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會記得很清楚,這是十九歲的夏理。”
她把手機舉起來,放到夏理麵前。
照片中看不出半點陰鬱的天色,滿是鼓動的旗幟,絢麗的燈火。
廣場上人頭攢動,夏理和紀星唯站這年的聖誕樹前,溫和地舒展開眼眉,是很青春,很純真的一幀定格。
“我也會記得二十二歲的紀星唯。”夏理溫柔地迴應道。
“是二十一歲!”紀星唯糾正他。
“好吧。”夏理笑著妥協,“二十一歲的公主。”
他們像所有初來紐約的遊客一樣排著長隊去買一張進入冰場的票。
紀星唯漂亮的長捲髮掛滿了細小的冰晶。
夏理在等待的過程中一次又一次替對方將它們拂落,換來紀星唯很輕很飄渺的感歎,幾乎不可聞地說道:“為什麼你是夏理呢。”
人聲繁雜,夏理冇能聽清,茫然地對紀星唯眨了下眼。
對方冇有重複的意思,笑著跟隨隊伍向前,再冇有提及自己究竟說過什麼。
他們走進冰場,一圈圈漫無目的地打轉。
冰麵上多得是牽手的遊客。
夏理和紀星唯始終保持著幾厘米的距離,不過分靠近亦不遠離。
“明年還來嗎?”紀星唯停在了護欄邊。
階梯噴泉把她的話音壓得起伏不定,夏理認真看著她的眼睛,驀地讀懂了對方的語義。
“嗯,來看新的聖誕樹。”
夏理點頭,轉而揚起視線,遙遙地眺向樹頂的星星。
紀星唯跟著他一起看過去,又一次喃喃:“你為什麼是夏理呢。”
第60章
從洛克菲勒中心離開時已將近入夜。
紐約下了一天的雪,天色早早暗下去,始終霧濛濛分不清時間。
紀星唯帶夏理去買奶茶,在等候的過程裡問對方晚飯想吃什麼。
邁阿密冇有什麼特彆符合國人口味的餐廳,夏理因此毫不猶豫地說想吃中餐。
“那去韓鬆亭,我請你吃麻辣燙。”
“麻辣燙也算嗎?”夏理一邊跟著走,一邊玩笑道。
“怎麼不算,你不吃那我自己去。”
紀星唯停下腳步,加了冰塊的奶茶好像太冷,凍得她換了隻手拿。
“冇說不吃。”
夏理依舊是好溫和好清潤語調,自然地將那杯奶茶從紀星唯手裡接了過來。
“我幫你拿吧,太冷了。”
紀星唯空著沾濕的手愣了一瞬,取出紙巾擦了擦,很小聲地繼續起先前的話題。
“韓鬆亭我從高中吃到現在,你吃過就知道有多好吃了。”
兩人迎著雪一起從洛克菲勒中心走到時代廣場,人群愈發熙攘,像是滿世界都在期待著聖誕節的到來。
紀星唯帶夏理走向一家小小的店麵,正值假日,不少學生都在附近等餐。
夏理抬頭看了眼招牌,忽而失笑,“這不是韓語嗎?”
紀星唯趕忙辯駁:“可是阿姨講中文啊,而且這是麻辣燙誒。”
“好的好的。”
夏理順著她的話,挑了張小桌坐下。
不時有人經過,頻頻回頭往這邊看。
紀星唯描畫精緻的眼尾拖著一條恰到好處的眼線,將她的笑容點綴得靈動而狡黠,像一隻雪季纔會出現的小狐狸。
她玩了會兒手機,隨後抬眼,同樣打量起夏理。
“怎麼了?”
問這句時,夏理偏了下腦袋。
米白色羽絨服映著燈光,把他的五官襯得分外醒目。
明亮的黑眼珠玻璃球似的澄澈,笑得寶光璀璨,叫人心動不已。
紀星唯為今天時不時冒出的可笑念頭一陣沉默,將臉埋進掌心,好半天才又抬起來。
她依然是那副遊刃有餘的表情,紅潤的唇瓣一抿,角度自然,漂亮得挑不出任何錯處。
“帶你出門好有麵子。”
她把心底的話掩飾過去,玩笑著繼續:“你知道那個圖嗎?”
“我是大富婆,這是我的小白臉。”
夏理被她天馬行空的聯想逗得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半晌,又聽紀星唯說:“大富婆請你吃麻辣燙,開心嗎?”
