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岸 第1章

第1章 霧落英倫逢梧桐------------------------------------------、舊日學校的同窗，每一個人見到我遠赴倫敦的簽證與機票行程時，都會不約而同地拋出同一個問題。，看著我收拾行李時規整利落的模樣，語氣裡帶著不解與惋惜，反反覆覆地問我：“維港的海風多舒服，香港的氣候溫潤宜人，好好的海港生活不過，為什麼非要跑到倫敦那個常年陰雨的地方受罪？”，不如港城四季溫熱；有人說異國他鄉孤身一人，遠不如留在本土圈子裡順風順水；還有商圈裡父輩的朋友委婉勸說，覺得我年紀輕輕遠赴海外，未免太過折騰。，權衡得失，揣測我遠赴英倫的緣由。，冇有一個人靜下心來，輕聲問一句我心裡到底想不想。，冇有人傾聽我藏在順從外表下微弱的情緒。。維港入夜後漫開的晚風，裹挾著鹹濕的海水氣息，拂過中環的樓宇與碼頭的渡輪；太平山半山腰繚繞的輕薄海霧，清晨籠罩著街區，傍晚又隨著落日慢慢散開；港島常年恒溫的濕潤空氣，街巷裡飄著茶餐廳奶茶與菠蘿油的香氣，一草一木，一風一霧，都深深烙印在我前十幾年的人生軌跡裡，構成了我全部熟悉的底色。，就被校準在一套精密嚴苛的刻度之上。家裡世代經商，父輩在香港商圈摸爬滾打數十年，深諳圈層、分寸、利弊、體麵這幾個詞的重量。從我剛上小學開始，家教老師教我的從來不止課本知識：餐桌上的坐姿、與人交談的語速眼神、交友需要甄彆圈層遠近、說話要懂得留三分餘地，一言一行都要合乎家族身份，往來交際必須權衡利弊得失。，冇有隨心所欲結伴閒逛的課餘時光，就連交朋友，都要先經過長輩悄悄打量考量。我的每一步成長，都被規劃得嚴絲合縫，幾乎冇有可供任性遊離的縫隙。，從來都不是我懷揣憧憬、主動嚮往做出的選擇。，早早敲定下來的既定安排。，想要向外擴張歐洲海外的產業鏈路，倫敦是他們挑中的關鍵跳板。這座城市彙聚著歐洲各地的資本與人脈，有著成熟的英式教育體係與商業規則，是最適合積累海外資源的落腳點。而我，作為家裡唯一的女兒，順理成章成為這場長遠商業佈局裡，最穩妥、最理所當然的一步棋。，不是為了讓我體驗異國青春，看不一樣的風景，而是要我浸入英式教育體係，熟練掌握西方的商業邏輯，慢慢積累屬於自己的海外人脈，磨掉港城女孩身上自帶的軟糯稚氣，修煉出沉穩剋製的氣場，未來回國接手家族生意，成為配得上整個商圈期待的家族接班人。，也早已習慣了順從。，告彆了茶餐廳熟悉的喧鬨街巷，告彆了所有從小相伴的熟人與風景，拖著兩隻裝滿衣物、課本與常備藥品的沉甸甸行李箱，跨越十幾個小時的漫長航線，雙腳最終落在了希思羅機場微涼潮濕的地麵上。

一走出航站樓，撲麵而來的就是和香港截然不同的氣息。

這裡冇有海港鹹柔的風，隻有終年不散、沉甸甸壓在城市上空的灰雲，連綿不斷的冷雨時不時傾瀉而下，霧氣常常裹住街道兩旁高大的橡樹，朦朧模糊遠處哥特風格的樓宇尖頂。街道線條冷硬，行人大多步履匆匆，空氣裡是雨水混著青草與泥土的冷味，一眼望去，處處都是陌生感，冇有半分港城獨有的溫柔煙火。

踏入國際高中的校園之後，我下意識維持著刻入骨髓的習慣。頭髮始終留著一絲不苟的黑長直，冇有燙卷，冇有碎髮，永遠順滑地垂落在肩頭；校服永遠熨燙得平整挺括，鈕釦扣得一絲不苟；我收斂所有外露的情緒，很少說笑，很少主動搭話，習慣性用冷淡疏離的外殼包裹自己，避免不必要的交際，避開陌生圈子的試探。

我在心底反覆提醒自己：我隻是暫時寄居在這座霧都的過客。我的人生有著早已寫好的既定軌道，要好好讀書，打磨能力，積累人脈，按時完成家族賦予我的使命。日子必須安穩剋製，不能出錯，更不能心血來潮，生出任何逾界的情緒、偏愛，乃至不受控製的心動。

我原本默默預想，自己整整一段倫敦的異鄉歲月，都會這樣日複一日單調平緩地度過。在雨聲裡上課，在圖書館自習，在宿舍整理筆記，安靜走完這場按部就班的異鄉修行，等到學業結束，便收拾行囊返回香港，迴歸原本的生活。

我從冇有預想過，會遇見程知遠。

那個有著一頭蓬鬆柔軟的棕褐色長捲髮的中英混血女孩，像是硬生生撕開倫敦常年灰濛霧氣的一縷熱風。她逃課會去郊外的老街抱著相機拍照，會靠著窗台漫不經心地看雨，說話帶著慵懶混合英式腔調的普通話，笑起來眉眼張揚明亮，散漫、熱烈、無拘無束，順著倫敦的風肆意生長，活成了我受規矩束縛十幾年裡，永遠不敢奢望成為的模樣。

她會主動湊過來搭話，會好奇打量我緊繃的側臉，會不在意我劃出的粉筆界線一次次試著靠近，會看穿我偽裝的冷淡，察覺到我藏在順從之下的孤單。

她是闖入我刻板規則裡最突兀的一場意外，是我枯燥壓抑、步步受限的異鄉時光裡，第一次不受理智管控、悄悄失控的例外。

可從我落地倫敦、踏入這間教室的那一天起，我就清醒地明白一個殘酷的事實。

我們生來就是兩條朝著不同方向流淌的平行岸。

她紮根在倫敦的陰雨煙火裡，從小呼吸著霧都的空氣，無拘無束自由生長，不必被家族使命捆綁，不必權衡圈層利弊；而我揹負著香港商圈的桎梏，一舉一動都要瞻前顧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不敢偏離軌道半步。

一邊是維港溫潤的海風，一邊是倫敦冰冷的陰雨；一邊是港城刻入骨血的家族宿命，一邊是霧都與生俱來的隨性自在；一邊是本能的剋製隱忍，一邊是天性的熱烈張揚。

海風碰不到濃霧，港灣融不進霧都，剋製理解不了肆意。

我們從初見的那一場陰雨開始，就隻能遙遙相望，隔著一層無形的隔閡潮水，彷彿從一開始，就註定難以相守。

隻是那時的我還不知道，理智一遍遍提醒我的宿命邊界，終究會在往後無數個雨天的同桌時光裡，被細碎的溫柔一點點侵蝕，讓兩條平行的岸，悄悄泛起洶湧相向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