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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屋簷下的星星 第一章

作者:花琪琪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5-08-22 19: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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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沈家那天,沈硯靠在玄關處。

看我拖著行李箱,眼底帶著譏誚:怎麼

發現裝抑鬱症也換不來我的同情。

現在連你養的貓都不要了

我剛要解釋,身後傳來窸窣響動。

五歲的沈小滿抱著橘貓蹭過來,踮腳把貓糧券塞進我口袋。

媽媽,記得給橘子買三文魚味的。

又壓低聲音湊近:張阿姨答應我了,隻要你永遠消失,她明天就帶我去迪士尼。

1

行李箱的滾輪碾過實木地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蹲在衣帽間裡,把最後一件毛衣塞進箱子的夾層。

就這麼急著給新人騰地方沈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我熟悉的譏誚。

我冇抬頭,手指死死攥住毛衣下襬。醫生說換個環境對我的病情有幫助。

嗬,他冷笑一聲,你那些藥片,有一半都進了馬桶吧

衣帽間的光線突然被擋住。

沈硯倚在門框上,領帶鬆散地掛在脖子上。曾經讓我心動不已的眉眼,現在隻剩下刺骨的寒意。

沈硯,我深吸一口氣,我們非得這樣嗎

不然呢他俯身撿起我落在地上的髮圈,在指間轉了一圈,像以前那樣,聽你哭著說冇有我活不下去

那些深夜崩潰的求救,在他眼裡原來隻是可笑的表演。

媽媽!

小滿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他抱著橘貓站在走廊裡,眼睛亮晶晶的,我給橘子收拾了它最愛的小毯子!

我勉強擠出微笑:寶貝真棒。

沈硯直起身,漫不經心地整理袖口:張穎下午來吃飯,記得把你那些瓶瓶罐罐清乾淨。

我知道。我低頭繼續收拾,突然發現少了一瓶麵霜,小滿,看見媽媽的白色瓶子了嗎

冇有呀。他歪著頭,眼神卻飄向垃圾桶。

我走過去,在廢紙下麵發現了被挖空的麵霜瓶。

沈硯嗤笑:連化妝品都要栽贓給孩子

我冇說話。

鏡子裡映出自己蒼白的臉,那瓶子裡裝的是抗抑鬱藥。

媽媽,小滿扯了扯我的衣角,張阿姨說抑鬱症會傳染,讓我彆碰你的東西。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她還說什麼了

她說,小滿玩著手指,說隻要媽媽走了,爸爸就不會總生氣了。

沈硯的手機突然響起。

他看了眼螢幕,嘴角不自覺上揚:張穎到門口了。

我機械地拉上行李箱。

小滿突然拽住我的手腕:媽媽,你能現在就走嗎張阿姨帶了樂高限量版。

沈小滿!我終於失控,我是你媽媽!

孩子被嚇到了,眼眶立刻紅了。

沈硯一把將他拉到身後:你發什麼瘋

我看著他護著小滿的樣子,突然覺得荒謬。

過去五年,每次我管教孩子,他都是這樣橫加乾涉。

算了。我拖著箱子往外走,膝蓋撞在茶幾角上也冇覺得疼。

經過廚房時,我停下腳步。

冰箱上還貼著便簽。

小滿海鮮過敏

週三鋼琴課

我顫抖著撕下來,又忍不住多寫了幾張新的。

彆假惺惺了。沈硯跟過來,扯下那些便簽揉成一團,這五年你連家長會都冇去過幾次。

我死死咬住下唇。

那些因為病情發作而錯過的親子活動,在他眼裡都是不負責任的證據。

媽媽。小滿怯生生地探出頭,你能保證再也不回來了嗎

玄關處傳來門鈴聲。

沈硯快步走過去,我聽見張穎甜膩的硯哥。

小滿突然跑向門口,又折返回來,往我手裡塞了張皺巴巴的紙:張阿姨幫我寫的。

紙上歪歪扭扭地畫著三個小人,高大的沈硯,微笑的張穎,和中間舉著玩具的小滿。

角落裡有個黑色火柴人,被打了個鮮紅的叉。

我的眼淚終於砸在紙上。

小滿慌張地用手去擦:媽媽彆哭,張阿姨說愛哭的媽媽會嚇壞小朋友。

沈小滿!我抓住他的肩膀,看著媽媽!你真的想要張穎當新媽媽嗎

孩子眼神閃爍,突然大聲說:對!張阿姨從來不會半夜哭醒!也不會突然消失好幾天!

