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紀霖上樓的時候方靖就已經醒了,他閉著眼睛感覺腳步聲夾雜著喘息聲越來越近。
方靖一瞬間繃緊了身體,又努力放鬆,營造出自己還沒有醒來的假象。
他的頭的確還在隱隱作痛,失而復得的記憶如同洶湧的波浪,將他拍擊在岸上,不斷沖刷。
當時在燕南經歷過的肉體上的痛苦,還有即將被催眠卻無能為力的悲哀,全都席捲而來,將方靖整個人不斷拉扯,幾乎要將他撕裂。
一邊是遠遠便利店裏紀霖微笑溫和的臉,一邊卻是紀霖帶著淚的眼睛看著自己,嘴裏卻說著方靖從來沒有喜歡過紀霖這種令人瘋狂的話。
這樣的混沌痛苦還在消退過程中,始作俑者卻在這時候推開了房間的門,一步步走進自己的感知範圍。
手邊的床下陷,一雙溫涼的手在自己的臉上輕輕撫摸,方靖忍耐住伸手握住的衝動,努力讓自己剛剛緊繃的身體放鬆。
“方靖。”紀霖的聲音輕輕響起,房間裏卻沒有人回應。
方靖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但是紀霖沒有錯過大男孩身體一瞬間的僵硬。因為驚嚇懸在半空的心臟落回原位,他鬆了一口氣。
心裏上百種不好的猜測頓時煙消雲散,隻剩下害怕的心悸還在迴旋,紀霖忍不住用手在方靖的臉上掐了掐,來平復自己過快的心跳。卻又在下一秒擔心自己太過用力,馬上輕輕揉著方靖的臉,放輕了聲音說:“頭疼就多休息會吧,我不吵你。”
江晗站在門口看著他,低聲問:“需要叫醫生來嗎?”
沒事,不用擔心。”紀霖看著床上裝睡的人說。
江晗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說,隻是體貼地為房中的兩人帶上了門。
紀霖出門一趟身上出了些汗,他見方靖沒有醒來的意思,便準備起身去洗個澡,但他才一動便覺得手腕一緊
床上的方靖眼睛依舊緊閉著,但臉上的表情不再是假裝出來的輕鬆,嘴唇緊緊抿著,握著自己的手指關節因為大力而泛白。
紀霖皺了皺眉,坐回床上往方靖邊上靠了靠,輕聲說:“你弄疼我了。”
但方靖的手卻並沒有因為他的話而放鬆,紀霖一頓,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披在床上的兩人身上。交錯的呼吸聲讓紀霖身體變得僵硬,他想甩開方靖的手,但身體卻又提不起力氣。
方靖的眉頭似乎皺得更緊了,紀霖慢慢俯下身,用還自由的左手撫上方靖的眉間,低聲問:“眉頭皺這麼近緊,是做了噩夢嗎?”
方靖依舊沒有回應,緊閉著眼睛還不願意醒來。
他聽見紀霖的嘆息聲還在耳邊,好不容易硬起的心腸又軟了一瞬間。但也僅僅是一瞬間而已,他仍不肯放開紀霖的手。
似乎像是一放開這個人又會轉身離開。
在燕南的時候,明明自己還在痛苦之中,明明是最需要他的時候,紀霖卻要離開,連一點記憶也不肯留給自己。
就算是再相逢之時,他離開的時候也依舊乾脆,還妄圖學著江晗再次將自己催眠洗腦。方靖有時候真的不知道在紀霖心裏,自己究竟是有著什麼樣的位置。
他很明白從兩人相識以來,紀霖和自己的關係就是保護者和被保護者,但這不代表他甘願一輩子都被紀霖保護。
也不代表他甘願被紀霖以保護的名義將記憶封存起來。
在他短暫人生的二十年裏,除開不諳世事五彩斑斕的兒童時期,與紀霖相處的點點滴滴,就是灰暗記憶唯一的光。
紀霖有不同於常人的能力,曾經救過許多人,是英雄電影裏麵的主角。而自己這樣的街上遊盪人員,是社會上的不穩定因素,是電影裏被英雄隨手打倒的不知名路人甲。
兩人之間的雲泥之別,他從來都知道。
但是輕柔的吻突然落下,打斷了方靖糾結的腦迴路,紀霖的聲音輕柔又溫和,帶著歉意在耳邊響起:“對不起,可不可以不要生氣了?”
方靖一怔,緊握著的手也鬆開,紀霖趁勢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但身邊的人沒有離開,紀霖溫熱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他靠在方靖的身邊,揉著自己的手腕抱怨說:“手腕紅了,明天早上起來可能會變青。”
方靖壓抑著自己睜眼的衝動,但又感覺到耳邊輕軟的呼吸聲,堅持了許久的冷硬心腸終於軟成一團,他憤怒於自己的不爭氣,卻又認命伸手將身邊的人攬進懷抱。
隻是眼睛依舊緊閉不肯睜開。
紀霖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在身後大男孩的懷抱裡半晌沒有說話。
“對不起。”紀霖稍稍抬頭,蹭了蹭方靖的下巴。
閉著眼裝睡的人卻抱著他翻了個身,將臉埋在了他的後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