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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籠 037

作者:宋知蕙晏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1-26 15:27:20

似小雞崽子

黎明天剛亮時, 馬車停在了渡口,這次是?一艘舫船。

黃濁的河水不住翻湧,舫船較大, 則相對平穩。

晏翊立在船頭,望著那黃河水, 又朝宋知蕙冷嘲熱諷, “你若此刻跳下去, 孤絕不攔你, 若能逃出生天,孤還會?撰寫文章讓天下人皆知你楊心儀的能耐。”

宋知蕙低眉順眼道:“妾是?王爺的人,王爺要妾跳,妾便?跳,王爺若不準, 妾不敢肆意妄為。”

裝腔作勢,口是?心非。

晏翊又是?一聲冷嗤。

洛陽北的渡口熱鬨, 停靠著很多船隻?, 宋知蕙戴了帷帽遮麵,跟在晏翊身後,下船後很快便?又上了馬車。

奢華寬敞的馬車上掛著靖安王府的旌旗,行至街頭, 無人敢靠近, 遠遠看?見便?趕忙避開,待那馬車走過,這纔敢抬眼偷偷張望。

馬車還未駛至王府外, 府內各處管事便?已候在府外相迎,聽?到車上鈴聲,眾人立即站立齊整, 退至兩側,待馬車挺穩,王管事最先迎上,帶頭行禮。

馬車停在靖安王府外,這是?晏翊尚未去封地前的府邸,他久居在兗州,這些年卻也時常被?聖上宣旨回京,府內下人自不敢憊懶,每日照常兢兢業業的灑掃修整。

眾人紛紛俯身,卻看?那墨色金紋祥龍的鞋靴出現?在眼前,可緊接著,視線中便?多了女?子?裙擺與繡鞋。

在場之人皆是?一驚,靖安王宅院裡姬妾成群不假,可這般與他共乘一輛馬車的,二?十多年來這還是?頭一次。

晏翊闊步入府,王管家小步跑著跟在他身側,晏翊與他囑咐之後事宜,他頻頻點頭應聲,說到最後,王管家忍不住回頭朝跟在身後的宋知蕙看?去,“王爺,這位……要如何安排?”

晏翊也跟著回頭,長廊上宋知蕙未摘帷帽,見他們?停了腳步,自己也跟著停下,看?起來無比乖順守禮。

“安泰軒。”晏翊聲音沉冷,卻並不低,宋知蕙與那王管事皆是?一怔。

晏翊很少在無用的事上費心思,所以不論是?洛陽還是?兗州的府邸,各處院落的名字皆是?一致。

安泰軒便?是?他的主院。

皇宮禦書房內,東明帝晏莊正?在作畫,身旁侍衛與他報,晏翊在半個?時辰前入了靖安王府,此番同行四人,當中有一女?子?,帷帽遮麵,不知身份樣貌。

“女?子??”晏莊正?要落在梅花枝上的筆尖霎時一頓,臉上先是?一驚,再是?一喜,最後那神情便?莫測起來。

驚是?覺得意外,喜是?想到那胞弟二?十年來不近女?色,如今也能有人與他親近,自是?覺得欣喜。

但那莫測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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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想到不不久前接到兗州來信,說晏翊親手將他那義子?割喉一事。

以晏翊本事,能心甘情願輔佐於他,與他那病症分不開關?係,若這心症痊癒,可觸女?子?,可孕育子?嗣,那可還會?忠心於他?

晏莊細長眉眼微眯,將手中的筆直接丟在了畫捲上。

靖安王府,晏翊回去之後未曾休憩,隻?簡單洗漱一番,換了身衣裳,便?隻?身一人出了府。

宋知蕙被?他留在府內,暗處有暗衛盯她,明處還有位嬤嬤與她寸步不離。

晏翊來到皇宮,先是?去了長樂宮,此為太後所居之處。

陰太後是?在先帝起義之前,最是?落魄時與他相識,兩人本是?原配,卻因後來起義,戰亂之時意外分離。

那時的陰太後帶著當今聖上,饑寒交迫中幾次將要喪命,好在最後先帝登基,重新尋回了他們?,可那時又為了穩固朝政,便?與世家聯姻,娶郭氏為後,又將她子?嗣封為太子?。

年幼時的晏莊便?因此時不愉,明明他為父皇長子?,母親又是?明媒正?娶的正?妻,為何他們?要受這般委屈。

陰氏卻毫無怨言,還教導晏莊要兄弟和睦,莫生事端給先帝添亂。

便?是?這般委屈數載,直到最後郭氏失德被?廢,陰氏纔再次坐在了先帝身側,坐在她原本就該屬於她的位置上。

陰氏賢德謙虛,為後至今,後宮從不生亂,她與先帝那段情誼,也被?世人津津樂道,有時候她還會?差人從宮外請那說書先生,與她講講那些過去的事情,若是?聽?到有與事實出入之處,還會?笑著來糾正?。