我鬆開手,踉蹌著後退。

原來在孩子眼裡,我的病隻是任性和可怕。

沈硯帶著張穎走進來。

她穿著我去年看中卻冇捨得買的連衣裙,脖子上戴著熟悉的項鍊,那是我三十歲生日時沈硯送的。

溫婉姐,她故作驚訝,你臉色好差,要不要我幫你叫車

我看向沈硯。

他正溫柔地幫小滿整理衣領,眼神都冇給我一個。

不用了。我拉起行李箱,小滿的海鮮過敏很嚴重,千萬彆...

我知道,張穎笑著打斷,硯哥都告訴我了。下週我們帶小滿去香港迪士尼,孩子高興壞了。

小滿興奮地蹦跳:張阿姨說可以住公主城堡酒店!

我最後的防線轟然倒塌。

去年小滿生日,我因為藥物反應住院,錯過了答應他的迪士尼之旅。

走吧。沈硯終於看向我,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你的東西下週我讓助理送去。

雨突然下了起來。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暖黃燈光下的三人身影。

小滿趴在張穎懷裡說著什麼,逗得沈硯開懷大笑。

那曾是我的位置。

行李箱滾輪卡在了石板縫裡。

我用力一拽,箱子翻倒,裡麵的東西散落一地。

藥瓶、相冊、小滿的乳牙盒,還有那件織了一半的藍色毛衣。

雨水很快打濕了毛衣。

我跪在地上,徒勞地想把它擰乾。

毛線在指間斷裂,就像我和小滿之間脆弱的聯結。

媽媽!

我猛地抬頭。

小滿站在落地窗前,小手貼在玻璃上。我跌跌撞撞地跑回去,卻聽見他喊:

你忘記帶橘子了!

他把貓包從窗戶縫隙推出來。

橘子在包裡不安地叫著,抓撓著透明罩子。

小滿,我隔著雨幕哀求,跟媽媽說再見好不好

孩子的嘴張了張。

沈硯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後,大手按在他肩上。

小滿最終搖了搖頭,拉上了窗簾。

雨越下越大。

我抱著貓包站在雨中,看著那扇曾經屬於我的家。

窗戶上映出三個人的剪影,正在裝飾一棵聖誕樹。

這纔想起,今天是平安夜。

2

雨水順著髮梢流進衣領,冰冷刺骨。

橘子在我懷裡不安地扭動,發出細弱的嗚咽。

我站在馬路中央,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乖,冇事的。我低頭蹭了蹭貓包,卻嚐到自己眼淚的鹹澀。

綠燈亮了。

身後的車不耐煩地按著喇叭。

我拖著行李箱跌跌撞撞地穿過馬路,鞋裡灌滿了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媽媽,你看橘子像不像一塊黃油麪包記憶中三歲的小滿舉著橘貓,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我蹲在公交站台下發抖。

手機螢幕亮起,是沈硯發來的照片,小滿和張穎頭挨著頭,正在裝飾聖誕樹。

配文:孩子第一次笑得這麼開心。

雨水打在螢幕上,模糊了小滿的笑臉。

我拚命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花。

喵。橘子用爪子扒拉貓包拉鍊。

我這才發現它的小毯子已經濕透了。

愧疚感排山倒海般襲來,我竟然連隻貓都照顧不好。

便利店的門鈴叮咚作響。

我渾身滴著水走進去,店員嫌棄地皺了皺眉。

暖空氣讓我打了個噴嚏,懷裡的橘子也跟著顫抖。

要這個。我指著最便宜的毛巾,卻發現錢包不見了。

可能是剛纔箱子翻倒時弄丟的。

冇錢就彆摸商品!店員奪回毛巾。橘子突然炸毛,衝著店員哈氣。

對不起,它平時不這樣。我慌忙後退,撞倒了促銷堆頭。

五彩繽紛的聖誕糖果撒了一地,像極了小滿畫過的彩虹。

逃出便利店時,我的哮喘突然發作。

縮在巷口的垃圾桶旁,我哆嗦著摸出噴霧劑。

橘子從貓包裡鑽出來,用溫暖的身體貼著我的脖子,發出響亮的呼嚕聲。

橘子。我把它摟在胸前,隻有你了。

它用濕潤的鼻頭碰了碰我下巴,那裡還留著上週小滿調皮時撞出的淤青。

當時他嚇得直哭,我抱著他說媽媽永遠不疼。

永遠。

多輕率的承諾。

我回去把錢包找了回來,把濕透的錢扔了,去銀行取了點現金。

酒店前台的眼神看我時卻還是充滿懷疑。

我遞過濕透的身份證,行李箱輪子在地毯上拖出長長水痕。

您的貓

它很乾淨!我聲音尖得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會多付清潔費。

橘子適時地喵了一聲,歪著頭看前台小姐。這招對小滿的幼兒園老師百試百靈。

房間暖氣不足。

我裹著浴巾給橘子擦毛,它卻掙紮著跳下去,叼來吹風機。

你比他懂事多了。我哽嚥著插上電源。

熱風轟響中,我彷彿又聽見小滿咯咯的笑:媽媽!橘子變成蒲公英啦!

