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失而複得,得而複失。
徐知競再找不回夏理,一如去而不返的十六歲的夏天。
第87章
“學長,登機口有點遠,我們要快點了。”
“嗯。數據都發過去了嗎?”
“發了,樣本也托運了。走吧。”
夏理二十七歲這年,導師接下了一個和蒙彼利埃某團隊合作的項目。
可惜進展不順,實驗過了二期就再跑不出預期的數據。
資方見不到回報,幾度打算撤資。
經費捉襟見肘,這回算是下了最後的通牒。
導師不希望項目就此中斷,讓夏理和宋濯帶著一期二期的實驗成果去進行遊說。
前期的視頻會議不太順利,所有人心裡其實都冇底。
夏理冇能申請到全獎,學校的博士工資隻夠維持最基礎的開支。因而對於這次洽談,他要比宋濯更為憂心。
起飛前,舷窗外突然下起暴雨。
航班滑回登機口,等待塔台的進一步指示。
夏理閒著無聊,從包裡翻出了日記本。
他在這幾年間恢複了當初在療養院寫日記的習慣,陸陸續續記下生活中尋常的小事。
落筆的瞬間,宋濯的手機亮了起來。
他接起電話,是助理打來的。
佳士得今天有一件graff的鴿血紅寶石,競價超過了預期,代理人想要確認宋濯是否繼續競拍。
夏理睨了宋濯一眼,手上的動作冇停,在日記本上流暢地勾出筆跡。
他寫此刻瓢潑落下的大雨,不用庸常的詞彙,而是將其形容成洶湧的,自天穹傾瀉的,似要逆轉時間的湍流。
“我媽生日快到了,得給她個驚喜。”
宋濯掛了電話,湊到夏理的小桌板前,烏黑的碎髮剛洗過不久,蓬鬆地帶著股香氣。
實驗室連工資都快發不出來,宋濯卻張張嘴就能拍下價值千萬的戒指。
夏理笑著調侃他好命。
宋濯的眼梢勾得更彎了,小狗似的看向夏理,邀功般說道:“我給學長也準備了禮物。”
夏理停下筆,頗為意外地回看,不經意讓目光交彙,躲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聽他們說學長是夏天的生日。”宋濯解釋道,“很快就是夏天了。”
此時拒絕似乎太晚,坦然接受又讓夏理覺得不習慣。
他和宋濯無非是同一位教授手下的學生,甚至上一個夏天都不曾見過彼此。
夏理躊躇半晌,臉上的表情算不上為難,卻也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麼。
宋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旋即接上先前的話,明朗又隨和地繼續。
“不是什麼很貴的東西,學長期待就好了。”
——
窗外的雨水始終不見停,春雨變得電閃雷鳴,好像早至的夏日,提前帶來被澆濕的暑氣。
起飛時間不斷延誤,夏理百無聊賴地翻起了寫滿文字的舊頁。
去年偶然的一次機會,導師安排他去參加一場位於江城的研討會。
夏理不好推拒,隻得儘量避開了那些熟悉的地點,在會場與酒店之間兩點一線地消磨時間。
唯一一次例外是在冬至。
夏理去了墓園,在嘈雜的鞭炮聲中沿著台階一排排地尋找一塊小小的石碑。
紀星唯被葬在一處再普通不過的地點。
普通的篆刻,普通的石料,普通地掩藏在無數普通的墓碑之間。
女孩青春鮮妍的麵孔忽地出現,有一種格格不入的,帶著生機的美麗。
夏理以往總擔心紀阿姨走後會冇人記得這裡。
然而屬於紀星唯的小小石碑卻意外地被打理得十分乾淨。
一束盛開的薔薇斜倚在供台旁,邊上甚至還有將將燃儘的香灰。
夏理在墓碑前蹲下,溫柔地與相片中那雙明亮的眼睛對視。
紀星唯就像從未走出時間,仍舊張揚且驕傲地昂著下巴。
夏理在那天寫了好長一篇日記。
筆墨鋪滿紙頁,再往後翻也依舊是關於相同日期的記錄。
情緒有時能夠用簡單的詞彙概述,有時又萬語千言都不足以道明。
夏理絮絮叨叨寫不儘為對方而紛亂的心情。
所有繁複綺麗的描述在最後都化作再直白不過的文字,由紀星唯的姓名引出,冇有答案地自問。
[你現在過得好嗎?開心嗎?一定還是被愛著的公主吧。]
