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瑜又想起夏理。
想起對方比窗外的小雨還要潮濕的眼波,想起悒悒纏繞在對方語調中的鬱氣。
謝瑜甚至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做些什麼。
行動快過思緒,還冇捋清所期待的結果,謝瑜便來到了徐知競麵前。
“要不要出去透透氣?”
——
頂層有單獨的直通電梯。
謝瑜思索片刻,半哄半騙地扯著徐知競仍舊往樓道的方向走。
他在先前的連廊停下,止步於折向電梯的轉角。
尚有幾位學者剛結束探討,陸陸續續從會場離開。
徐知競狐疑地往會場內望了一眼,似乎是一場由各大生物製劑公司牽頭的研討會。
如果按時間推算,夏理和孟晉予早該離開大樓。
但謝瑜有時更相信命運,認為他並非無端地產生出要帶徐知競來到這裡的衝動。
會場內外人來人往,腳步聲間錯不止,伴隨忽遠忽近的話音。
彌散的燈光將徐知競的神情難得映出些茫然,回眸不知所謂地望向謝瑜。
他淺淺擰起眉心,嘴角也隨之不滿地抿緊,一貫的冷淡間添上幾分沉鬱,像是要責備謝瑜的一時興起。
“好睏,我都冇記住他剛剛說了什麼。”
清亮溫和的話音飄浮著再度傳來。
謝瑜就那麼看著徐知競愣在原地,在一瞬的怔然過後,倏地被無數驚喜與惶恐席捲。
“回去直接休息吧,晚餐叫酒店給你送上去。”
謝瑜還是第一次見到徐知競這番神情。
掩藏在漠然下的情緒如此輕易被一句話喚醒,甚至等不及細聽,匆忙便朝連廊外跑了出去。
夏理依然倦倦挨著孟晉予。
他們先前被一位代表攔下,聊了些關於新藥的成本問題。
電梯門緩慢開啟,夏理主動靠回孟晉予肩上。
細白的手腕從衣袖下露出一小節,攀著後者的手臂,努力控製住發燒帶來的暈眩。
“我能住你家嗎?想睡覺,吃完藥回酒店還要好久。”
夏理用一種私密的音調伏在對方耳畔輕問,曖昧得像是擁吻。
暗色的影子從狹小轎廂內交纏著向外延伸,催促似的被逐漸收窄的門縫擠壓。
徐知競眼睜睜看著那道縫隙閉合,上方的數字在短暫停頓過後有序地出現變動。
他無措地反覆按著下行鍵,焦急地站在電梯外不斷踱步。
又等過數秒,電梯始終不來。
徐知競回過頭,朝來時的長廊望了一眼。
他極快地在腦海中進行了評估,而後毫不猶豫地轉身,略過謝瑜,往儘頭那間鮮有人至的樓道奔了回去。
電梯在下行,徐知競追著時間,在灰濛濛的台階上踩出接連的回聲。
夏理濕漉漉泛紅的眼睛,與孟晉予親昵貼近的身體。
電梯關上的瞬間他們是在接吻嗎?
無數念頭撥亂徐知競的心緒,讓他控製不住地嫉妒在意,又極力剋製著不被左右。
夏理纔是一切的最優先級。
對於徐知競來說,重要的就隻有夏理。
連接通道的大門被推開,璨亮燈光驟然帶來失衡。
徐知競的髮絲淩亂,襯衣領口沾上薄汗,量體定製的禮服解開鈕釦,領結被扯散了掛在頸間。
一層的安保人員上前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助。
徐知競揮了揮手,茫然地讓視線從大廳掃過。
他起初鎖定了電梯的出口,卻始終不見夏理的身影。
時間一分一秒走過,大樓外忽而吹進一陣冷風。
徐知競向門外望去,門童正撐著雨傘,將夏理送上一輛幻影。
鉛灰的雨幕吞噬尾燈,不久便連最後一點光亮都消失在夜色之下。
細雨的冬夜,徐知競的心卻燥熱難耐,悖逆地同時滋生出喜悅與苦澀。
他呼吸不勻,許久都無法恢複平靜。
沉默著在原處思忖片刻,回到電梯前,按下了上行鍵。
寂靜的空間留出更多思考的餘地。
徐知競終於明白夏理為什麼能從國內消失得那樣徹底。
他腹誹自己的愚鈍,又咬牙切齒在心底暗諷孟晉予同他逢場作戲的好演技。
徐知競在近四年的時間裡就這麼看著對方去追求那個所謂的‘女友’,還費心替孟晉予參考,為對方挑選也許更能受青睞的禮物。
電梯門一開,徐知競按捺下妒火,即刻趕往了先前的會場。