吹風機突然噴出黑煙。

橘子尖叫著竄到床底。我跪在地上想哄它出來,卻看見床縫裡塞著什麼東西。

半顆彩色玻璃珠。

是小滿最喜歡的那條手鍊上的。

我握緊玻璃珠,胸口像被撕開一道口子。

什麼時候塞進來的是他幫我收拾行李時還是特意藏在我包裡

手機再次震動。

沈硯發來離婚協議電子版,撫養權那欄已經打好了勾。

小滿同意跟你視頻道彆。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十分鐘,直到橘子用爪子扒拉我冰冷的手指。

視頻請求突然彈出,我手一抖按了接聽。

螢幕裡小滿穿著新睡衣,背景是掛滿彩燈的聖誕樹。

媽媽。他眼睛紅紅的,橘子還好嗎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鏡頭外傳來張穎的輕笑:小滿不是說好要勇敢嗎

孩子咬了咬嘴唇:媽媽,爸爸說你要簽個字,是叫棄養書

我的五臟六腑被這句話絞得粉碎。

橘子突然跳上床頭,衝著螢幕齜牙咧嘴。

橘子!小滿眼睛突然亮了,伸手想摸螢幕,我好想你。

張穎的身影入鏡,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搭在小滿肩上:該睡覺了,明天還要去挑你的新房間傢俱呢。

視頻突然中斷。

我盯著黑下去的螢幕,發現映出的自己像個水鬼。

淩晨三點,我縮在浴室裡吞藥片。

橘子焦急地用頭頂我的手,它記得上次我吃太多藥後被救護車帶走的情形。

這次不會了。我摸著它毛茸茸的腦袋,媽媽要活著,至少等到你回到小滿身邊。

抑鬱的黑潮卻突然襲來。

我滑坐在地上,感覺自己在不斷下墜。

橘子瘋狂地踩奶,喵叫一聲比一聲淒厲。

冇事,冇事。我機械地重複,卻控製不住痙攣的手指。

藥瓶滾到地上,橘子用爪子把它推到我夠不著的地方。

它跳上洗手檯,用頭去撞水龍頭。

清涼的水濺在我臉上,像極了小滿出生時第一聲啼哭後我流的淚。

天矇矇亮時,我癱在床邊給律師回郵件:同意放棄撫養權。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橘子突然撲向我的包。它叼出一張照片,去年生日,小滿在我們中間做鬼臉。

照片背麵有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媽媽。

我認得出這是小滿的字跡。

他什麼時候寫的

門鈴響了。

服務員送來早餐托盤:女士,您貓的叫聲驚動了其他客人。

我這才發現橘子一直在哀嚎。

它衝向門口,爪子瘋狂抓撓門縫。

透過貓眼,我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

小滿!

3

門把手在我掌心冰涼地轉動。

橘子在我腳邊發出不安的嗚咽聲,尾巴炸得像根雞毛撣子。

站在門口的孩子渾身濕透,藍色恐龍書包滴著水,在酒店地毯上暈開深色痕跡。

他抬頭看我,嘴唇凍得發紫,睫毛上掛著水珠。

你不要我了嗎他聲音抖得不成調。

我雙腿一軟跪在地上,伸手想抱他。

橘子卻突然躥上來,衝著小滿哈氣。

橘子!我慌忙攔住貓咪,卻看見它死死盯著小滿的書包。

孩子後退半步,眼神閃爍:我偷偷跑出來的,爸爸不知道。

我把他拉進房間,浴巾裹住他發抖的小身子。

碰到他手腕時,他突然嘶地抽氣。

我掀開袖子一看。

三道紫紅色淤青赫然在目,指印清晰可辨。

張穎掐的我聲音變了調。

小滿猛地抽回手,書包帶子啪地斷開。

橘子像道橙色閃電撲上去,用爪子瘋狂撕扯書包夾層。

橘子!不行!我伸手去攔,卻見一張照片從破口滑出。

照片上,張穎抓著哭喊的小滿往房間裡拖。

日期顯示是上週三,我抑鬱症發作住院的那天。

這是

小滿突然崩潰大哭:她說我要是敢告訴你,就把橘子扔到流浪貓收容所!

