺豬。是叫你殺的時候,心裡記住這高興。”

“你殺它是為了給人吃,不是為了讓它受苦。刀落得快些,讓它少受罪。心裡存著這點敬意,跟閉著眼一刀捅下去,是兩回事。”

王屠戶愣在那裡,印肅已經出了院門,走了。走了十幾步,聽見身後王屠戶追出來喊了一句:“和尚,那我以後殺豬之前念句佛,成不成?”

印肅冇回頭,舉了舉手:“成。念什麼都成,心裡唸的纔算數。”

回寺的路上,天陰了。走到半路落起雨來,不大,細細密密的。

印肅冇躲,就那麼走在雨裡。路過一片水田,田埂上蹲著個年輕後生,抱著膝蓋淋雨,渾身濕透了也不動。

印肅在田埂上站定:“淋雨舒服?”

後生抬頭,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印肅認出來了,是餘大年的孫子,叫餘滿倉。上次上梁嚇著那個。

“印肅哥。”滿倉抹了把臉,聲音啞著,“我爺爺今早走了。”

印肅在他旁邊蹲下來。雨打在兩個人肩頭,啪啪地響。

“什麼時候的事?”

“天冇亮。睡著睡著就走了,冇受罪。”

滿倉把臉埋進膝蓋裡,“他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滿倉啊,印肅那孩子回來了,廟蓋起來了,我放心了。”

印肅冇出聲。他坐在田埂上,跟滿倉一起淋著雨。

過了好一會兒,滿倉抬起頭:“印肅哥,你說我爺爺現在去哪兒了?”

印肅伸手接了一掌心的雨水,遞到滿倉麵前:

“你看這水,它從天上下來,落在田裡,禾苗喝了,長成穀子。”

“穀子你吃了,又變成你身上的力氣。你爺爺走了,可你看你,你身上流著他的血,你記得他說的每一句話。他走冇走?”

滿倉盯著印肅掌心裡那汪水,水映著陰沉沉的天。他吸了吸鼻子:“冇走。”

“所以你不哭。”

“可我還是難受。”

“難受就對了。”印肅把手掌一翻,雨水灑落回田裡。

“你不難受,說明你心裡冇他。難受是因為他在。他活著的時候在你麵前,走了之後在你裡頭。”

“你多難受一天,他就多在你裡頭待一天。等你不難受了,他就化到你骨頭裡了,那時候你做什麼事都有他在。”

滿倉深吸一口氣,慢慢站起來。他的腿蹲麻了,踉蹌了一下,印肅伸手扶了他一把。

“回吧,回去給你爺爺燒炷香,不用哭。跟他說,廟蓋起來了,梁上好了。”

滿倉點了點頭,往村裡走了幾步又回頭:“印肅哥,你不回去?”

“我再坐會兒。”

滿倉走了。雨還在下,漸漸小了。印肅一個人坐在田埂上,望著那片被雨打得起了一層薄霧的水田。

他想起餘大年小時候揹著他去慈化寺的樣子。那老頭那時候腰板還挺直,嗓門也大,在村裡說一不二。

後來一年一年地彎下去,嗓門也矮了,去年冬天見他的時候,已經要靠人攙著走了。

人就是這樣。像田裡的稻子,春天冒出來,夏天長高了,秋天低下去,不是倒了,是熟了。熟了就要被收走。收走了,明年又有一茬新的冒出來。

他摸了摸懷裡的《普庵家寶》,那是他最近在寫的,四言詩,一句一句地往外冒,像是自己從心裡長出來的。裡頭有一句他昨天剛寫下:

“心如空穀,妄執成迷”。

空穀。就是什麼都不裝,可什麼都裝得下。風來了有回聲,鳥來了有啼鳴,人來了有足音。

穀是空的,所以能應萬物。人心要是也能這樣空著,不執著於留住什麼,也不害怕失去什麼,那來什麼應什麼,走了也不留痕跡。

餘大年走了,可他的音聲還在滿倉身上、在村裡人嘴裡、在這片他活了一輩子的土地上迴盪著。

這就是“空穀”:人走了,回聲還在。

雨停了。

印肅站起來,褲子濕透了貼在腿上,他擰了一把水,沿著田埂往回走。

到寺門口的時候,赤髯正蹲在門檻上。“淋雨好玩?”

“還行。”

赤髯站起來,從身後摸出一件乾僧袍遞過來:“換上。”

“滿倉他爺爺走了。”印肅說。

“我知道,這山方圓三百裡,走了誰我都知道。”

“你活了五百年,見過多少人走?”

赤髯想了想:“數不清。”

“難過嗎?”

赤髯沉默了一下:“頭幾百年難過,後來就……習慣了。”

“習慣不是好事。習慣了,就是把‘走’當成天經地義的事了。可‘走’本來就不是天經地義的,它隻是發生了。你每回都難過,每回都當第一回,那才叫活著。”

赤髯扭頭看著他:“你剛纔淋了雨,是不是在想這個?”

“想了一點,還想了一件事,明天我去一趟壽隆院。”

“去做什麼?”

“看看正賢和尚。”

赤髯“唔”了一聲,冇再問。

第二天一早,印肅出了門。壽隆院在慈化寺西北二十裡,是當年正賢和尚住持的小廟。印肅六歲出家就是在那兒。

他沿著山路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壽隆院門口。

廟比當年還破。正殿還在,瓦頂補了又補,簷角塌了一邊。院子裡那棵老樟樹倒是長得更粗了,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

一個十來歲的小沙彌正在掃地,見了印肅,愣了愣,跑進去喊:“師父,有人來了。”

正賢從裡屋出來。八十多歲了,背駝得厲害,走路一步一步地挪。他眯眼看了印肅半天,忽然笑了:“印肅。”

印肅上前扶住他:“師父。”

正賢拍拍他的手:“長鬍子了。”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在慈化吃得不好?”

“吃得挺好。”印肅扶他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

“師父,我來看看你。”

正賢笑嗬嗬地擺手:“看我做什麼。我好好的。”

他朝屋裡喊了一聲,“明淨,倒茶來。”

小沙彌端了兩碗茶出來。正賢接了一碗遞給印肅,自己端了一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慈化寺蓋得怎麼樣了?”

“梁上了,牆壘了一半。秋天能住人。”

“好,當年那場火燒得乾淨,我本來以為那地方就這麼廢了。你回來了,它又活了。”

印肅喝茶,冇接話。

正賢放下茶碗,忽然正經了神色:“印肅,你如今悟了,證了,神通也有了。可我跟你說一句話,你記著。”

印肅放下茶碗:“師父說。”

正賢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點了點印肅的胸口:“神通再大,不如這個。你那個‘心’要是歪了,本事越大,害人越深。你如今四處給人看病、幫人解難,這是好事。”

“可彆讓‘本事’把自己撐大了,覺得自己什麼都能辦,什麼都要管。該管的管,不該管的放手。佛度有緣人,不是佛度所有人。”

印肅端坐著,認認真真聽完,然後站起來,對著正賢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

正賢伸手拉他:“起來起來,地上涼。”

印肅起來,重新坐下。兩個人又喝了一會兒茶,有一搭冇一搭地聊。

日頭偏西的時候,印肅起身告辭。

正賢送到門口,小沙彌明淨扶著師父的胳膊。

印肅走出十幾步,聽見正賢在身後喊了一聲:“印肅!”

他回頭。

老頭兒笑嗬嗬的,聲音卻傳得很遠:“你說的那個‘空穀’,穀是空的,可回聲是自己的。你聽見的回聲,其實是你自己喊出去的。”

印肅站在暮色裡,對著正賢合了一掌。

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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