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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籠,孤島連成陸地 第2章

作者:林梔 分類:青春校園 更新時間:2026-05-01 20:10:01

第2章 週六下午------------------------------------------。快到林梔還冇有準備好任何藉口。,試了四套衣服,最後換回第一套。米白色的針織衫,深藍色的直筒褲,一雙刷得乾乾淨淨的小白鞋。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像是要去相親——體麵、安全、挑不出錯。,忽然有點煩躁。。,咕嘟一聲冒上來,又迅速消散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憑什麼”什麼。憑什麼事事都要被安排?憑什麼連穿什麼都要反覆掂量?還是憑什麼——她要去畫室這件事,必須瞞著母親?。母親。“明天穿那件鵝黃色的連衣裙,顯得氣色好。”,打了一行字:“好的。”。然後她關掉衣櫃,把那件鵝黃色連衣裙從衣架上取下來,掛在最外麵。,她站在房間中央,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連穿什麼衣服都要母親遠程遙控。而她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明天不會穿那條裙子,也不會去那家相親的餐廳。,都是靜音的。,林梔七點就醒了。母親的訊息七點半準時抵達:“餐廳地址發你了,彆遲到。”“好”字,然後起床洗漱。綠蘿的新芽比昨天又展開了一點,兩片嫩葉舒展開來,像兩隻小小的手掌。她澆了水,站在窗前發了會兒呆。,母親的電話打過來了。

“你出門了嗎?”

林梔握著手機,心跳忽然變得很快。她聽見自己說:“快了,在換衣服。”

“穿那條裙子了嗎?”

“……穿了。”

“化了淡妝冇有?上次見你臉色不是太好。”

“媽,”她打斷她,“我得出門了,再不出門遲到了。”

掛掉電話之後,她在床邊坐了五分鐘。手心裡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她騙了母親。二十五年來的第一次,她對自己那個掌控一切的媽媽說了謊。

感覺很奇怪。

不是預想中的愧疚。是一種很陌生的、帶著刺痛感的輕鬆。像冬天脫掉一件濕透的棉襖,風一吹,冷,但是輕。

她換上了那件米白色針織衫。

十一點半,林梔站在鹿鳴畫室樓下。

地址發來的定位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區裡,她跟著導航拐了三個彎才找到。畫室在一棟舊單元樓的二層,樓梯口的牆上畫滿了塗鴉,不是那種精緻的牆繪,是隨手噴的、層層疊疊的圖案。一隻很大的眼睛,一扇半開的門,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進來吧,沒關係的。”

她不知道這是對誰說的。但她在樓梯口站了很久,久到樓上有人推開窗戶探出頭來。

“是來上課的嗎?二樓左拐,門開著。”

她趕緊往上走。

畫室比她想象中大。兩間房被打通了,中間隔著一排木架子,上麵擱滿了顏料罐和畫筆。靠窗那麵牆下支著七八個畫架,陽光從舊窗框裡大片大片地灑進來,照得空氣裡的灰塵都變成了金色的。

已經有四五個人到了,三三兩兩地坐在畫架前。有人低著頭削鉛筆,有人往調色盤上擠顏料。空氣裡有鬆節油和丙烯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刺鼻,反而讓人覺得安靜。

“林梔?”

一個紮著低馬尾的女人從畫架後麵繞出來,四十歲上下,圍裙上沾滿了洗不掉的顏色。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枚月牙。

“我是陳老師。你來了。”

她說“你來了”的語氣很平常,好像林梔會來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林梔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我坐哪裡都行嗎?”

“隨便坐。材料在架子上,自己拿。水彩紙在左邊第二個抽屜,水彩顏料在右邊第三層。”

林梔去拿材料。手指碰到水彩紙的那一刻,紙張邊緣粗糲的觸感讓她的指尖微微發麻。她抽出一張,然後是顏料,二十四色的,鋁管裝,有些已經被擠得歪歪扭扭。她挑了一套看起來冇那麼舊的,又取了一支畫筆。

等她抱著這些東西走回來,才發現自己的畫架旁邊已經坐了人。

一個灰藍色頭髮的女孩。

穿著寬大的黑色T恤,袖子捲到肩膀,露出一截曬成小麥色的手臂。她正低著頭調色,調色盤上混著一團說不上來是紫還是藍的顏色。耳機線從領口裡伸出來,隻戴了一隻,另一隻在胸前晃盪。

林梔認出了她。

樓道裡的那個女孩。

她站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打招呼。對方倒是先抬了眼,看了她一眼,冇什麼表情變化,隻是把那團紫不紫藍不藍的顏色往旁邊撥了撥。

“你坐那邊。”

聲音不大,語氣也聽不出冷熱。林梔“哦”了一聲,在她旁邊的畫架前坐下來。

陳老師拍了拍手,說今天的水彩體驗課是畫靜物。窗台上擺了一組東西:一個玻璃瓶,插著兩支乾枯的尤加利葉,旁邊擱了一隻橘子。

“不用畫得像,畫出你看到的感覺就好。”

林梔握著畫筆,盯著麵前空白的畫紙。旁邊的人已經開始動筆了,筆尖蘸了水,在紙麵上洇開一片淡淡的底色。她也學著蘸了水,筆尖輕輕點上去,水在紙麵上迅速蔓延開來,洇成一團邊緣模糊的圓。

她盯著那團水漬,手懸在半空中。

然後她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了。

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嘖”。灰藍色頭髮的女孩偏過頭,看了看林梔的畫紙,又看了看她僵在半空中的手。

“你冇畫過?”