他撲進我懷裡,渾身發抖像隻淋雨的小鳥,媽媽對不起,那些話都是她教我說的。

我腦中閃過小滿說要張阿姨當新媽媽時飄忽的眼神。

為什麼不說實話我捧著他冰涼的小臉。

因為爸爸喜歡她!小滿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我手背上,每次她來,爸爸就不摔東西了。

我胸口像被重錘擊中。原來孩子一直在用他的方式保護這個家。

橘子輕輕跳上小滿膝蓋,舔他手腕上的淤青。

孩子抽噎著摟住貓咪:那天你說要帶我走,我故意氣你。

他聲音越來越小,是我怕張阿姨打你。

手機突然響起。

小滿驚恐地睜大眼睛:是爸爸!

螢幕上沈硯兩個字瘋狂跳動。

我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顫抖。

媽媽。小滿突然抓住我衣角,指甲都泛了白,那個迪士尼,她讓我穿公主裙拍照,我不喜歡。

我按下接聽鍵,沈硯的怒吼立刻炸響:溫婉你他媽敢教唆小滿離家出走!

小滿嚇得往我身後躲。

橘子衝著手機齜牙,發出低沉的咆哮。

沈硯,我聲音出奇地平靜,張穎虐待小滿。

電話那頭突然沉默。

幾秒後,沈硯冷笑:又編故事小滿親口說最喜歡張阿姨。

爸爸!小滿突然對著手機喊,我書包裡有張阿姨打我的照片!她還把媽媽的藥扔了。

通話戛然而止。

小滿茫然地抬頭看我:他掛掉了。

我把他摟進懷裡,他衣服上的雨水滲進我胸口。

橘子擠在我們中間,呼嚕聲像輛老舊的小摩托。

媽媽,小滿突然小聲問,那個棄養書怎麼辦

我抱住他,媽媽有辦法應對。

可是爸爸呢

聽著,我捧住他冰涼的小手,媽媽永遠不會放棄你。不管要打多少場官司,不管要花多少錢,媽媽都不會放棄你的。

敲門聲突然響起,比雷聲還驚心動魄。

小滿瞬間麵無血色,死死抱住我的腰。

溫婉,開門。沈硯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壓抑著暴怒。

橘子背毛炸立,擋在小滿前麵。

我深吸一口氣走向門口,從貓眼裡看見沈硯一個人站在走廊,西裝皺巴巴的,頭髮還在滴水。

照片。他啞著嗓子說,眼睛紅得可怕,給我看小滿說的照片。

我打開一條門縫。

沈硯的目光越過我,落在沙發上的小滿身上。

孩子下意識捂住手腕。

那張虐待照片遞到沈硯手裡時,他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

當他看到小滿手腕上的淤青,整個人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當胸捅了一刀。

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聲音全啞了。

小滿低著頭,手指繞著橘子尾巴:媽媽住院那天,她說我是冇人要的野孩子。

沈硯突然轉身一拳砸在牆上。

橘子嚇得竄進床底。

我居然,他額頭抵著牆,我居然讓你...

話冇說完,他突然乾嘔起來。

小滿怯生生地走過來,遞上紙巾。

沈硯看著兒子伸過來的小手,上麵還有冇擦乾的淚痕,突然跪在地上抱頭痛哭。

對不起,對不起。他反覆說著,不知是對小滿還是對我。

雨停了。

一縷陽光穿過窗簾縫隙,正好落在小滿撿起的玻璃珠上。

他小心地把它放在我掌心:媽媽,這個送給你。

沈硯抬起頭,目光落在我手裡的玻璃珠上。

那是小滿三歲時,我們一家在威尼斯買的彩色琉璃。

他眼神突然變得很痛。

溫婉。他聲音破碎,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小滿緊緊抱住我的腿,橘子蹭著我們交疊的腳踝。

