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偏殿的議事,最終在深夜結束。
靖王蕭景珩、太傅、左相李修三人領了整治漕運的密旨,神色凝重地退下。
偌大的偏殿,隻剩下沈清辭一人。
白鷺上前,輕聲道:“太後,夜深了,該歇息了。”
沈清辭擺擺手,目光依舊落在那副巨大的堪輿圖上,手指停留在江南的位置。
“不急。”
晚翠端著一碗燕窩粥走進來:“娘娘,喝點東西暖暖身子吧。小皇上都睡下了。”
沈清辭回過神,端起粥碗,卻沒有喝。
“晚翠,你說,皇帝應該是什麽樣的?”
晚翠愣住了,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是……就是皇上那樣的?”
她指的是繈褓裏的小景煜。
沈清辭笑了起來:“他現在隻會吃和睡。”
“那……那就是像靖王爺那樣,威風!”
“他隻是王爺。”
晚翠徹底沒話了,求助地看向白鷺。
白鷺想了想,謹慎地回答:“奴婢以為,當如太後一般,心懷天下,明辨是非。”
沈清辭搖了搖頭。
“我是太後,不是皇帝。”
她放下粥碗,站起身,走到窗邊。
“皇帝,首先得是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他要知道餓肚子的滋味,要知道挨凍的痛苦,要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轉眼,三年過去。
坤寧宮裏的小皇上蕭景煜,已經從一個繈褓嬰兒,長成了一個能跑會跳的四歲小童。
他長得粉雕玉琢,眉眼間既有沈清辭的清麗,也有幾分說不出的威嚴。
這日午後,蕭景煜正在殿前的空地上,追著一隻花蝴蝶跑。
張嬤嬤和幾個小太監跟在後麵,滿臉緊張。
“哎喲,我的小祖宗,您慢點!”
“皇上,小心腳下!”
蕭景煜咯咯笑著,跑得更快了。
沈清辭坐在廊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晚翠在一旁剝著葡萄,往嘴裏塞了一顆,含糊不清地說:“小皇上越來越皮了,跟個小猴兒似的。”
白鷺莞爾:“男孩子,活潑些好。”
沈清辭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太活潑了。”
她站起身,朝蕭景煜走去。
“煜兒。”
聽到母親的聲音,蕭景煜立刻停下腳步,轉過身,邁著小短腿跑到沈清辭麵前,仰起頭。
“母後!”
沈清辭牽起他的小手,手心熱乎乎的,還帶著汗。
“玩得開心嗎?”
“開心!”蕭景煜用力點頭,指著不遠處的花蝴蝶,“母後,兒臣要把它抓住,送給您!”
沈清辭笑了笑,將他抱了起來,走到觀星閣的最高處。
從這裏,可以俯瞰大半個京城。
“煜兒,你看下麵。”
蕭景煜順著她的手指望去,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屋頂和如同螞蟻般大小的行人。
“好多房子,好多人。”他好奇地說。
“是啊。”沈清辭的聲音很輕,“他們,都是你的子民。”
“子民?”小景煜不太懂。
“就是你要保護的人。你要讓他們有飯吃,有衣穿,有房子住,不會被人欺負。”
沈清辭抱著他,語氣嚴肅起來。
他用力點頭:“兒臣知道了,兒臣會看好他們!”
沈清辭摸了摸他的頭。
是時候了。
第二天,太傅和靖王蕭景珩被一同召進了坤寧宮。
“太傅,你是三朝元老,學識淵博。從今日起,皇上的學業,就交給你了。”
太傅白須微顫,立刻跪下:“老臣,遵旨!”
沈清辭又看向蕭景珩。
“景珩,你從靖州一路打到京城,深諳兵法韜略。皇上的武學和兵法,由你來教。”
蕭景珩拱手,聲音沉穩:“臣,領旨。”
沈清辭看著眼前的一文一武,一個負責教導治國安邦,一個負責傳授鐵血手腕。
“本宮隻有一個要求。”
“教他仁德,也教他殺伐。”
“教他經義,也教他權謀。”
“本宮要他成為一個真正的帝王,而不是一個養在深宮裏的廢物。”
太傅與蕭景珩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們叩首:“臣等,定不負太後所托!”
