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噬夢 第13章 暗箭

\\n

延喜九年，十一月。

寒風凜冽，平安京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將朱雀大路染成一片銀白。左大臣府的屋頂上積了厚厚一層雪，簷角垂下的冰淩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時平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院中那株老梅樹。枝頭已經綻出了幾朵小小的花苞，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嬌豔。

“大人。”在原元方推門進來，麵色凝重，“出事了。”

時平轉過身，看著他的臉：“說。”

“今早朝議，源光大人彈劾大人的家臣藤原元名，說他在任左京大夫期間貪墨公糧，中飽私囊。證據確鑿，太政官已經立案了。”

時平的眉頭微微皺起。

藤原元名是他的心腹，左京大夫的職位雖然不算高，卻掌管著京城的民政事務，是個肥缺。若元名真的貪墨，那不隻是他一個人的事，而是會牽連到時平——畢竟，元名是他舉薦的。

“證據確鑿？”時平重複道，“什麼證據？”

“賬冊、供詞、還有幾個涉案的商人。”在原元方壓低聲音，“屬下查過了，那些證據都是真的。元名大人確實……動了手腳。”

時平沉默了很久。

“元名人呢？”

“已經被太政官收押了。”

時平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他知道，這是宇多上皇和忠平的反擊。他們抓不住他的把柄，就從他的手下入手。元名貪墨是真，他無話可說。但這件事發生得這麼巧，背後一定有人推波助瀾。

“傳我的話，”時平的聲音冷了下來，“太政官該怎麼查就怎麼查，我不過問。”

在原元方一愣：“大人，元名大人他……”

“他犯了法，就該受罰。”時平打斷他，“我若包庇他，隻會讓那些人抓住更多的把柄。”

“可是大人，元名大人是您的人。他若認罪，那些人一定會藉機攀扯到大人身上。”

時平冷笑一聲：“攀扯？他們能攀扯什麼？元名貪墨，是他自己的事。我藤原時平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們查。”

在原元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頭應是，退了出去。

時平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院中的雪景，麵色陰沉。

元名貪墨，他不意外。這個世道，哪個官員不貪？隻是元名運氣不好，被人抓住了把柄。而他，必須與元名切割乾淨，不能讓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大人。”門外又傳來聲音，這次是蝶園的侍女。

“什麼事？”

“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時平微微皺眉，轉身向蝶園走去。

蝶園中，三善清行正站在書齋門口，麵色嚴肅。滋乾跪坐在書案前，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似乎是在哭。

在原氏站在一旁，看到時平進來，連忙迎上前。

“怎麼了？”時平問道。

在原氏壓低聲音：“滋乾今日上課時，問了先生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他問先生，菅原道真是誰。”

時平的目光一凝。

“先生怎麼回答的？”

“先生冇有回答，隻是讓滋乾自己回去想。”在原氏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但滋乾似乎在外麵聽到了什麼，一直追問。先生被問得冇辦法，就讓人來叫妾身。妾身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隻好請大人過來。”

時平沉默了片刻，走到書齋門口。

三善清行看到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左大臣大人。”

“先生辛苦了。”時平的聲音平靜，“滋乾問了什麼，我都知道了。這件事我來處理。”

三善清行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退到一旁。

時平走進書齋，在滋乾對麵坐下。

滋乾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他看著時平，嘴唇動了動，卻冇有發出聲音。

“滋乾，”時平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你想知道菅原道真是誰？”

滋乾點了點頭，怯怯地說：“外麵有人說，菅原大人是個好人，是被左大臣大人害死的。滋乾想問先生是不是真的，先生不回答。”

時平沉默了一會兒。

他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對一個五歲的孩子說實話？還是編一個謊言？

“菅原道真，”他終於開口，“是一個很有學問的人。他寫了很好的文章，教了很多學生。他和我……在朝堂上有不同的意見。後來，他被派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在那裡生了病，死了。”

滋乾睜大眼睛看著他：“是左大臣大人害死他的嗎？”

時平的心猛地一抽。

“不是。”他說，“是他自己病死的。”

滋乾看著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斷他是不是在說謊。五歲的孩子，已經有了分辨是非的能力。

“可是外麵的人說……”

“外麵的人說了很多話，不都是真的。”時平打斷他，“滋乾，你要記住一件事——這世上的事，很多時候不是黑白的，而是灰色的。你以為的好人，也許做過壞事；你以為的壞人，也許做過好事。等你長大了，你就會明白。”

滋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菅原大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時平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誠實的答案。

滋乾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先生教的《論語》裡說，‘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滋乾覺得，不管菅原大人是好人還是壞人，隻要他有值得學的地方，滋乾就應該學。”

時平怔住了。

一個五歲的孩子，說出這樣的話，讓他感到既驚訝又慚愧。

“你說得對。”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滋乾的頭，“好好跟先生讀書，將來做一個比我更好的人。”

滋乾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的淚痕已經被笑容取代。

時平站起身，走出書齋。

在原氏站在門外，將方纔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她看著時平，眼眶微紅。

“大人……”

“冇事。”時平擺了擺手，“孩子大了，該知道的總會知道。瞞不住的。”

他頓了頓，又說：“三善先生教得不錯。滋乾能說出那樣的話，是他的功勞。”

在原氏點了點頭，輕聲道：“大人，妾身替滋乾謝謝您。”

“不用謝我。”時平望著院中的雪景，聲音很輕，“我隻是……不想讓他變成我這樣的人。”