窗外傳來聖誕頌歌的旋律,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4

淩晨三點十七分,小滿的尖叫聲劃破酒店房間的寂靜。

不要!媽媽救我。

我跌跌撞撞衝過去時,沈硯已經開了燈。

小滿在床上蜷成蝦米,雙手死死護住後頸,像是要擋住什麼看不見的擊打。

橘子焦躁地在枕頭邊轉圈,不斷用頭去頂小滿的下巴。

寶貝,醒醒。我輕輕拍他的臉,觸到滿手冰涼的淚。

孩子猛地睜眼,瞳孔劇烈收縮。

看到是我,他哇地哭出來,小手胡亂抓住我的睡衣前襟:她說要把你關進瘋人院。

沈硯的手僵在半空。

燈光下他臉色慘白,眼下掛著兩輪青黑。

自從看到那些虐待照片,他就像具行屍走肉,連西裝都冇換下。

爸爸在這裡,他聲音沙啞得不成調,冇人能欺負你。

小滿卻條件反射般往後縮,差點滾下床。

橘子發出警告的嘶叫,擋在孩子前麵衝著沈硯炸毛。

沈硯像是被捅了一刀,踉蹌後退撞上茶幾。

玻璃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不是的。

小滿突然慌了,光著腳跳下床,我不是怕爸爸。

他踩到玻璃碴,疼得嘶了一聲。

彆動!我和沈硯同時喊出聲。

沈硯搶先一步抱起孩子,動作卻僵在半空,小滿在他懷裡發抖得像隻被雨淋透的雛鳥。

醫藥箱。他啞著嗓子對我說,眼神卻不敢和小滿對視。

我翻找醫藥箱時,聽見小滿小聲說:爸爸,我書包裡還有東西。

沈硯的手頓在醫藥箱釦帶上。

小滿從他膝頭滑下來,一瘸一拐走向角落裡的書包。

橘子亦步亦趨跟著,尾巴緊張地左右擺動。

這個。小滿掏出一支粉色錄音筆,上麵貼著小馬寶莉貼紙,張阿姨不知道,是幼兒園講故事用的。

按下播放鍵的瞬間,張穎甜膩的聲音充斥著房間:

你媽媽就是個瘋子,小滿。知道瘋子最後會去哪嗎是黑漆漆的精神病院。

錄音裡傳來小滿的抽泣聲,接著是清脆的啪一聲耳光。

要是敢告訴你爸爸,我就說你媽媽發病時打的。

張穎的笑聲讓我毛骨悚然,反正他不會信她的,對不對

錄音筆哢噠一聲自動停止。

沈硯跪坐在地上,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椎。

什麼時候他聲音支離破碎。

上個月家長會。小滿低頭玩著橘子耳朵,你說要加班,張阿姨來接我。

我記得那天。

我因為藥物副作用嘔吐不止,卻還強撐著給小滿做了他愛吃的草莓大福。

晚上他回來時嘴角有淤青,說是摔了一跤。

沈硯突然開始狠抽自己耳光。

我攔住他時,他額頭抵在我肩上發抖:我他媽都乾了什麼,那些年你生病,我還說你是裝。

不隻是你。我輕輕推開他,我太專注和抑鬱症糾纏,連兒子被虐待都冇發現。

不怪媽媽!小滿突然撲過來抱住我的腿,張阿姨說隻要我聽話,她就不把媽媽吃的藥換成維生素。

我如墜冰窟。

原來我病情突然加重是因為這個。

橘子突然厲聲尖叫,衝向書包嘴叼起什麼。

小滿臉色驟變,踉蹌著去攔:橘子不要!

已經晚了。

貓咪叼出一件揉成團的幼兒園製服,袖口沾著深褐色血跡。

沈硯展開衣服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小滿突然大哭:那天她說媽媽永遠不回來了,我咬了她。

他掀起上衣,後腰處赫然一道未愈的疤痕,她用高跟鞋打我!

沈硯衝進洗手間嘔吐的聲音和小滿的哭聲混在一起。

我抱著孩子,感覺心臟被撕成兩半。

橘子把腦袋塞進小滿手心,發出安慰的呼嚕聲。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沈硯終於從浴室出來。

他西裝皺得像抹布,手裡卻端著熱氣騰騰的毛巾。

小滿,他跪在孩子麵前,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什麼,爸爸能看看你的傷嗎

孩子猶豫著看我。

我點點頭,他慢慢掀起睡衣下襬。

那道傷疤像條蜈蚣趴在小滿後腰。

沈硯用毛巾輕輕擦拭周圍皮膚時,突然把臉埋進孩子衣襬裡,但我還是看見了他肩膀劇烈的抽動。

爸爸哭了嗎小滿不知所措地摸他頭髮。

沈硯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破碎又重組。

他捧著小滿的臉,額頭相抵:爸爸發誓,這輩子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傷。

橘子突然喵地跳上沈硯肩膀,用濕漉漉的鼻子碰他耳朵。

小滿破涕為笑:橘子原諒爸爸啦!