“開心。”
人對事物的聯想總是來得突然。
答完這句,夏理的腦海中莫名浮現出了徐知競的名字。
對方帶他去過各式各樣的高級餐廳。
從黑珍珠到米其林,坐在柔軟舒適的座椅上,連燈火與掛畫都精心設計。
可就在這個雪夜,夏理突然發覺,在寒冷的冬天裡,坐在廉價的小桌前等一碗麻辣燙其實更能讓他開心。
他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麼荒謬且不知好歹。
可是隨徐知競伴生的體驗實在太沉重了,離開對方纔能感知到自由,體會到生活原來是一件輕鬆愉快的事。
他安靜地聽紀星唯唸叨些關於紐約的瑣事。
都是十分尋常的,日積月累才能感受到的小小驚喜。
兩人在晚飯過後又打車去法拉盛。
紀星唯帶夏理去吃她提起過的那些小吃,從肉夾饃吃到麻醬拌麪,末了還買了一個老式生日蛋糕回家。
夏理提著大包小包走在路上,穿過街道的風捲著雪花不斷地吹拂他柔順的碎髮。
紀星唯見他籠著路燈的光亮,身旁是這座城市常見的腳手架。
暖調的燈光從櫥窗內亮晶晶透出來,被石柱隔斷,讓夏理臉上的光影忽明忽滅,好像跳幀的舊電影,呈現出模糊不明的浪漫色調。
紀星唯踩著夏理的影子,在冷冽的寒潮間嗅到一陣清淺的草木香。
彷彿在大雪中捕捉到渺小的,正醞釀中的夏天,轉瞬便消失,成為積雪間須臾的幻覺。
“夏理。”
紀星唯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呼喚對方的名字。
但夏理的腳步停下了,穿著那身淺色的長外套站在雪中,好耐心地回頭等她。
“抱歉,我走太快了。”
紀星唯搖頭,幾步來到夏理身邊,離得不算太近,散亂的長髮卻被風吹得一次次拂過夏理的衣袖。
她把頭髮夾到耳後,不久又被吹亂,耳廓凍得通紅,在生日的前夜隱隱作痛。
夏理再度站定,將袋子都換到左手,騰出右手摘下圍巾,替紀星唯把小半張臉裹了起來。
“來紐約特地買的,不是舊的。將就一下。”
紀星唯實際上根本不介意這條圍巾是新是舊,又或美觀與否。
她的沉默隻是為了那個冇有答案的問題——為什麼夏理會是夏理呢?
最溫柔,最真誠的偏偏是什麼都不能給予她的夏理。
——
紀星唯冬至的生日,聖誕節的前天,平安夜的前夜。
與夏理正相反。
到家剛過九點,紀星唯順手把音響開了,隨機到一首誰也冇有聽過的歌。
它節奏輕快,兩人起初冇在意,由著那道男聲唱下去。
多聽了會兒才覺得不應景,隨旋律逐漸引出掩不去的失落。
[now
i
fear
the
stories
\/
that
they
told
me
\/
of
how
i
hurt
my
baby
\/
must
be
somehow
true](注1)
紀星唯走過去,想要切換電台,但音樂聲不停,還是接上了下一句。
[i
stopped
taking
all
my
pills
\/
they
made
me
feel
so
dead
inside](注2)
越是接近零點,紀星唯手機上的提示便越是頻繁。
然而除了夏理,這間公寓裡再冇有其他人的出現,彷彿螢幕那頭與此地其實是兩個世界。
紀星唯回完訊息,抬頭對著夏理笑了笑,“她們差不多都回國了。”
她說罷,往回深吸了一口氣。
這樣的理由大抵連她自己都不相信,因而又說:“其實也有留在這裡的,不過可能跟唐頌更熟吧……”
紀星唯望著窗外落不儘的大雪,像是要一直延續整個冬天,掩去日月,將時間都變得難以界定。
夏理把包好的禮物從房間裡拿出來。
紀星唯坐在客廳的聖誕樹旁,愜意地穿了身毛茸茸的睡衣。
美東的冬至還冇到,紀星唯抱著禮盒搖了搖,瞭然說:“我知道了,是那天你問我的那個包。”
“天啊,可是我懶得再換配的衣服了。”
“這樣也很可愛。”
“說女孩子可愛就是不夠漂亮。”
紀星唯故意拿話堵夏理,眼眉卻笑得明媚,將語調襯得格外輕盈。
夏理知道紀星唯不是生氣,故而冇有糾正先前的措辭。
他把更大的那份禮物推到了對方麵前,“還有這個。”
夏理的神情稍顯忐忑,過了幾秒,猶豫著說道:“這個其實不是我買的。”
他說不出口這是徐知競送給他的禮物。
既怕紀星唯覺得他敷衍,又發自心底地認為轉贈的行為不禮貌更不真誠。
可夏理確實非常非常想要向對方獻上冠冕。
紀星唯的存在向他證明瞭世界上一定會有被母親全心全意愛著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