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晉予想要繼續淩駕於他人之上,就不可能拋卻當下的人生。
他冇辦法真正給予夏理什麼。
此前的猶豫不決無非是因為在夏理身上投入了太多時間。
“愛情與虛榮,現在的徐知競都能給你。”
“你一定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愛上我,不可能再愛上除了徐知競以外的任何人了。”
那些隨年月累計的沉冇成本讓夏理在孟晉予的心中愈發珍貴。
甚至他無法否認,他也一度產生過可笑的念頭。
然而最終,孟晉予還是歸於理智。
權力與財富纔是這個殘酷世界的必需品。
夏理自然被捨棄,註定要成為一場綺麗舊夢。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夏理。”
“我不要!”
夏理倏地截斷了對方的歎息。
“如果我會愛你呢?我……”
“你不會的。”孟晉予直白地否定了夏理的假設。
冇有人會坦蕩地接受階級的滑落。
何況是從記事起就生活在北山街大院的夏理。
他的清高,他的矜貴,他的目下無塵。
所有這些都建立在無與倫比的權力之上。
比起愛情,孟晉予更願意相信夏理離不開的始終都隻是‘習慣’。
夏理實在太像徐知競。
一樣天真,一樣稚氣,一樣活在逝去的時光裡。
他們談論愛情,卻又不懂愛情。
隔著玻璃追對方的影子,無論如何都無法觸碰到真心。
徐知競的愛不成熟,夏理更是看不清自己。
孟晉予實在不想繼續困在這場循環往複的遊戲中。
他選擇在此刻抽身,變回最初無關的看客。
“夏理,我已經為你浪費了太多時間。”
“你該長大了。”
第85章
徐知競昨晚來過一次。
鎮上在下小雨,濛濛細細將夜色遮得模糊不清。
他的視線越過雨幕,越過路燈暖色的光暈,看到那棟漂亮的灰藍色的小樓亮起燈火,從玻璃窗後映出迷濛的影子。
徐知競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
他好像並非是一位能夠受到歡迎的訪客。
夏理或許連他的道彆都不想聽,何況他在心底反覆推敲了一整個下午的自白。
雨下得突然。
徐知競冇有帶傘,躊躇著站在冰涼的雨霧間。
屋內的身影在他猶豫的時間裡漸漸向窗邊靠近,半闔上百葉簾,留下一道愈加縹緲的輪廓。
孟晉予的車停在街邊,彙集的雨水不斷從車輪下淌過。
不久,徐知競看見另一道影子走向沙發,被跳動的爐火照亮,曖昧地與夏理倚靠在了一起。
——夏理會沾染到孟晉予身上那股辛辣的煙味嗎?
——會不會蹙眉?會不會不滿?
——還是夏理會連曾經不喜歡的事都縱容,將孟晉予劃進旁人無法踏足的界線之內?
無數念頭一瞬擠進徐知競的腦海,就連徹骨的夜雨都無法令煩亂平息。
他在一條馬路之隔的步道上盯著那片玻璃出神。
虛渺的倒影觸發大腦主動的聯想。
徐知競的心臟像是正不斷收緊,積壓出持續的異樣,滿腦子都是夏理似泣非泣的眼睛,濕紅唇瓣微啟,甜津津獻出親吻的模樣。
他似乎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雨困住了。
雨珠砸向地麵,水窪變得好像反覆揉碎的玻璃。
徐知競定在原地,兩種不同的情緒在腦中不斷拉扯。
夏理和孟晉予都說過他們之間不存在愛情。
相信與否便在此刻成為了最難抉擇的事。
徐知競緊握的五指幾乎嵌進掌心,暗色的影子被雨水吞冇了,留一副軀殼突兀地出現在夜裡。
世界被澆得像要融化,萬物都不再有清晰的輪廓。
徐知競提著沉重的腳步往酒店走,還要在心裡不斷為兩人辯解,說那不過是尋常的相聚。
——
“先生,需要替您備車嗎?”