小皇帝的帝王養成計劃,正式拉開序幕。
清晨,天還沒亮,四歲的蕭景煜就要從溫暖的被窩裏被張嬤嬤挖出來。
洗漱過後,他要在太傅的監督下,開始晨讀。
《論語》、《大學》,那些大人看著都頭疼的文字,他要一字一句地跟著念。
太傅極為嚴苛,一個字讀錯了,就要重讀十遍。
下午,則是蕭景珩的武學課。
紮馬步,練基本功,小小的身體常常累得滿頭大汗。
蕭景珩從不因他年幼而放水,姿勢稍有不對,便會用戒尺輕輕敲打他的小腿。
晚翠看著都心疼。
“娘娘,您看小皇上,腿都站不直了。靖王爺也太狠心了!”
沈清辭頭也不抬地翻著奏摺。
“玉不琢,不成器。他將來要坐穩的,是天下。這點苦都吃不了,趁早別當這個皇帝。”
晚翠撇撇嘴,不敢再多說。
蕭景煜很聰明,也很能吃苦。
他從未哭過一聲,也從未抱怨過一句。
讀書時,他會因為一個典故的含義,追著太傅問到底,直到弄懂為止。
練武時,他摔倒了,就自己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繼續紮馬步。
有一次,蕭景珩教他看沙盤推演。
那是北疆天狼關一戰的複盤。
蕭景珩指著沙盤,講解沈家軍如何設伏,如何包抄。
“……當時,你外公親率主力,在此處設下埋伏,將匈奴大軍一舉……”
蕭景珩講得正起勁,蕭景煜忽然打斷了他。
“皇兄,不對。”
蕭景珩一愣:“哪裏不對?”
“外公的兵力,不足以全殲敵人。”蕭景煜的小手指著沙盤的另一側,“這裏,鷹愁澗,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如果我是匈奴可汗,我一定會在這裏留下一支精銳,作為後手。”
蕭景珩心中一驚。
他看著這個才五歲的弟弟,心中掀起波瀾。
這孩子,竟一眼就看出了當時戰局中最凶險的變數。
他蹲下身,平視著蕭景煜。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分兵。”蕭景煜毫不猶豫,“派一支奇兵,繞後突襲鷹愁澗,斬斷他的退路。讓他首尾不能相顧,軍心大亂,方可一戰而定!”
童聲清脆,卻擲地有聲。
蕭景珩沉默了許久,然後伸出手,重重地揉了揉他的腦袋。
“你……很好。”
這件事很快傳到了沈清辭的耳中。
她沒什麽意外的表情,隻是淡淡吩咐白鷺。
“去,把《權略》和《帝王心術》那兩本書,放到皇上的書案上。”
白鷺領命而去。
晚翠咋舌:“娘娘,小皇上看得懂嗎?”
“看不懂就問。”沈清辭呷了口茶,“本宮的兒子,沒有笨的道理。”
從此,小皇帝蕭景煜的課業,又多了兩門。
他如饑似渴地吸收著一切知識。
朝堂之上,沈清辭垂簾聽政,言出法隨,整頓朝綱,推行新政。
坤寧宮內,小皇帝博覽群書,演武習兵,帝王之氣,日漸顯露。
母子二人,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共同執掌著這個龐大的帝國。
這一日,早朝議事。
戶部尚書錢庸出列奏報,稱江南漕運整頓初見成效,稅收比往年多了三成。
群臣紛紛稱頌太後聖明。
珠簾之後,沈清辭忽然開口。
“皇上,此事,你怎麽看?”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皆是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龍椅旁,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六歲的蕭景煜,身穿小號的龍袍,端坐著。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小小的身軀,卻站得筆直。
“漕運乃國之命脈,稅收增加,是好事。證明錢大人與諸位臣工,辦事得力。”
他的聲音還有些稚嫩,但吐字清晰,條理分明。
“但,這隻是第一步。”
“國庫充盈,當用之於民。南方水患頻發,河道年久失修。朕以為,當將這筆錢,用於修繕河堤,疏通水道,以安民心。”
一番話說完,
太傅激動得鬍子都在發抖。
蕭景珩站在武將之首,眼中滿是讚許。
沈清辭在珠簾後,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