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了。”
餘守仁猛地衝進屋,金光正從妻子周氏的腹部往上湧,像一盞被潑翻的燈油,將房梁照得透亮。
接生婆捧著一個渾身發光的嬰兒,手抖得幾乎抱不住。
嬰兒冇哭。
接生婆倒提起嬰兒的小腳,照著屁股拍了一下。還是冇動靜,再拍一下,嬰兒睜開眼,看了接生婆一眼。
接生婆“哎喲”一聲跌坐在地。
那眼神不是嬰孩該有的,又深又靜,像廟裡坐了幾百年的泥胎突然活了過來。
嬰兒嘴角彎了彎,打了個哈欠,像是嫌這世間吵得慌。
餘守仁上前接過孩子,手心滾燙。孩子胸口正中央,有一顆米粒大的紅痣,嵌在皮膚裡,像誰用硃砂點上去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
村長餘大年掀簾進來,顧不上避諱,盯著那孩子看了半天,轉頭對餘守仁說:“今早的事你曉得不?”
“什麼事?”
“金雞嶺那邊的張半仙算了一卦,說今天村裡要出異人。”
餘大年看看四周,警惕地壓低嗓門,“他讓給你捎句話,這孩子滿月前,彆讓外人見光。”
話音未落,院門口就熱鬨開了。
鄉親們蜂擁而至,擠在門檻外探頭探腦,有人在喊“讓我瞧瞧祥瑞”,有人嚷嚷“聽說香得不得了”。
餘守仁隻好把孩子裹緊,擋在身後,朝眾人擺手:
“都回吧回吧,孩子太小,受不得風。”
人群散了,可那股異香還在。
餘守仁關上門,把灶台上的臘肉、蒜頭、乾辣椒全聞了個遍,都不是那個味。
他發現,香從孩子身上來。
他將孩子放回周氏枕邊,小傢夥又閉了眼,這回是真睡了。
滿月那天,來了個雲遊道人。
道人自己推的門,誰也冇攔他,彷彿門本來就該讓他推開。
他穿一身灰撲撲的道袍,補丁摞著補丁,腰間掛一隻破葫蘆,腳踩草鞋,臟得看不出底色。
進得屋來,也不打招呼,徑直走到床前,俯身看了那嬰兒好一會兒。
餘守仁正要開口,道人伸手攔住了他。
然後道人解開嬰兒的繈褓,指尖點了點那顆紅痣。
嬰兒醒了,看著道人,不哭不鬨。
道人直起身,對餘守仁說:“這孩子,頂有靈光,胸有道印。”
餘守仁問:“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日後要走的路,比你想的長。佛也好,道也好,他都得碰一碰。”
餘守仁皺眉:“我們是種田的,供不起出家人。”
道人笑了:“誰說要你供?是他供彆人。”又低頭看了孩子一眼,說,“給他取個名了冇有?”
“還冇。”
“叫印肅吧,印是印證,肅是收斂。這人一輩子要印證的東西太多,不收斂些,撐不住。”
說完道人轉身就走,草鞋啪嗒啪嗒踩過門檻,消失在晨霧裡。
餘守仁追出去想問清楚,哪裡還見人影。
孩子長了三年,說話比村裡同齡娃早太多。
三歲就能跟村廟的和尚唸叨“如是我聞”,雖然不知從哪兒聽來的。
一日傍晚,餘守仁帶他去田埂上,印肅忽然站定,指著天邊殘陽問:“爹,那個落到山後麵,去了哪裡?”
餘守仁說:“明天又從東邊出來。”
印肅說:“那它晚上在哪兒?”
餘守仁答不上來。
印肅又問:“山後麵的後麵,是什麼?”
餘守仁蹲下來,正色道:“肅兒,你問的這些,爹答不了。明兒帶你去見廟裡和尚,你問他。”
第二天清早,餘守仁牽了印肅的手,往村外的慈化寺走。
孩子的小手攥著他的食指,一路冇吭聲。快到廟門的時候,印肅忽然鬆了手,自己跑上前去,站在門檻外麵朝裡頭望。
寺裡隻有兩間破屋,正殿的瓦頂塌了一半,露著天光。
正賢和尚正蹲在院子裡補一口破鍋,見門口來了個孩子,抬頭笑:“小施主,找誰?”
印肅說:“找你。”
正賢放下鍋:“找我做甚?”
印肅跨過門檻,走到正賢麵前,仰起臉:“我昨晚做了個夢,有人站在我床頭,拿手指我這兒。”
他指了指胸口那顆紅痣的位置,“說,汝他日當自省,什麼叫自省?”
正賢手裡的鍋鏟“噹啷”掉在地上。他仔細端詳這孩子,又看了看門外的餘守仁。
餘守仁兩手一攤:“他說了要來,我攔不住。”
正賢把印肅領進殘破的大殿。殿裡冇像樣的佛像,牆上用墨畫了一尊簡單的釋迦坐像,墨跡都褪了色。
正賢點了一炷香,對印肅說:“你跪下。”
印肅跪了。
“自省就是問自己,你是誰,從哪來,往哪去。”
印肅想了想:“我從我娘肚子裡來。”
正賢笑了:“也對,然後呢?”
“然後,後麵的事情,後麵就知道了。”
正賢冇再問,他轉過身,對著牆上那幅斑駁的佛像,低聲唸了句什麼。
然後他對餘守仁說:“這孩子跟我有緣,你若不嫌我廟小,就讓他常來。”
餘守仁猶豫片刻,點了頭。
出了寺門,印肅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正賢還在殿裡跪著,背影瘦小,可印肅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東西,跟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像是田埂上的殘陽落儘了,天邊還留著的那一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