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肆生前最為擅長玩牌,西洋的撲克牌和中國的牌九不同,它的變化更多。吳真禎曾取笑他:“怎麼老是喜歡洋鬼子的玩意兒?”
趙肆搖頭道:“這你就不懂了,要說這西洋撲克牌,雖然冠以‘西洋’二字,可是它的起源,卻不是西洋。”
吳真禎問道:“哦?那是哪裡?”
趙肆指著地下,笑道:“正是這裡。”
吳真禎不信,說道:“四哥瞎扯,我以前怎麼冇有見到過?”
趙肆道:“在唐代的時候,我們就有撲克牌了,那個時候叫‘葉子戲’,發明‘葉子戲’的是唐代天文學家張遂,也就是‘一行和尚’,他發明這個是為了供玄宗與宮娥玩耍,因為紙牌隻有樹葉那麼大,依照四季分成四種類彆,故稱‘葉於戲’。”
吳真禎道:“照你這麼說,這個撲克牌是我們的發明,那為什麼後來又從西洋傳了進來?”
趙肆又道:“‘葉子戲’傳入民間,文人學士趨之若鶩,很快流傳開來,在南宋尤其盛行,隨後進入元代,那個時候成吉思汗的鐵蹄擴展疆界,也就把我們國人的發明帶到了歐洲。‘葉子戲’一開始隻是作為歐洲王公貴族的玩意,後來逐漸流向民間,經曆百年之久,玩法不斷翻新,四季的類彆,也分彆變成了黑桃、紅心、梅花、方塊……”
吳真禎聽得入神,說道:“這麼說,這小小的撲克牌,竟有這麼悠久曲折的曆史,轉了一圈,又回來了。”
趙肆得意道:“可不是嘛,常玩撲克,有益性情,也有益智的功效!”
吳真禎、陸十一、張久庭等人都正當年輕好奇,不停圍著趙肆轉,非要他好好教一下。趙肆是大魔術師,玩起牌來,隻贏不輸,讓人眼花繚亂。
有一次,他們三人向趙肆學玩“索貫”。這是舊時撲克牌最簡單的一種玩法,最大是三張相同的人頭牌,其次是三個8,叫‘發’牌,然後是三個6,叫‘順’牌,從大到小依次排序分彆就是三張k、q、j、8、6,分彆叫‘王、後、吉、發、順’,剩下的各自按點數比大小,三張大過二張,二張大過一張。是最基礎入門的玩法。
吳真禎手氣好,一開始抓牌,手中就拿住了三個6,她忍著不出,等趙肆等人牌都出儘,然後她看了下桌麵上,已經打完了全部j、q、k,外加一個紅心8,她向對麵的陸十一使眼色,陸十一當下就會意的點頭——陸十一手中有梅花8、方塊8,趙肆無論如何是打不出三個8了。於是吳真禎一甩手,打出了三張“六”,這叫“順”牌,屬於規則中比較大了,能管住它的隻有三張“八”,叫“發”牌,最後是“人頭”,也就是三張j、q、k的出法。
吳真禎和陸十一都笑了,這下看趙肆這個老師怎麼贏。
趙肆臉色一陣白,直叫:“哎喲哎喲,要輸,大不過啦……”
吳真禎得意道:“四哥,認輸了吧?”
趙肆忽然笑起來,笑得東倒西歪,有意往陸十一身邊一靠,說道:“你們這些小朋友的把戲,怎麼難得住我趙肆啊?”他隻管好一陣笑,說道:“你們看!”甩手竟然又打出三張8!
“發”牌。
陸十一和吳真禎當場就傻眼了。
陸十一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手上的梅花8、方塊8竟然全變了,變成了梅花7、方塊7,這是怎麼回事?
陸十一道:“四哥你出千!”
趙肆繼續笑道:“你哪個眼睛看到我出千?”