這棟大樓的所屬集團有徐家參股,與會者的名單來得極其容易。
其中明晃晃用大寫字母拚寫著夏理的姓名。
甚至標註了學校與實驗室名稱,就在距紐約幾小時車程的普羅維登斯。
——
徐知競推掉晚宴,按照助理給的酒店地址連夜回往中城。
夏理吃過藥,在孟晉予的臥室睡下,昏昏沉沉看著窗外的夜景,恍惚還以為回到了多年前在紀星唯家度過的夜晚。
他冇有回酒店。
這座城市帶來的疲乏似乎超出了預期,讓夏理實在無法繼續支撐那顆好不容易療愈的心。
孟晉予去整理客臥,留夏理在主臥休息。
發燒與藥物疊加的疲倦本應迅速帶來睡意,可是夏理無論如何都睡不著,反覆回想起紀星唯單薄的背影。
絲質的吊帶睡裙掛在對方瘦削的肩上,曼哈頓的雪夜好安靜,就連呼吸都變得清晰。
直至今日,夏理仍舊記得紀星唯在剖白時輕顫的肩胛。
女孩纖細的骨骼支撐起皮肉,艱難地用清瘦的軀殼展現出必須的精緻。
紀星唯將所有枯白脆弱的秘密說給夏理聽,再用死亡困住夏理,讓那些故事恒久地封存。
夏理以為自己就要忘記。
以為總有一天,有關紀星唯的回憶會變成雪化後空無一物的草地。
然而多年過去,紐約仍在下雪。
白茫茫,**地抹亂整座城市,重新將夏理的記憶帶回過去。
“要不要喝點水?”
孟晉予輕手輕腳地開門,見夏理冇睡,握著手中那杯溫水來到了床邊。
夏理坐起身,接過那隻溫熱的玻璃杯。
他低頭抿了一口,將水杯擱到櫃子上,抬眼對上孟晉予的視線,懨懨說道:“好像以前……”
距離夏理想要遺忘卻無法遺忘的冬天,就隻差徐知競的出現。
第76章
“一個人沒關係嗎?”
“嗯。”
夏理隻是著涼感冒,睡過一晚燒就退了。
次日下午還有一場會議,孟晉予不放心,親自送他到樓下。
“不舒服的話給我打電話,我吃完飯來接你。”
和徐知競一樣,孟晉予已經逐步開始接手在北美的事務。
他的假期並不閒適,反而比以往更為繁忙。
夏理知道自己占用了太多時間,因此委婉地拒絕。
“冇事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清潤的嗓音伴著車內調式柔和的音樂,恍惚倒像是情話,甜津津地繞進空氣。
孟晉予彷彿想說什麼,欲言又止地抿了下唇。
夏理等他開口,對方卻猶豫著回到了先前的話題:“好吧。打車彆在外麵等,今晚降溫了。”
他望著夏理走進大樓,璨亮燈火自挑空的中庭墜落,映出磚石間綿延的奢靡。
孟晉予的私人手機上留著數十通未接電話。
從昨夜起,徐知競就在不停地撥打他的號碼。
孟晉予不知道該拿夏理怎麼辦纔好。
他明確地知曉自己不可能和夏理有任何結果,卻不甘心再將夏理拱手送回徐知競身邊。
即便過程再平淡,過去的四年也是僅屬於他和夏理的四年。
孟晉予一麵不希望夏理在心中為他與徐知競畫等號,一麵又矛盾地不願放手。
他似乎已經忘了,那個在達拉斯帶夏理離開的午後,他是真心實意地希望夏理能夠得到自由。
——
雨停了一整個白天,烏雲陰沉沉不散。
氣象預報說明天有可能是晴天,到了會議結束,反而再度下起了雪。
感應門開啟又閉合。
夏理走出大樓,暖氣驟然被截斷,撲麵而來一股凜冽的寒潮,卷著雪花頃刻間模糊了視線。
時間剛過晚上七點,正是交通最繁忙的時段。
街道上來往的車流用燈光織出夜景,兩側的高樓點亮一扇扇澄黃的玻璃,營造出這座城市獨有的,不斷融合又相互排斥的紙醉金迷。
夏理不屬於這裡,因而愈發感到抽離。
他看一眼時間,再看了看酒店的位置,認為暫且散散步也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紐約停車困難,大廈的停車場在稍遠的一片區域,毗鄰一座小公園,恰好可以從那裡逛過去。
雪有漸漸下大的趨勢。
夏理把圍巾多繞了一圈,抬頭看雪花飛過燈暈,染出溫暖的,陽光般的澄黃,環繞路燈輕飄飄地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