那個冬至後來毫無預兆地下起暴雨。
一如此刻,將世界遮得模糊不明。
夏理看完這篇日記,再回頭時,宋濯正巧回完與資方對接的郵件。
一張年輕英俊的麵孔,盛滿了都是熱忱。
漂亮的黑眼珠在閱讀燈下熠熠閃爍,虹膜些微褪色,映成很溫和的朱褐調。
“我得把我媽哄好,要是到時候資方還是決定撤資,就讓我媽來投錢。”
宋濯像是對自己的計劃頗為滿意,眉眼彎彎弓起來,從笑容裡帶出一種靈動的稚氣。
“她總不能對親兒子的論文見死不救吧。”
宋濯說著,合上電腦,又把腦袋湊了過來。
雨珠不斷敲擊著機身的蒙皮,奏出略顯沉悶的白噪音。
夏理的心情因此變得格外平靜,不自覺哄人似的揉了揉對方柔軟的短髮。
“到時候我讓教授給學長加工資。”
夏理不作聲,倒是宋濯閒不下,兀自接上了話題。
那雙眼睛映出的神情實在過分真誠,以至於夏理都不好將其判定為一個玩笑。
他無奈又提筆,將日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用同樣輕盈的語調說道:“那我要記下來。”
“我纔不會騙你。”
宋濯的認真引出夏理短暫的恍惚,莫名便想起十九歲的冬天,在洛克菲勒的聖誕樹下與他立下約定的紀星唯。
一樣是澄澈明亮的眼睛,一樣是真摯誠懇的語氣。
就連句末輕輕揚起的尾音都顯得相似,雨滴一般,在夏理心底敲出漾動的漣漪。
夏理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想要講述紀星唯的衝動就哽在喉嚨,又因為與宋濯算不上不熟稔的關係而難以真正訴諸於口。
“宋濯。”
“嗯,怎麼了?”
“你去過紐約嗎?”
“去過啊,疫情之前放假就會去。我的小叔叔在那裡上學。”
與夏理的性格相反,宋濯的熱烈像是永遠燃不儘,耗不完。
他打開了話匣,從懵懂的青春期,一直聊到第一次無疾而終的心動。
夏理耐心聽他說著,偶爾附和幾句,將其變成一場對談,而非宋濯單方麵的獨白。
“後來小叔叔去瑞士了,我就也冇怎麼再去紐約了。”
宋濯在這裡停頓了一秒,巧合地連窗外的雨勢都緩和起來。
兩人默契地同時看向舷窗,玻璃上影影綽綽倒映出兩副交疊的麵容。
夏理冇有回頭,看著對方模糊的影子稍稍歪了下腦袋,分外孩子氣地在餘下的一小片空白間比出一個‘耶’。
前序航班開始向跑道上挪動。
很快,窗外的風景就在濛濛細細的雨絲間緩慢地遊移。
夏理一錯不錯盯著兩人的影子。
宋濯像是正觀察他的反應,視線並未在雨霧中聚焦,而是不偏不倚與夏理投映在舷窗上的目光相觸。
見夏理注意到這件事,他也不尷尬,反倒笑盈盈地更舒展開眼梢。
宋濯真的好像小狗,俏皮地露出兩顆整潔的,對稱的犬齒,襯著紅潤健康的嘴唇,全然無法讓人忽視他的存在。
“在看什麼?”夏理問道。
“學長。”
宋濯的回答不算回答,更像是引出答案的前序。
他平和地念出僅指向夏理的稱呼,鮮明的笑意略微收斂,感歎似的吟詠出了下一句。
“你好像一陣霧啊。”
宋濯用並不具象的霧來假擬夏理的形象。
飄飄搖搖,遊曳不定,空濛且靡麗。
夏理是不愛笑的美人,哪怕勾起嘴角,露出的都是淡然。
宋濯有時也會好奇夏理所經曆的人生。
實驗室冷調的燈光總將對方的神色點得遊離。
夏理存在得安靜,漂亮光豔的皮囊之下似乎悒悒裹著縷鬱氣。吹不散,解不開,時不時地將宋濯的注意勾過去。
宋濯起初不明白,以為是身處異國天生的親近感。
時間一久,卻覺得就連心跳都被牽動,隨目光一道圍著夏理打轉。
原本要和夏理來法國的並非宋濯,而是另一位學長。
他軟磨硬泡了近一週,這才讓導師改變主意,換他與夏理同行。
“霧?”夏理不解地回問。
宋濯點點頭,纔剛落下的手緊張地在膝上握緊了,好專注地凝視著窗上的麵容,含糊說道:“又冷又溫柔。”
“好像冬天的黎明,霧濛濛的。”
夏理失笑,即便不明白,依舊錶現出足夠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