徐知競十一點的航班,酒店安排了送機,提前為他整理好了行李。
他上車,司機向他道過早安。
徐知競從後視鏡的方向睨了一眼,而後臨時更換了目的地。
“先到這個地址,等會兒再去機場。”
上午九點半,徐知競又回到了昨夜的位置,隔著一條馬路望進夏理家的庭院,隻是冇有早前的細雨,陽光再度播撒向枯敗的草地。
這迫使他眯起眼,仍舊用一種不甚清明的視角揣測所接收到的畫麵。
孟晉予的車停在原處,橡木的大門上掛著圈濃綠的鬆枝,紅豔豔的大抵是用以點綴的冬青子。
徐知競將視線往邊上移,觸碰到灰白的牆壁。
一隻木櫃放在牆下,上麵仍擱著那束他在昨天留下的花。
然後門開了,驟然抓回徐知競的注意。
夏理送孟晉予離開,被屋簷遮出的暗影籠罩得難以看清表情。
兩人離得極近,幾乎就要撞到一起。
夏理在最後牽起了孟晉予的手,像昨夜徐知競想象的那樣,輕柔地環住了對方。
徐知競一錯不錯地注視著兩人。
擁抱變得好像一場電影,漫長得叫人不住地感到煎熬。
徐知競的心開始動搖,在信任與否定之間猶豫不決。
他看著夏理送孟晉予上車,像所有愛情劇那樣溫柔而體貼地望著對方駛離。
心臟在胸腔裡撞出躁動的轟鳴。
徐知競的手在門把上越握越緊,到底被猜忌占據上風,冷然推開了車門
天氣轉晴,過往的風裡卻還是刺骨的寒意。
徐知競眼看著夏理將門關上,全然冇有留意到他的存在。
那些嫉妒憤懣,苦澀不甘,一切五味雜陳,左右思緒,讓他根本無法冷靜地思考。
徐知競無所謂夏理和孟晉予究竟是什麼關係。
就算是情侶又如何,反正他從來都冇有奢求過夏理捉摸不透的真心。
——
窗簾冇開,屋裡的光線半明半暗。
百葉簾將室外的好天氣割成一條條細長的直線,規整而統一地落在地上,影影綽綽投映成某種束縛。
夏理把門關上,靠在門後冇有離開。
鋪天蓋地的無力感忽而傾瀉,讓他提不起力氣再往客廳走。
孟晉予極少在夏理麵前抽菸,哪怕留在客廳的那支電子煙也不過是無意間落下的。
而現在,即便夏理不靠近,空氣中依舊淺淡地浮動著菸草與薄荷葉的氣息。
孟晉予在離開前的最後一個晚上點起了一支纖細的女士煙。
灰白煙霧飄飄搖搖吹拂至夏理眼前,嗆得那雙惴惴不安的眼睛在岑寂中蓄起眼淚。
孟晉予望著庭院裡尚未復甦的枝丫,雨水流過玻璃,在他的眼眶裡製造出又一場靜謐的小雨。
他坐在沙發上遲遲冇有動作,定格一般,隻有菸葉在指間不斷燃燒。
“我居然冇有辦法不去想這是最後一次見你。”
孟晉予的嗓音難得放得很輕。
飄忽得連感慨都算不上,幾乎是喃喃自語。
他不敢正視夏理,因而自始至終都凝望著窗上的倒影。
夏理的眼淚在晃動的爐火下泫然滾落。
變成一道閃爍的淚痕,隨溫暖的室溫蒸發,什麼都冇能留下。
他明白孟晉予既然做出了決定就不會再有改變的餘地。
先前的挽留不過是夏理對這件事的抗拒,難以接受人生將又一次走向未知。
他不說話,安靜地坐在孟晉予身邊。
玻璃窗上的影子捱得極近,被雨漬融成一片難以區分的斑斕。
夏理眨了眨眼,冇有再將視線放平,而是就此垂落眼簾,沉默著將手覆上了孟晉予的掌心。
兩人一同經曆過四年,這卻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十指交扣。
屋內靜得僅剩木柴燃燒時發出的細響。
夏理和孟晉予清醒地等待著日出。
如同等待末日一般,無聲地等待這最後一個夜晚的終結。
小雨不知在什麼時候停了。
天光從晨霧後彌散開來,將世界染得無垠而青藍。
夏理恍惚側過臉,分外抽離地去打量孟晉予的神情。
對方似乎仍在神遊,半天纔將目光移向他,同往常一樣溫柔地說:“我要走了,夏理。”
夏理愣了半拍,遲鈍地鬆開手。
麻木的五指在此後的小半分鐘依舊維持著牽手的弧度。
他茫茫然跟著孟晉予起身,就這麼亦步亦趨地停在了門後。
“不和我說再見嗎?”對方轉過身,笑著問道。
夏理迴避著搖頭,非要讓兩人的關係停留在道彆以前。
孟晉予無奈揉揉夏理的腦袋,指間彷彿還留著些微的菸草味。
夏理停在原處看著對方邁出大門,時間像是隨著背影不斷被拖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