陸十一氣憤不平:“你把我手中的牌換了。”
趙肆嘻嘻笑道:“你們兩個小朋友,剛剛使眼色,想串通來贏我,我當然看得清清楚楚。要知道,和魔術師玩撲克牌,要全身貫注,保護好手上的牌纔是啊。”
陸十一恍然大悟:“剛纔你大笑,靠近我這邊,原來就取走了我的牌!”
吳真禎驚歎道:“四哥好快的手。”
趙肆道:“年輕人,玩牌旨在取樂,切不可計較輸贏,須知道‘十賭九騙’!”
吳真禎笑道:“這玩法也不合理,為什麼三個6之後,就隻有三個8能大過它,為什麼三個7,三個9,甚至三個10都不能大過?”
趙肆一攤手,說道:“這個……我也冇辦法,曆來的遊戲規則就是這樣……”
遊戲規則就是這樣。
突然強光一閃,吳真禎、張久庭、陸十一、趙肆等人定在當場,撲克牌像被施了魔法似的,騰空而起,漫天都在飛舞,各種黑桃、紅心、梅花、方塊在空中不停旋轉,天地昏暗下來,畫麵詭異。
這些撲克牌像一陣龍捲風一樣,不停旋轉纏繞,飛速鑽入了周長青的腦中,他雙目緊閉,把趙肆、陸十一、吳真禎、張久庭等人玩牌的場景重新過了一遍,他彷彿靈魂出竅一樣,又穿越了時空,回到當時他們四人玩牌的情景。他左手邊是趙肆、吳真禎,右手邊是陸十一、張久庭。
他站在四人的中央,在他的頭頂上方,是像龍捲風一樣飛速轉動的54張撲克牌。
彷彿驚雷乍現,他看到這個遊戲規則裡的最關鍵的地方,他想起了陸十一臨死時留下的密碼。
“啊——”周長青猛的回到現實中,他緊緊抓住吳真禎的手,說道:“真禎,我知道了!”
吳真禎一頭霧水,問道:“什麼?”
周長青抓住她的手,攤開手心,敲擊陸十一最後留下的摩爾斯密碼:噠噠滴滴滴,噠噠滴滴滴,噠噠滴滴滴……
噠噠滴滴滴在摩爾斯密碼裡,指代數字7。
“真禎,我們一直認為陸十一在臨死時拍發摩爾斯密碼,是為了留下4位數字,給我們一個母本中的漢字座標,讓我們去找到某些漢字,因此我們認為他少了一位數。”
吳真禎道:“是啊……可是,如果不是我們常用的密碼方式,那又是什麼呢?”
他們常用的密碼方式,指的是通過摩爾斯碼的數字來定位母本中的漢字,具體是將拍發出來的摩爾斯碼轉換成4個數字,而4個數字在約定好的母本中就分彆代表第幾章、第幾頁、第幾行、第幾列的那一個準確的漢字。從陸十一留下的密碼來看,僅僅是三個7,如果將數字作為漢字指引,三個7在他們十三人約定的暗號母本中,又冇有對應漢字——他們約定的母本,全部是4個數字對應一個字元。
這個7,有這樣的可能:如果陸十一臨死拍出的密碼僅僅就是一個7,他隻是為提醒同伴注意而重複拍了3次,那麼找到單個數字7代表的意思,就可能找到凶手,因此,之前周長青和張久庭懷疑過齊衛東,因為他代號是紅心7。
另外還有一個可能:陸十一本來想拍發出的,是四個7,也就是用約定好的密碼方式來傳遞資訊,張久庭的耳朵接收到了全部數字,而他故意少說了一個給周長青,之前周長青和高定一也對張久庭有過這樣的懷疑。
現在,周長青終於想到了另外一個密碼方式,他一字字道:“我們陷入了思維定式,其實,並不是非要用約定的4個數字,才能譯出1個漢字的……”
“你的意思是……”
周長青不答反問,道:“我問你,三個8,在你們幾人玩的撲克牌裡,叫什麼?”
吳真禎道:“叫‘發’。”
“那麼,三個j呢?”
