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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瀾將軍 第六章續

作者:無上佛君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03 05:04:21

6

四麵群山,纔有新綠,漫山映山紅,如孩子笑臉,一齊燦爛起來。

表哥安理,帶著十八衛、十八勇們散在林間,有的蹲伏樹後比劃手勢,有的悄悄繞至林後潛伏,徒手圍捕一群在不遠開闊處悠閑吃草的野鹿。女人們坐在溪邊的青石上,縫著衣物,孩子們圍著她們嬉鬧,笑聲脆如山泉。

蔣鐵也挽起袖子,跟著兄弟們鑽進林子。他縱橫跳躍,身形一如當年迅猛敏捷,可那些本該驚慌逃竄的獵物卻怪得很:山雞歪著腦袋看他,野兔蹲在草葉裏啃草根,野鹿都也是抬了抬眼皮。他和安理幾番撲躍,野鹿野兔盡數輕巧躲開,兄弟們也是狼狽不堪,總是差之毫厘,撲得滿頭大汗,手裏一無所獲。溪邊的女孩們在拍手雀躍,時而跺腳急呼,時而前仰後合,銀鈴般的笑聲在山穀裏迴蕩,驚起更多飛鳥。

一旁男孩們可急壞了,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扯著嗓子亂喊亂叫:“鐵叔!快呀!”“理叔!追呀!”可一轉眼又被草地上一群蹦跳的兔子吸引,轉身便去追趕。

正鬧得歡,一隻雪白的小兔子突然從他麵前竄來,停在他腳旁,圓溜溜的紅眼睛溫和看著他。蔣鐵蹲下身,猶豫著伸出手,小兔子竟溫順地鑽進他掌心,軟乎乎的像團雪。

“父親,給我!”

“給我,父親!”

兩個清脆的童音幾乎同時響起。蔣鐵抬眼,看見兩個約莫六七歲的女孩兒,穿著一樣的藕荷色襦裙,梳著一樣的雙丫髻,正從林間歡快地朝他跑來。她們的麵容玉雪可愛,眉眼間有種令他心絃莫名顫動的熟悉感,彷彿是血脈深處傳來的共鳴。他知道這是自己的骨血至親,一股暖流霎時湧上心頭,可一張嘴,那本該脫口而出的名字卻堵在喉間,怎麽也迴想不起,隻剩下茫然與急切。

更令他無措的是,兩個女孩身後,還各跟著一位女子。一人素白荊裙,眉目溫軟,眼底盛滿經年委屈,嘴唇開合,明明在喚他,卻半點聲音傳不到他耳中;另一人身著短勁衫,步履爽利,笑意坦蕩,可目光深處藏著一層化不開的落寞。兩張臉熟悉到刻進骨,偏是怎麽也叫不出名字,記憶蒙了一層濃霧,任憑他拚命迴想,隻剩一片空白鈍痛。

蔣鐵抱著溫順的雪兔,僵在原地,像個誤入自家院落的陌生人,手足無措。

視線越過二女,林霧深處立著俞大娘,她並未參與這場熱鬧的“狩獵”,隻是靜靜望著,嘴角帶著一抹洞悉一切的、意味深長的淺笑。見蔣鐵目光投來,她抬手,用食指輕輕指了指更遠的、霧氣稍濃的林緣。

那裏影影綽綽站著五個男孩,五個少年,身形單薄,一身深色短褐,靜靜佇立,不吵不鬧,隻用冷沉沉的目光遙遙望他,不帶半分親昵。

蔣鐵心中猛地一揪,一種鈍痛彌漫開來——他莫名地知道他們是誰:那該是執拗留在洪州的小虎,是龍姿鳳質的兩位小殿下,還有安理表哥與何美嫂子所出的那對稚子。他想看清他們的臉,霧氣卻固執地籠罩著。

然而,比男孩們麵容更清晰的,是站在他們身側的三個女子。何美麵容清減,眉宇間鎖著揮之不去的憂悒;她身側的阿虔與阿秋,則是一臉冷清茫然。三人都沒有笑,也沒有其他激烈的情緒,隻是那樣靜靜地、直直地望向蔣鐵所在的方向。那目光裏沒有怨恨,也沒有期待,隻是一種徹底的、冰冷的疏離與靜默的審視,彷彿在衡量,在判定。

