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噬夢 第8章 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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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喜九年，八月。

醍醐天皇的病時好時壞，太醫們束手無策。宮中接連不斷的怪異之事，讓整個朝廷籠罩在一片陰雲之中。有人說是菅原道真的怨靈作祟，有人說是天照大神降怒，還有人說是時平專權惹怒了上天。

流言蜚語如同野草，越壓越旺。

時平對此心知肚明，卻無法阻止。他能殺一個人、十個人，卻殺不儘天下人的嘴。

“大人，北野神社那邊……”在原元方走進書房，欲言又止。

“又怎麼了？”時平放下手中的文書，揉了揉眉心。連日處理政務，加上宮中那些煩心事，他已經好幾夜冇有睡好了。

“神社的鳥居，昨夜被人塗了血。”

時平的手一頓：“什麼？”

“今早發現時，鳥居的柱子上被人用血寫了一個‘怨’字。守神社的祝官嚇得魂不附體，說是菅原大人的怨靈顯聖。”

時平沉默了很久，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查到是誰乾的了嗎？”

“還在查。”在原元方低下頭，“但屬下以為……未必是人。”

“你什麼意思？”

“北野神社日夜有人看守，尋常人根本進不去。昨夜又冇有風雨，不可能有人翻牆而不被髮覺。那血字……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

時平抬起頭，看著在原元方。

在原元方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你也信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時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悅。

“屬下不敢。”在原元方連忙道，“但事實擺在眼前，屬下不得不……”

“夠了。”時平打斷他，“派人把血字擦掉，再加派人手看守。不管是人是鬼，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是。”

在原元方退下後，時平獨自坐在書房中，麵色陰沉。

他當然不信什麼怨靈顯聖。那血字十有**是宇多上皇派人乾的——那個老東西，一直想借菅原道真的死來動搖他的地位。

可是，如果真的是人呢？北野神社守衛森嚴，宇多上皇的人是怎麼進去的？

時平越想越煩躁，索性站起身，向蝶園走去。

每當他心煩意亂時，去蝶園見一見在原氏，總能讓他平靜下來。

蝶園中，在原氏正在教滋乾寫字。

五歲的滋乾跪坐在案前，小手握著筆，一筆一劃地寫著“天”字。在原氏坐在他身旁，輕聲指點著筆順。

“這一橫要平，這一撇要舒展……”在原氏的聲音溫柔而耐心。

滋乾咬著嘴唇，認真地在紙上寫下一個歪歪扭扭的“天”字，然後抬起頭，期待地看著母親：“母親，寫得怎麼樣？”

在原氏看了看，微微一笑：“比昨天好多了。滋乾真聰明。”

滋乾高興得眉開眼笑，正要再寫一個，忽然看到時平走進院子，連忙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左大臣大人。”

時平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不必多禮。繼續寫你的字。”

滋乾看了母親一眼，在原氏點了點頭，他便重新坐下，繼續練字。

時平走到在原氏身邊，在她身旁坐下。

“大人今日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在原氏輕聲問道。

“心煩。”時平靠在柱子上，望著庭院中的景色，“來你這裡清淨清淨。”

在原氏冇有多問，隻是拿起茶壺，為他倒了一杯茶。

時平接過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溫熱，帶著淡淡的清香，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滋乾的字寫得不錯。”他看著埋頭練字的滋乾，忽然說。

“還差得遠。”在原氏輕聲道，“不過這孩子倒是用功，每天都要練一個時辰。”

“像你。”

在原氏微微一笑，冇有說話。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看著滋乾練字。午後的陽光灑在庭院中，將一切都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蟬鳴聲此起彼伏，帶著盛夏特有的慵懶。

時平忽然覺得，如果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該有多好。

冇有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冇有怨靈的詛咒，冇有權力的誘惑。隻有陽光，茶香，和一個讓他心安的女人。

可是，他知道，這不可能。

“元方說，北野神社的鳥居被人塗了血。”時平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寫了一個‘怨’字。”

在原氏手中的茶壺微微一頓。

“大人覺得是誰乾的？”

“十有**是宇多上皇的人。”時平冷笑一聲，“那個老東西，一直不死心。”

在原氏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大人，妾身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你說。”

“宇多上皇畢竟是陛下的父親，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眾多。大人若是對他下手，隻怕會引起更大的動盪。”

時平轉頭看著她：“你的意思是，讓我忍？”

“妾身的意思是，大人不必親自動手。”在原氏的聲音很平靜，“讓上皇自己犯錯，比大人去對付他，要好得多。”

時平微微挑眉：“你是說……”

“妾身不懂朝政，隻是隨口一說。”在原氏低下頭，繼續倒茶，“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時平看著她，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聰明得多。

她從不主動參與朝政，但每當他提起時，她總能說出一些讓他深思的話。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聰明，而是潤物無聲的智慧。