陽光終於穿過雲層。

我起身拉窗簾時,聽見身後窸窣響動。

沈硯抱著熟睡的小滿,輕聲說:浴室有熱水嗎

什麼

橘子。他示意我看向貓咪,它踩到玻璃了。

狹小的浴室裡,我們三個大人擠在一起給一隻貓洗爪子。

小滿困得東倒西歪,還堅持要親自給橘子塗藥膏。

沈硯的西裝褲腿捲到膝蓋,跪在地上扶著貓咪。

輕點。他緊張地提醒我,好像橘子是什麼易碎品。

我忍不住笑了。

泡沫飛到沈硯臉上,他愣了下,竟也揚起嘴角。

這可能是半年來,我們第一次對視而笑。

橘子不耐煩地甩了甩爪子,水珠濺了我們一身。

小滿咯咯笑起來,很快又捂住嘴,像是很久冇被允許這樣放肆大笑。

沒關係,沈硯摸摸他的頭,想笑就笑。

孩子眨眨眼,突然撲進我們中間,小胳膊勉強環住兩個大人的脖子:我們能一直這樣嗎

沈硯的視線越過小滿的發頂與我相遇。

他眼裡不再是冷漠或憤怒,而是深不見底的悔痛與渴望。

5

離婚協議書躺在餐桌上的時候,橘子正蹲在旁邊撕扯我的簽字筆筆帽。

媽媽,小滿從臥室探出頭,我能帶恐龍檯燈去新家嗎

我看了眼正在打包的紙箱:當然可以,寶貝。

沈硯站在陽台上抽菸,背影像尊灰敗的雕塑。

自從法院將撫養權判給我,他就像被抽走了所有戾氣,連菸灰跌落在襯衫上都毫無知覺。

沈硯,我走過去輕聲說,下週六你可以來接小滿去...

我知道。他掐滅菸頭,轉身時我注意到他眼角的細紋更深了,海洋館,十點。

小滿抱著恐龍檯燈蹭過來,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新家離海洋館好近!我們可以每週都去嗎

沈硯蹲下身,手指懸在孩子發頂幾厘米處,最終隻輕輕整理了下歪掉的衣領:隻要媽媽同意。

這樣小心翼翼的沈硯讓我鼻酸。

從前他會直接拍板,根本不會考慮我的意見。

搬家工人開始搬運紙箱。

小滿突然跑回房間,又急匆匆衝出來,往我行李箱夾層塞了什麼東西。

秘密!他衝我眨眨眼,轉身撲向沈硯,爸爸抱高高!

沈硯僵硬地托起孩子,動作生疏得像在搬運易碎品。

小滿在他臂彎裡咯咯笑,小手拍他肩膀:爸爸你力氣變小啦!

橘子突然跳上行李箱,衝沈硯喵了一聲。

他猶豫著伸手,貓咪竟然冇躲,隻是用尾巴掃了下他的手腕。

它記得你喂的金槍魚。我輕聲說。

沈硯眼眶突然紅了。

他匆忙放下小滿,轉身去陽台接電話,但我們都聽見了他壓抑的哽咽。

最後一個紙箱搬走後,小滿在空蕩蕩的客廳轉圈,回聲驚飛了窗外的麻雀。

媽媽,他跑過來拉住我的手,爸爸一個人住會害怕嗎

我望向陽台。

沈硯背對著我們,肩膀線條繃得筆直。

從前他發脾氣摔東西時,我多希望這個男人能學會剋製。

現在他真的學會了,我卻心臟絞痛。

爸爸是大人了。

我摸摸小滿的頭。

我拿出手機給他看沈硯昨晚發的訊息:【能每週給我發些小滿的照片嗎】

孩子歪著頭想了想,突然跑向陽台:爸爸!我們視頻通話呀!每天睡前!

沈硯轉身時,臉上有未擦淨的水痕。

他單膝跪地抱住小滿,聲音悶在孩子肩窩裡:好。

新家的陽台正對著一棵櫻花樹。

unpacking時,我在行李箱夾層發現了那張小滿週歲時拍的全家福。

照片邊緣有反覆摺疊又展平的痕跡,背麵用蠟筆畫了三顆歪歪扭扭的星星。

媽媽看!

小滿舉著畫跑過來,這是我們的新家。

他指著左邊的小房子,這是爸爸的公寓。又指著右邊稍大的方塊,中間是海洋館!

我蹲下來與他平視:你想爸爸的時候,可以去見他的。

我知道!他小臉嚴肅,你們離婚是因為相愛的方式生病了,陳老師說的。

橘子在新地毯上踩奶,留下一個個小坑。

窗外飄來櫻花瓣,落在小滿發間,像枚柔軟的粉色髮卡。

第一個探視日,沈硯提前半小時就到了。

他站在門外不敢按門鈴,直到小滿通過貓眼發現他。

爸爸帶了你愛吃的糯米糍。他侷促地站在玄關,手裡拎著印有阿福記的紙袋,那家店要排隊兩小時。

小滿歡呼著撲過去。

沈硯下意識看我,得到默許後纔敢抱住孩子。

他今天穿了淺藍色襯衫,是小滿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

我買了海洋館年票。他遞給我一張卡,如果你不忙,隨時可以一起去。

媽媽也去!小滿一手拉一個,橘子說它想看海豚!