便?是?這樣一個?溫善之人,卻是?無人知曉,她在心頭壓了一樁事,那事壓得她這些年來,每每想起時,便?會?偷偷拭淚。

聽?聞晏翊入宮,正?在朝長樂宮的方向而來,陰太後當即便?坐不住了,她硬是?要去迎晏翊,如那送子?入學的母親一般,站在宮門處眼巴巴地瞅著,直到認出那寬闊身影之時,那臉上的愁雲便?瞬間展開。

“母後怎地親自來迎。”

早春的晌午還是?有些寒涼,晏翊躬身對陰太後行了一禮,隨後起身便?問。

陰太後下意識想要抬手碰他,如對皇帝一般,可到底那手還是?在空中懸了片刻,最後隻虛虛在他麵上似扶過一般,帶著幾分微顫道:“仲輝,你……”

晏翊字仲輝,除了先帝,便?也隻?有當今聖上與太後會這般喚他。

太後眼睛眯了眯,頓了片刻,也未曾說出個所以然來,但心頭卻總是?覺得,這次見到這小兒子?,總覺得他何處變了,但到底是?何處,她又說不上來,最後隻?又如那尋常久未相見的母子一般,說他:“你瘦了。”

晏翊那沉冷的神情裡,難得一見失笑幾分,卻是?沒有反駁,隻?緩緩點頭,與陰太後一道又朝正?殿走去。

兩人進殿後,太後便?立即將人揮退,整個?殿內便?隻?剩他們?母子?二?人。

晏翊膚敏畏觸之症,知道的人越少他則越安全,陰太後比任何人都小心謹慎,她直接喚晏翊坐在身側,將備好的茶點推到她麵前,一會?兒勸他吃這個?,一會?兒又勸他吃那個?,那隻?布滿褶皺的手,想拍拍自己兒子?,又想抱抱他,但最後都化成一聲輕輕地歎息。

晏翊二?十年來,對與自己相近之人,皆會?即刻警惕,便?是?與太後在一起時,那手與他稍一靠近,他那雙眼睛便?習慣性滲出寒意。

然晏翊很快便?斂眸不再去看?,他知道母後不會?碰他,可又忍不住會?想,他如今這病症可是?隻?能與宋知蕙碰觸,還是?說與旁人也可。

看?到兒子?愣神,陰太後抬手又在他眼前晃了晃,正?要開口,卻見手腕被?倏然握住。

陰太後頓時一愣,正?欲問他可是?病症已愈,便?見晏翊臉色瞬間泛白,連忙將手鬆開,又如從前那般,開始大口喘氣,彷彿頃刻間便?要窒息而亡。

陰太後急急起身,那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朝外喚道:“去請鄭太醫,快去!”

鄭太醫年近六十,二?十年前就是?他負責晏翊病情,如今他已是?太醫令,聽?聞長樂宮急召,便?馬不停蹄趕了過來,看?到唇畔青紫的晏翊時,也是?心口倏然一緊,擱了藥箱勻了呼吸,上前開始懸絲診脈。

當初知道晏翊病情之人,大多數已經不在,鄭太醫能官居太醫令,除了醫術了得,也深諳宮內為醫之道。

片刻後,他拭了拭額上汗珠,朝那一臉急色的陰太後起身拱手,“回太後,王爺是?因舊疾複發,才會?如此,稍作休息片刻即可,隻?……”

鄭太醫這一頓,又讓陰太後那還未徹底落下的心,瞬間又懸了起來,“隻?是?如何,仲輝他怎麼了?”

鄭太醫欲言又止,朝身側晏翊看?去。

晏翊此刻已是?漸漸緩過勁來,他略微頷首,那鄭太醫才繼續道:“臣方纔診脈時,發覺王爺心火過旺,如此下去易傷肝腎。”

晏翊冷眉驟蹙,在兗州府邸時,那府上郎中也會?時常來請平安脈,卻未曾聽?說過他有此症。

陰太後一聽?,又是?著急道:“這可怎麼辦,有沒有什麼藥方可醫,快些開出來。”

“太後莫急,這……不是?用藥的事。”鄭太醫又朝晏翊看?,語氣低緩道,“王爺素來嚴於律己,這原本該是?好事,可畢竟王爺年近三十,又尚未婚配,如此久抑……恐會?成疾……”

言下之意再為明顯不過。

陰太後紅了眼圈,這便?是?那一直壓在她心頭上的事,沒有哪個?母親不盼望著子?女?成家,尤其晏翊又是?她小兒子?,說白了當初若不是?郭氏記恨她,也不會?讓晏翊遭了此事,那件事一直在陰太後心中是?一根刺,她覺得對不起晏翊,覺得兒子?遭受的一切,皆是?因她而起。