蔣鐵懷裏的雪兔動了動。兩個奔到近前的女兒,已經伸出了小手,爭著要那團雪白。身後,兩位似曾相識的女子也即將來到麵前,眼中滿是他無法承載亦無法迴應的深情。而遠處,那冰冷沉默的注視,卻如芒在背,刺得他靈魂生疼。

他站在溫暖喧囂的圓心,卻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無比龐雜的撕裂感。他不知該先把懷中的雪兔遞給哪一個殷切的女兒,不知該如何麵對即將到來的、熟悉又陌生的眷屬,更不知該如何迴應遠處那一片沉重的、屬於過往責任與遺憾的冰冷目光。

歡樂的聲浪包裹著他,他卻像一座孤島,正在被來自不同方向的潮水,緩慢而堅定地淹沒、扯碎。他感到窒息,努力張口呼吸,眼神四處搜尋,想要找到安理,驀然發現,安理不在,表哥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林間霧靄。再三尋找,已是不見,恐懼頓生,四處呼喊:哥、理哥!

轉瞬天地驟變,青山溪水盡數消散。蔣鐵驟然立身富春大堤,狂風裹挾暴雨橫衝直撞,濁浪翻卷著要衝垮城垣。他身側隻有錢傳珦一人,兩人並肩死死拽住堤繩,平瀾城數萬百姓、孩童在身後哭喊。

可是,兄弟太少、風浪太大,堤壩太矮、烏雲太低,日月太暗、雷電太猛,平瀾太近、天地太遠……浪頭如山壓下,繩索驟然崩斷,一股巨大水流猛地將錢傳珦卷向江心。蔣鐵拚命伸手去抓,指尖堪堪擦過對方衣擺,隻撈到一片破碎錦袍,眼睜睜看著人墜入渾濁狂濤,轉瞬不見蹤影。

窒息感猛地攫住喉嚨,他渾身痙攣,在榻上猛地掙紮、大口喘息……

一陣急促粗暴的推門聲撕裂夢境,薑生、鐵仁連滾帶爬撞進臥房,寒風裹挾細碎雪粒灌進屋內,凍得帳簾簌簌發抖。

“將軍!醒醒!大事不好!”薑生雙手死死攥住床沿,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凍得發紫,話音抖得不成調,“杭州緊急密報——錢王晏駕,新君已立,是錢傳瓘公子!”

鐵仁緊跟在後,語氣發顫:“淮陰侯聽聞噩耗,當場暈厥過去,醒後瘋魔一般!”

蔣鐵坐起,隱有喘息,後背濕透,冰涼刺骨。見薑生、鐵仁兩個慌張,他立刻披衣起身,不顧發冠淩亂,快步跨出門去。不知何時天地一白,鵝毛大雪漫天盤旋,屋簷庭院覆上厚雪,寒風刮來麵頰生疼。蔣鐵一頭鑽進暗夜雪中,踩著積雪快步趕往錢傳珦居所。

侯府內室炭火燃得微弱,滿屋冷意。錢傳珦歪坐紫檀榻,紫侯錦袍胡亂撕扯開,發簪脫落,長發散亂披在肩頭,雙目猩紅眼下青黑,整個人神態近乎瘋怔,看見蔣鐵進來,猛地起身,一把抓住:“蔣兄,你說天道何其偏心,又何其薄情?”

蔣鐵抱住錢傳珦,見其虛弱,心生憐憫:“公子,何苦如此?”

“我自幼跟隨父王治軍、籌策,曾日夜操練水師,苦心謀劃淮南戰局,隻盼能在亂世之中勘疆拓土,一統河山,還萬千蒼生以安穩安定,以不負蒼天。上天既予我長矛,為何不給我施展天地?”

蔣鐵感覺錢傳珦身上有涼,想抓起一件厚實披風為其披上,反被他一把抱住:“蔣兄,你我兄弟二人共治明州,亂象盡除,生機勃發,不獨黎民百姓,便是豪門望族,無不稱頌。如何咱們兄弟,就治不得兩浙?如果我倆聯手,何愁天下不定!”

“兄弟快快坐下。”蔣鐵見錢傳珦越發無狀,趕緊扶他坐下。錢傳珦坐定,一旁伺者忙遞上一杯熱茶。錢傳珦不作理會,蔣鐵端起親遞,錢傳珦這才飲,稍有安定。

院外風雪更盛。突然,門外一聲斷喝:“聖旨到……!”