在原氏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感。

這個權傾朝野的男人，這個殺人如麻的左大臣，在他內心深處，竟然還有這樣柔軟的一麵。

藤原元名的案子，在太政官中迅速發酵。

源清平作為時平的心腹，在朝中為元名辯護，但證據確鑿，無法翻案。最終，元名被免去左京大夫之職，流放隱岐。

訊息傳出後，朝野震動。

這是宇多上皇一派第一次對時平的人下手，而且成功了。那些原本搖擺不定的公卿們，開始重新評估局勢——左大臣，似乎也不是不可撼動的。

時平對此保持沉默。他既不為元名求情，也不追究那些彈劾的人，彷彿這件事與他毫無關係。

但私底下，他已經開始佈局。

“大人，元名大人走了。”在原元方在書房中稟報，“臨行前，他想見大人一麵。”

“不見。”時平頭也不抬，“告訴他，好好在隱岐待著，等風頭過了，我會讓他回來。”

“是。”

在原元方猶豫了一下，又說：“大人，源光大人那邊，最近又在聯絡幾位公卿，似乎在醞釀什麼新的動作。”

“讓他醞釀。”時平冷笑一聲，“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還有一件事。”在原元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宇多上皇派人去了一趟太宰府。”

時平的手一頓：“去太宰府做什麼？”

“屬下還冇有查清楚。但據說，上皇的人去見了菅原道真的兒子菅原高視。”

時平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菅原高視。菅原道真的長子。菅原道真被貶時，高視被牽連，一同流放太宰府。如今菅原道真已死，高視雖被赦免，但依然留在太宰府，冇有回京。

宇多上皇派人去見菅原高視，意圖不言自明——他要利用菅原道真的餘黨，來對付時平。

“盯緊了。”時平沉聲道，“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報我。”

“是。”

在原元方退下後，時平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那幅地圖前。

地圖上，平安京、太宰府、隱岐……各個地點被他用硃筆標註出來。他的目光落在大宰府的位置上，久久冇有移開。

菅原道真已經死了，但他的兒子還在，他的門生還在，他的聲望還在。這些人，如同一根根暗刺，紮在時平的身上，拔不掉，也不敢拔。

“大人。”門外傳來在原氏的聲音。

時平收起思緒，轉過身。

在原氏端著一隻漆盤走進來，盤中放著一壺熱酒和兩隻酒杯。

“天冷了，大人喝一杯暖暖身子。”

時平在她對麵坐下，接過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酒液溫潤，帶著一絲甜味，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滋乾睡了嗎？”他問。

“睡了。”在原氏輕聲道，“今天他學了好幾首和歌，一直唸到很晚，最後還是妾身催他睡的。”

時平笑了笑：“這孩子像你，喜歡和歌。”

“也像大人。”在原氏看著他，“他今天對妾身說，左大臣大人其實是個好人。”

時平微微一怔。

“他真這麼說？”

“嗯。”在原氏點點頭，“他說，左大臣大人雖然看起來很凶，但對滋乾很好。他還說，左大臣大人對母親也很好。”

時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孩子……比我想象的聰明。”

“是啊。”在原氏低下頭，聲音很輕，“妾身有時候覺得，他比妾身還聰明。”

兩人對坐飲酒，窗外雪落無聲。

時平忽然覺得，這個冬天似乎冇有那麼冷了。

延喜九年，十二月。

年底的太政官會議上，宇多上皇突然發難。

“左大臣，”上皇的聲音在殿中迴盪，“藤原元名貪墨一案，雖然已經了結，但此事暴露出來的問題，不可不查。”

時平跪坐在前列，神色平靜：“上皇陛下請講。”

“藤原元名是你舉薦的人，他貪墨多年，你竟毫不知情？”宇多上皇的目光銳利如刀，“左大臣，你是不是也該負一些責任？”

殿中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時平身上。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擔憂，有人冷眼旁觀。

時平抬起頭，與宇多上皇對視。

“上皇陛下所言極是。”他的聲音不卑不亢，“臣舉薦不當，確有失察之責。臣願意接受處罰。”

宇多上皇微微一愣，冇想到時平會這麼痛快地認錯。

“你……願意接受處罰？”

“是。”時平伏身行禮，“臣請減俸一年，以儆效尤。”

殿中響起竊竊私語。

減俸一年，對時平來說不痛不癢。但這個姿態，卻讓宇多上皇無法繼續追究——人家都認錯了，你還想怎樣？

“好。”宇多上皇冷冷道，“就依左大臣所言。”

時平伏身，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局，他又贏了。

宇多上皇以為能借元名的事牽連他，但他主動認錯、主動請罰，反而讓上皇無話可說。朝中的公卿們看到的是左大臣的擔當和氣度，而不是他的過錯。

散會後，時平走出太政官廳，深吸一口冬日的冷空氣。

天空灰濛濛的，似乎又要下雪了。

“大人。”在原元方從廊下走出，低聲稟報，“太宰府那邊有訊息了。”

“說。”

“菅原高視，已經秘密離開了太宰府。”

時平的目光一凝：“去了哪裡？”

“目前還不清楚。但屬下猜測，他很可能……已經進京了。”

時平沉默了很久。

雪花開始飄落，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發間。

“派人去找。”他的聲音冷得像冰，“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在原元方退下後，時平獨自站在雪中，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菅原高視進京。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宇多上皇要打菅原道真的牌，要用菅原道真的兒子來對付他。

“來得好。”他喃喃自語，“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雪花落在他臉上，冰涼刺骨。

他轉身，向蝶園走去。

那裡有溫暖，有茶香，有等他的人。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