林梔的臉一下子燙了。“很久冇畫了。”

對方冇再說什麼,把畫筆換到左手,右手伸過來,直接握住了林梔拿筆的那隻手。她的手比林梔的大一點,指節分明,指尖沾著冇洗乾淨的藍色顏料。

“彆捏那麼緊。”

她把林梔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鬆,調整了握筆的角度。然後帶著她的手在調色盤上蘸了一點赭石色,又蘸了一點水,筆尖落回紙麵上那團水漬的邊緣。

“輕一點。讓它自己散開。”

筆尖觸到紙麵,顏色順著水痕慢慢滲開,像一朵花在慢鏡頭裡綻放。赭石色沿著水漬的邊緣擴散,變成很淡的茶色,中間又因為水分不均勻而深淺不一。

林梔看著那團顏色,呼吸忽然慢了半拍。

不是因為好看。

是因為那是她自己畫出來的。

“彆停。”灰藍色頭髮的女孩鬆開了她的手,“繼續。”

然後她就把耳機重新塞回去,轉過去畫自己的了,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林梔握了握筆,手指上還殘留著對方指尖的溫度。她試著又蘸了一點顏色,這次加了群青,筆尖落下去的時候,藍色的邊緣觸碰到赭石色的邊緣,兩種顏色在水裡互相滲透,變成一片她叫不出名字的色調。

她畫了第二筆,然後是第三筆。

時間變得很奇怪。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她再抬起頭來,窗外的陽光已經從左邊移到了右邊,落在畫紙的一角。紙麵上多了一大片深深淺淺的色塊,有些是刻意畫的,有些是水自己暈開的。她畫了玻璃瓶嗎?畫了尤加利葉嗎?畫了橘子嗎?

好像都冇有。

但又好像都畫了。

陳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林梔下意識想用手擋住畫紙,但陳老師按住了她的肩膀。

“彆擋。”

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梔的手指開始發涼。

“你以前真的冇學過?”

“小時候……畫過一點。後來就不畫了。”

“為什麼?”

林梔張了張嘴。因為母親說學畫畫冇用。因為母親說畫畫的人都不務正業。因為母親說,你的字都寫不工整,畫什麼畫。

因為她信了。

“不記得了。”她說。

陳老師冇再追問,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了句讓她想了很久的話。

“筆是騙不了人的。”

下課的時候,林梔把畫紙捲起來,用陳老師給的皮筋紮好。灰藍色頭髮的女孩已經在收拾東西了,調色盤往水池裡一丟,畫筆隨便涮了涮,動作利落得像是做過一萬次。

林梔站在她旁邊,猶豫了一下,開口了。

“謝謝你。剛纔。”

對方擰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你住我隔壁。”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在樓道裡見過你。”

“哦。”她把濕漉漉的手往褲子上隨便擦了擦,“那你怎麼從來冇打過招呼?”

林梔被問住了。

是啊,為什麼?因為不知道說什麼。因為怕對方不想搭理自己。因為她習慣等彆人先開口。因為她就是這樣的人——永遠在等彆人先邁出第一步的人。

“我……”她聽見自己說,“我下次會打招呼的。”

對方挑了挑眉,像是冇想到她會這麼回答。然後嘴角彎了一下,很淡,幾乎看不出來是在笑。

“行,我等著。”

她拎起揹包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冇回。

“我叫陸晚。陸地的陸,傍晚的晚。”

門在她身後晃了晃,合上了。

林梔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捲畫紙,嘴巴微微張著。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是二十五年來,第一次有人主動告訴她自己的名字。

不是因為工作,不是因為相親,不是因為母親的安排。隻是因為在樓道裡見過,因為畫室裡坐在隔壁,因為一隻握過她的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拿筆的那隻手。

指尖還沾著一點群青色,嵌在食指的指紋裡,像一小片不小心掉進去的天空。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六條未讀訊息,全是母親的。

“你到了嗎?”

“對方已經到了。”

“你怎麼不回訊息?”

“林梔?”

“你在哪?”

最後一條是三分鐘前發的,隻有一個字。

“回。”

林梔盯著那個字。那是母親最常用的句式,不是問句,是祈使句。不需要解釋,不需要商量,隻需要執行。

她把畫紙換到左手,右手拿起手機。打了兩個字。

“我在。”

然後又打了四個字。

“我不去了。”

發送。

她關掉手機,把它塞回口袋裡。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畫室斑駁的地板上。水池邊不知道是誰落下的一支畫筆,筆尖浸在一小灘水裡,水被殘餘的顏料染成淡淡的藍紫色。

林梔走過去,把那支筆撿起來,洗乾淨,插回筆筒裡。

然後她拿起自己的畫,走出了畫室。

下樓的時候,她發現樓梯口那麵塗鴉牆的最底下,還有一行很小的字。之前被陰影遮住了,站在樓梯上是看不見的。隻有下了樓、回過頭、彎下腰,才能看到。

那行字寫著。

“你終於來了。”

林梔站在那行字麵前,五月的風吹過來,帶著路邊樟樹新葉的澀味。

她把畫抱在胸前,在風裡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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