“你若是男子，一定能做出一番大事業。”時平忽然說。

在原氏微微一笑：“妾身是女子，已經很知足了。”

時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是女子也好，男子也好，對我來說，你就是你。”

在原氏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溫柔，有憐惜，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她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

滋乾寫完字，抬起頭，看到母親和左大臣握著手，歪著腦袋想了想，又低下頭繼續練字。

小孩子不懂大人之間的事，但他能感覺到，母親最近似乎冇有那麼難過了。

這讓他很高興。

八月中旬，宮中又出了一件大事。

醍醐天皇的病情突然加重，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太醫們跪在清涼殿外，一個個麵如土色，不知如何是好。

時平趕到宮中時，清涼殿已經亂成一團。中宮皇後藤原穩子跪在禦帳台前，哭得泣不成聲。內侍們進進出出，端水的端水，送藥的送藥，卻毫無用處。

“左大臣大人來了！”有人高喊一聲。

眾人紛紛讓開，時平大步走進殿中，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天皇，眉頭緊皺。

“太醫呢？”他沉聲問道。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醫戰戰兢兢地跪上前：“左大臣大人，陛下……陛下這病來得凶猛，臣等……臣等已經用了最好的藥，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藥石罔效。”老太醫磕頭如搗蒜，“臣等無能，請左大臣大人降罪。”

時平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看向禦帳台上的醍醐天皇。

天皇的臉色蠟黃，嘴唇發紫，呼吸微弱而急促。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頭也緊緊皺著，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傳陰陽寮的人來。”時平沉聲道，“做法事。”

“已經傳過了。”藤原穩子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時平，“陰陽師們說，陛下這是……這是被怨靈纏身，尋常的法事驅不走。”

時平的目光一沉：“怨靈？什麼怨靈？”

藤原穩子咬了咬嘴唇，冇有回答。

但時平知道她指的是誰。

菅原道真。

這個名字，如同一個揮之不去的陰影，籠罩在整個清涼殿上空。

“再多請幾個陰陽師來。”時平的聲音冷了下來，“不管是什麼怨靈，都必須驅走。”

“是。”

時平走出清涼殿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站在殿外的廊下，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心中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情緒。

“大人。”在原元方從暗處走出，低聲稟報，“宇多上皇來了。”

時平轉頭，看到宇多上皇的車駕正緩緩駛入宮中。

“他來做什麼？”時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說是來探望陛下。”

時平冷笑一聲。探望？怕是來看笑話的吧。

“讓他進去。”時平淡淡道，“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麼花樣。”

宇多上皇的車駕在清涼殿前停下。上皇從車中走出，雖然年過五旬，但精神矍鑠，目光銳利。他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時平，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左大臣也在啊。”他的聲音不鹹不淡。

“上皇陛下。”時平微微躬身，禮數週全，但眼中毫無敬意。

宇多上皇冇有多說，徑直走進清涼殿。

時平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內，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大人，要不要跟進去？”在原元方低聲問道。

“不必。”時平淡淡道，“讓他去。我倒要看看，他能對陛下說什麼。”

他轉身走下台階，向宮外走去。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時平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烏雲密佈，看不見一顆星星。

暴風雨，就要來了。

時平回到左大臣府時，已經是深夜。

蝶園中，在原氏還冇有睡。她坐在燈下，手中拿著一卷書，但顯然冇有在看，目光有些出神。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時平走進來，連忙站起身。

“大人，宮中情況如何？”

時平在她對麵坐下，歎了口氣：“不太好。陛下昏迷不醒，太醫束手無策。宇多上皇也來了，說是探望，隻怕彆有用心。”

在原氏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大人，妾身有一件事，一直想告訴大人。”

“什麼事？”

在原氏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

“妾身……”她終於開口，“妾身最近，也做了一些奇怪的夢。”

時平的目光一凝：“什麼夢？”

“妾身夢見菅原大人。”在原氏的聲音很輕，“他站在一座橋上，渾身是血，對妾身說……說‘時平必死’。”

時平的手猛地握緊。

“你之前不是說，夢見他說‘怨靈不滅，天下將亂’嗎？”

“是。”在原氏低下頭，“後來妾身又夢見他了。這一次，他說的是‘時平必死’。”

時平沉默了很久。

殿中隻剩下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窗外夜風的嗚咽。

“你不必害怕。”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夢都是反的。”

“妾身不怕。”在原氏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妾身隻是擔心大人。”

時平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女人，是在為他擔心。

不是為自己，不是為滋乾，而是為他。

“不會有事的。”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會活得好好的，活到坐上那個位置的那一天。”

在原氏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

“大人，”她輕聲說，“妾身相信你。”

時平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窗外，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庭院中的樹木沙沙作響。

一片烏雲遮住了月亮，庭院陷入一片黑暗。

而在這黑暗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