吳真禎連聲道:“三個j叫‘吉’、三個q叫‘後’,三個k叫‘王’,三個6叫‘順’……”
周長青笑了,他知道自己已經觸碰到了答案。
“陸十一留下的,不是4位的數字座標,而是三個相同的數字,噠噠滴滴滴在摩爾斯密碼裡,表示7,也就是說他臨死拍發出來的,是三個7!他不是要拍發重複三次的單個7,也不是要拍發4位為一組的密碼組,他是要指代撲克牌裡麵的一個對應名稱,這個專屬名稱,就是他要告訴我們的漢字資訊!”
吳真禎道:“原來如此……”
周長青道:“三個7,叫什麼?”
吳真禎臉紅道:“這個……我忘記了。”
周長青目中閃閃發光,說道:“我來告訴你,真禎,三個7,叫作‘刀’。”
吳真禎幾乎要驚撥出來:“短刀會!”
周長青抬起頭,望向窗外的黑暗,他知道他在行動之前作出的決定是正確的。
他在行動之前,認真檢視過行動人員名單,他發現了一些非常奇特的事情。出於多年潛伏生涯的直覺,他指揮紅心8和紅心10,先行趕赴北州,以作接應。紅心8和紅心10,並不在列車之上。
隨後,列車之上,怪事頻發。
陸十一要告訴同伴,凶手和短刀會有關聯。那麼凶手指向是羅三省、伍令城。伍令城已經死了。隻剩下羅三省。而和短刀會有關聯的,似乎還有剛纔在貴賓車廂哭泣的尹瑛書。
吳真禎腦中想的,比周長青還要多,她腦中還閃現了另一柄短刀。在那個終極決戰之夜,她掩護周長青帶走情報,隻身會戰徐玉儉、沈曼月等人。當時的徐玉儉就是持一柄短刀,和吳真禎周旋。
吳真禎道:“當日徐玉儉使儘所有danyao之後,用一柄短劍,反手刺傷了我。”吳真禎拉起了袖子,露出一道長長的劍痕。
“後來我聽說,那柄短劍,是沈曼月多年前贈與他之物,他一直隨身帶著。”
周長青問道:“這和短刀會有什麼聯絡嗎?”
吳真禎道:“徐玉儉自己曾經說過,他本是江湖豪客,於三十歲前,威震黑白兩道,直到他遇上了陸軍軍官沈曼月,才被吸納成為軍統特工人員。”
周長青道:“你的意思是,徐玉儉在退出江湖之前,和短刀會有一定關聯,或者說,徐玉儉也就是短刀會中人?”
周長青在腦中飛快想象了一遍當時的情景,他打斷她道:“等等,你是說他用一柄短劍反手刺傷了你?”
吳真禎道:“是的,若不是我槍中尚有最後一發子彈,戰局將會扭轉。”
周長青眼中有光,說道:“是‘反手’?”他轉頭望向了王六行。這紅隊十三號裡,對各家各派功夫都瞭如指掌的,隻有武癡王六行,紅心6。
王六行知他所問何事,微微睜開眼睛,說道:“使用冷兵器,都有它的套路和原理,劍有劍的套路,棍有棍的套路,中華武術博大精深,講究的就是它的內外相承。但是,當人麵臨強大對手的時候,往往會本能的使用自己最拿手的招數……”
他頓了一頓,說道:“我這麼說,你明白了吧?”
周長青一拊掌,說道:“哪裡有反手使劍的道理?反手一擊,徐玉儉明明是在使用匕首、短刀一類的手法,他在危機關頭,隨身隻有沈曼月所贈的短劍,於是將短劍用作了匕首。”
這麼說來,徐玉儉和當年的短刀會,似乎淵源頗深。
內鬼的目標是錦緞,徐玉儉的目標是複仇,兩個平行案件交織在了一起,而都變得撲朔迷離。現在陸十一留下摩爾斯密碼,告訴同伴,凶手與短刀會有關,趙肆又是被身手高超的人用短刀殺死,羅三省、伍令城、徐玉儉、尹瑛書,都和短刀會有關係。
周長青長舒一口氣,他終於從一堆亂如麻的線索中,找到了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