沈硯的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觸電般縮回去。

曾幾何時,這個驕傲的男人連道歉都要用摔門的方式表達。

海洋館的藍光裡,小滿趴在玻璃上看鰩魚滑翔。

沈硯舉著手機跟拍,鏡頭卻總是偏向我這邊。

媽媽笑一下!小滿突然回頭喊。

沈硯的手機啪地掉在地上。

鰩魚在我們頭頂投下遊移的陰影。

那一刻,我彷彿看見多年前的我們,他第一次約會時緊張到打翻咖啡,而我笑著用紙巾給他擦手。

回家路上,小滿在車後座睡著了。

沈硯把空調調小,從後視鏡裡看我:他最近還做噩夢嗎

好多了。我望著窗外流動的燈火,就是他總把橘子塞進被窩,還說爸爸的呼嚕聲能嚇跑噩夢。

沈硯握方向盤的手突然收緊,骨節發白。

車停在我家樓下時,他啞著嗓子問:能再給我五分鐘嗎

他輕輕抱起熟睡的小滿,額頭抵著孩子的,久久不動。

路燈透過車窗照在他們相似的輪廓上,像幅古典油畫。

橘子對新家適應得很快,除了一個怪癖,每次沈硯來過後,它都會把他坐過的位置捂熱,有時長達半小時。

它在留爸爸的味道。小滿認真地解釋,正用蠟筆給兩個家的畫添上橙色貓咪。

我在陽台上種了三色堇。

紫色代表過去,黃色是現在,白色或許是我們誰都不敢提的未來。

某個深夜整理相冊時,我發現小滿偷偷在每張有沈硯的照片上都畫了小小的愛心。

最新那張下麵寫著:爸爸今天冇摔手機,進步啦!

手機突然震動。

沈硯發來訊息:【能讓我聽聽小滿的呼吸聲嗎就一分鐘】

我把手機輕輕放在孩子枕邊。

橘子的呼嚕聲和小滿平穩的呼吸通過電波傳向某個黑暗的公寓。

一分鐘後,沈硯回覆:【謝謝,晚安】

窗外,櫻花開始飄落。

花瓣落在小滿的畫上,正好蓋住兩個房子中間那道我從未教他畫過的虛線。

6

雨後的櫻花樹下積了層粉白花瓣。

小滿蹲在那裡,用樹枝認真劃拉著什麼。

寶貝,該吃早飯了。我端著熱牛奶站在陽台喊他。

他慌慌張張用腳抹平泥土:馬上來!

可那本藍色日記本從他書包裡滑了出來,頁角粘著新鮮的花瓣。

我本該轉身的。

可風吹開的那頁上,畫著櫻花樹下的三個小人,兩個大手牽小手,頭頂還飄著愛心。

牛奶突然變得燙手。

小滿最近總問我:媽媽,莉莉的爸爸媽媽複婚了,你們也可以嗎

媽媽!

小滿氣喘籲籲跑上樓,小手泥乎乎的。

看見我手裡的日記本,他耳朵瞬間紅了。

我蹲下來與他平視:畫得真好。

指尖輕撫過那個高大的小人,爸爸最近是不是長胖了你把他肚子畫得圓滾滾的。

小滿噗嗤笑出來,緊張感消散了些:因為爸爸昨天吃了三碗你做的咖哩!

我翻開新的一頁:要不要在這裡畫上橘子它昨天不是偷吃了爸爸的魚嗎

孩子眼睛亮起來,蠟筆在紙麵沙沙作響。

畫到一半突然抬頭:媽媽,陳老師說離婚就是不相愛了,可是你們明明還愛著彼此啊。

櫻花飄落在日記本上。

我幫他拂去花瓣:就像你喜歡草莓味也喜歡巧克力味冰淇淋,愛有很多種樣子。

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頭,在畫作角落又添了朵三色堇。

門鈴響了。

沈硯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兒童圖書館的借書袋,這已經成為他們每週六的固定行程。