“二?十年了,還好不了麼?”陰太後側過臉去拭淚。

見母親如此,晏翊心頭更覺煩悶,便?冷冷道:“好不了便?好不了,無妨。”

“怎就無妨呢?”陰太後見冷冷清清渾不在意的模樣,心中更急。

眼看?這母子?二?人要起爭執,鄭太醫又是?擦了把汗,忙又緩聲寬慰道:“心症這事說不準的,興許某日忽然便?好了。”

又是?從前那番說詞,明顯就是?在敷衍。

陰太後長出一口氣,擺手將人揮退。

晏翊起身要送,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兩人來到殿外,晏翊似是?隨意問道:“那忽然好了,是?指對任何人,還是?說單對一人?”

鄭太醫道:“心症難醫,其實當初下官也曾說過,王爺可嘗試慢慢與人接觸,先從信任之人開始,一點點去適應……”

那時晏翊是?聽?進去了,也照著鄭太醫的方法去試,可每每與人碰觸,便?是?陣陣眩暈往頭上直衝,還有那窒息感,讓他根本無法忍受,最後晏翊便?以為是?鄭太醫醫術不精,棄了此法。

如今想來,此法似是?管些用處的。

就如他與宋知蕙一般,在那夢中一點點適應了碰觸,隻?是?沒料到,夢中也會?影響現?實。

心症果然難以預料。

晏翊算是?徹底明白鄭太醫所說,並非隻?是?敷衍了。

送走鄭太醫,晏翊又回殿內去陪陰太後坐了片刻,濯龍園那邊又傳他麵聖。

兄弟二?人快至兩年未見,此番見麵,晏莊也莫名覺得晏翊有些變化,但讓他說,又說不出來到底何處變了。

此刻兩人立於閣樓,朝著不遠處那樂遊苑看?去。

晏莊年長晏翊七歲,如今膝下皇子?已有四個?,公主也有五人,最年長的那位公主,年已十六,過了及笄。

眼前那樂遊苑的看?台處,站得最近的女?子?,便?是?那大公主。

她那眸光毫不避諱地直直落在一人身上,那人容貌俊朗,騎在高頭大馬上,身姿挺拔,如鬆柏傲立。

閣樓上,晏莊問道:“好端端你殺了那晏信作何?”

晏翊那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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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的眸光也落在那場中之人身上,“那逆子?不堪重用。”

晏莊無奈道:“當初那人可是?你自己選的,若覺無用,送回去便?是?,殺了豈不白費功夫?”

晏翊聲音更冷,“他深知諸多事宜,唯有死了才能絕了後患。”

晏莊頷首,的確,光是?幽州與烏恒的事,便?不能輕易叫旁人知曉,那晏信的確當死。

隻?是?晏莊聽?到的,還是?與晏翊所說有些出入,想到王府裡那女?子?,晏莊眸光又朝晏翊掃去。

正?欲開口,便?聽?場內傳來一陣高呼。

是?那趙淩三箭齊發,皆中靶心。

晏莊不由感慨,“旁的不提,那廣陽侯教子?的確有方,朕那幾個?兒子?,皆不及他。”

越是?看?到這些,晏莊心頭越堵,可又不得不佩服。

晏翊卻是?冷嗤一聲,“似小雞崽子?一樣,有何可懼。”

晏莊被?他冷冷一句話,逗得失笑,“仲輝啊,你偏頗了。那趙淩年將二?十,與你這般體格自然是?難以相比,但若論及那些年輕之人,他確是?出類拔萃,你瞧瞧那些女?郎們?,個?個?眼睛都要長在他身上了……”

晏莊正?說著,忽然覺出身側傳來一股寒意,他側目看?去,隻?以為是?烏恒之戰那趙淩讓晏翊吃了癟,所以此刻他臉色才如此沉鬱。

晏莊看?看?身側晏翊,又看?看?場中趙淩,忽覺這二?人眉宇間的沉冷還有幾分相似,皆是?那心狠果決之人。

不過晏莊還是?覺得趙淩不如自家兄弟。

他抬手指著最遠處那靶心道:“朕記得你與他這般歲數之時,便?是?那處靶心也不在話下,這孩子?到底還是?差……”

話還未完,場中又是?三箭齊中,不偏不倚齊齊立在晏莊所指的那處靶心正?中。

晏莊愣了一瞬,隨即便?忍不住同那場中之人一齊拍手叫好,話鋒也倏然一轉,“朕看?他這功夫,若到了你這年紀,怕不是?要高過於你了。”

年輕之人……

你這年紀……

高過於你……

晏翊袖袍中的雙手被?握得咯嘣作響。

默了片刻,卻聽?他冷然一笑,“那得先看?他可否活得到我這年紀。”

想與他比,也要先看?命夠不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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