薑生、鐵仁倉促入內稟奏,臉色慘白如紙。

“聖旨到——”

一隊身著明光鎧、手持金瓜鉞斧的金甲親兵魚貫而入,甲葉碰撞之聲在死寂的廳堂內格外刺耳。為首的內侍手捧明黃卷軸,麵如寒霜,目光掃過披頭散發、形同瘋癲的錢傳珦,再掃一眼發冠淩亂、沉思在側的蔣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淮陰侯錢傳珦、平瀾將軍蔣鐵,接旨!”

錢傳珦渾身一顫,身子卻是未動。蔣鐵一把拉住他跪下,兩人並肩跪於冰冷的青磚之上。

內侍展開聖旨,聲音尖利而刻板:

門下。天不憖遺,哲王早世。朕以眇身,獲承宗祧。哀疚在躬,情禮兼切。吳越國主、尚父、尚書令、吳越國王諱,功格皇天,德綏四海,奄棄萬國,攀號靡及。

諮爾淮陰侯、明州刺史錢傳珦,器識弘通,才略英果。明州乃東南門戶,海疆重鎮,係兩浙安危。爾其坐鎮明州,撫綏軍民,繕甲治兵,以固吾圉。非有詔旨,不得擅離治所一步,不得赴杭奔喪。念爾哀慟,特賜縑帛百匹、祭器一副,遙寄孝思。嗚呼!移孝作忠,爾惟欽哉!

諮爾平瀾將軍蔣鐵,忠勇篤誠,勳勞素著。然明州事畢,爾當即刻啟程,返迴平瀾城,安撫地方,教養百姓。三千平瀾軍速歸平瀾,解甲歸田。此行隻許輕騎簡從,不得攜帶一兵一卒,一仆一役。嗚呼!朕之倚重,爾其勉之!

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天福元年臘月廿六日。

聖旨宣讀完畢,內侍將卷軸合上,冷冷道:“二位大人,接旨吧。”

蔣鐵伏地拜下:“臣,領旨。”

錢傳珦跪著,僵身不動。內侍直視,蔣鐵忙扯他衣袖,良久才言:“大雪封路,如何能行?便是牲畜,亦是難行!”

內侍聞聽一怔,憤而有言:“大王之命,何敢延誤?”說罷望著蔣鐵,語氣旋即森然,“平瀾將軍,請吧。大王有令,您需即刻動身。”再不多言,一揮手,金甲親兵立刻上前,將蔣鐵團團圍住。

蔣鐵望向身旁錢傳珦:“公子今後,千萬自持,莫再自苦,多多保重!”說罷起身,出門而去。

錢傳珦直直跪著,望著傳旨官率金甲牙兵押蔣鐵退入風雪,久久未動。

夜色深垂,大雪漫天漫地,鵝毛雪片砸在肩頭,蔣鐵未帶衣物、未攜仆從,隻身隨一隊甲士步出明州城。城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厚重木閘隔斷州衙燈火,城內錢傳珦孤冷身影隱於風雪深處,蔣頻頻迴望,滿心牽掛難消。

他在想,錢傳珦今後會不會再有荒唐舉動,但願這位桀驁公子從此能意識到,父王已故,靠山已倒,再有癲狂,恐招不測;他在想,俞大娘航船今早啟航,會不會嗔怪他有意食約,連送行也不來;他在想,小娘小虎一雙兒女,何美孤兒寡母三人,何氏兩位兄弟,阿虔阿秋龍嗣,還有一幫兄弟,會如何看待他本人;他還在想,表哥安理,會怪他嗎?

行至杭州城郊,金甲親兵止步,隻遣兩名步卒隨行送至富春地界,不再拘押。甲士轉身迴城,前路隻剩漫野白雪,遠山、田疇盡覆素白,四下無官衙、無兵戈,不聞朝堂紛爭、儲位糾葛。

蔣鐵踏雪前行,腳下碎雪輕響,連日心頭重石不覺落地,隻餘一身輕。他抬眼望漫天落雪,嘴角浮起淺淡笑意,心中隻念:自此遠離棋局,歸於平瀾,守一城煙火,伴妻女耕讀,再是歲月安穩。

風雪雖寒,腳步輕快,踏雪有力,撲哧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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