我借了《恐龍百科全書》。他有些得意地對小滿說,最新版。

我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

從前意氣風發的沈總監,現在會熬夜預習童書,隻為能在小滿提問時對答如流。

爸爸你看!小滿舉起日記本,上麵是三個小人。

沈硯的笑容在看到畫麵時凝固了。

他蹲下的動作有些僵硬:畫得真好。

手指懸在紙麵上方,最終隻輕輕碰了碰那個代表自己的小人。

橘子突然叼著沈硯的舊拖鞋跑來,放在他腳邊。

這雙拖鞋是離婚時他唯一忘記帶走的,現在成了貓咪最愛的玩具。

蠢貓。沈硯揉揉橘子腦袋,聲音卻溫柔得不像話。

小滿左右看看我們,突然說:爸爸,媽媽昨天咳嗽了。

小滿!我驚訝於孩子的突然告狀。

沈硯立刻望向我,眉頭皺成熟悉的弧度:又熬夜寫稿了

這語氣讓我恍惚回到婚前他管著我吃冰淇淋的日子。

隻是換季感冒。

他已經翻開手機:同仁堂的枇杷膏,記得你喝得慣這個牌子

小滿在一旁偷笑,眼睛彎成月牙。

橘子趁機把毛腦袋塞進沈硯掌心,呼嚕聲像輛小摩托。

深夜,我在電腦前趕稿時突然頭暈目眩。

體溫計顯示39.2,藥箱裡卻隻剩空盒。

媽媽小滿揉著眼睛出現在門口。

我還冇說話,他已經踮腳摸我額頭,小臉皺成一團:你燒得好燙!

我想安慰他,卻眼前一黑滑坐在地上。

朦朧中聽見小滿帶著哭腔打電話:爸爸!媽媽變成煮熟的蝦子了!

再醒來時,滿屋都是米香。

沈硯繫著我的粉色圍裙在廚房攪粥,後腦勺翹著兩撮呆毛,從前他加班到淩晨就這樣。

爸爸笨手笨腳的。小滿趴在我床邊小聲告密,打翻三次米才煮好。

沈硯端著粥進來,耳根通紅:將就吃。

勺子遞到嘴邊時,我注意到他手腕上的燙傷。

粥很鹹,明顯水放少了。

可小滿眼巴巴望著我們,我隻能硬著頭皮誇:比上次進步。

真的沈硯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來,你上次吃我煮的粥還是很久以前了。

還是小滿出生那年,他熬夜照顧發燒的我。

回憶突然湧上來,嗆得我眼眶發熱。

小滿突然擠到我們中間,一手拉一個:爸爸,媽媽生病的時候要這樣拍背!

他示範著輕輕拍我,力道像羽毛拂過。

沈硯的大手遲疑地落在我背上,動作僵硬。

橘子跳上床,在我們三人之間轉圈,最後窩在我腳邊。

你該帶小滿去圖書館了。我輕聲提醒。

沈硯卻看向孩子:今天陪媽媽好不好

小滿歡呼著鑽進我被窩,頭髮蹭得我下巴發癢。

雨又下了起來。

我們三個擠在床上看《龍貓》,沈硯的手臂虛懸在我背後的位置,像道不會落下的護欄。

小滿很快睡著,小手攥著我們各一根手指。

謝謝。沈硯突然說,把小滿教得這麼好。

雨滴在窗玻璃上蜿蜒而下。

我想起離婚那天,他也是這樣站在雨裡看我們離開,西裝淋得透濕。

沈硯。我鼓起勇氣開口,卻發現他靠著床頭睡著了,睫毛在眼下投下青灰的陰影。

橘子蜷在他腿上,尾巴蓋著他手腕的燙傷。

櫻花季結束的那天,我們帶小滿去野餐。

沈硯帶了自製的飯糰,海苔剪成恐龍形狀,油管上新學的。

爸爸,小滿突然指著櫻花樹,明年花開的時候,我們還能一起來嗎

飄落的花瓣停在沈硯肩頭。

他看向我,眼神不再有從前的咄咄逼人,隻剩下小心翼翼的期待。

當然。我接過他手裡歪歪扭扭的飯糰,隻要某人不把米飯煮成糨糊。

小滿咯咯笑著在草地上打滾,日記本從口袋裡滑出來。

最新那頁上,櫻花樹下三個小人手拉著手,但頭頂的愛心變成了三朵不同顏色的花。

橘子追著花瓣跑過畫麵,留下一串梅花狀的腳印。

沈硯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小腳印,陽光透過樹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媽媽你看!

小滿舉起三色堇編的花環,紫色給過去,黃色給現在。

他踮腳把白色花朵彆在我和沈硯中間,白色給未來。

當我們相視而笑時,小滿舉起畫本迅速描摹,這次,三個人的嘴角都揚起了相同的弧度。

哪怕我和沈硯不能再相愛,我也會和他一起珍惜小滿,畢竟,小滿是我們的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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