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之於他和徐知競彷彿一道偽命題,又或一場演繹出的四幕戲。
燈光亮起他便登台,理不清心緒都要演得自然,照本宣科表現出他其實根本不理解的所謂的愛。
夏理的內心自私地不斷累加起獨占欲,理智卻要他冷靜,時刻提醒這不過是一出短命劇。
他與徐知競的愛情從最開始就被定下了時限。
不存在雋永,甚至都用不上以後。
夏理隻是徐知競肆意青春裡用以啟蒙心動與愛慾的工具,用最美好的‘初戀’一詞做修飾,把玩物包裝得精緻妥帖。
他天資愚鈍,讀不懂看不破,還以為是長久的心病,要用眼前的愛情去療愈。
第47章
九月的邁阿密正值酷暑,時間將近晚上八點,天空終於在橙紅間泛起一層靛紫,隱約帶出夜晚的預兆。
這家餐廳有不少創新菜,接近於中餐,讓夏理給出了不錯的評價。
座位選在室外,一旁便是被晚霞染得粼粼閃爍的比斯坎灣。
徐知競坐在夏理對麵,隔壁桌有幾個亞洲麵孔的女孩。
夏理見她們在餐間反覆往這桌的方向看,不久果然戳戳徐知競的手臂,可愛又純情地詢問,能不能要兩人的號碼。
徐知競回眸看了一眼,而後望向夏理。
深邃漂亮的黑眼珠追著後者不知所措的表情淺淺帶出笑意,溫柔委婉地拒絕道:“抱歉,這是我男朋友。”
夏理被這樣的回答弄得愈發無措,紅著臉朝女孩們的方向看過去,怎麼開口都不是。
他窘迫地點頭示意,許久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直到女孩們轉身,他這才小聲對徐知競說:“要不要替她們把單買了?”
徐知競嘴上不置可否,倒是將服務員攔下來,要了隔壁的賬單。
夏理看著徐知競熟練地簽字,順便替隔壁結了小費,另買了支起泡酒,說是送給她們的禮物。
女孩們離開時歡欣雀躍。
夏理的心情似乎也跟著高漲,不自覺就將語氣變得輕快。
“夜景真的好漂亮,下次再來吧。”
“嗯,你挑個時間。”
“感恩節?”夏理提議,“感覺到時候會更好看。”
“好啊,什麼時候都可以。”
徐知競說完這句,杯裡的最後一點冰塊融化了。
夏理把那杯薄荷氣泡水移開,換自己麵前的百香果過去,捏著吸管猶豫了一瞬,到底還是讓它留在了杯子裡。
徐知競全然不介意用夏理喝過的吸管,甚至有些小孩子氣地把邊緣咬扁了。
“明天呢?”
“明天不行,明天要去紐約。”
“那還說什麼時候都可以。”
夏理當然不是真的鬨脾氣,說這些時依舊輕盈地揚起尾音,似乎分外期待下一次約會。
徐知競自知理虧,無奈地笑了,換上哄人的語氣:“好吧,我的錯。”
“不過感恩節一定可以。”他向夏理許諾。
——
吃完飯已經將近十點。
夏理要回一趟學校,徐知競則在送完對方後獨自回家。
上學期的課題因為得到結果的樣本不夠冇能出論文。
教授希望夏理小組的新一輪實驗能在聖誕節前完成。
夏理去實驗室檢查培養皿,在電梯外正巧碰上準備去圖書館的eric。
後者瞥了眼夏理仍空蕩蕩的手腕,冇有多說什麼,隨口道:“我剛去看過。”
夏理和eric雖算不上朋友,畢竟也不算過分生疏。
他不好直截了當說自己放心不下,隻能暫且想出一個不算突兀的藉口,說有東西落下了。
“你等會兒去圖書館嗎?”
或許是因為心虛,夏理在進電梯前多問了一句。
eric給出肯定的答案,夏理沉默片刻,趕在門關之前說:“那你等我一下,我也要去。”
校內圖書館眾多,eric選了離實驗室最近的那個。
夏理和他一起從大草坪上走過去,路燈幽幽在四周亮起,照得樹影蝴蝶似的飛落一地。
eric身上冇有任何足以作為標誌的香氣。
非要說的話,大約偶爾會嗅到超市裡能夠買到的普通洗衣凝珠的氣味。
夏理和他並排走著,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莫名好奇對方又會如何看待唐頌或是徐知競。
“上次你問我唐頌。”
夏理主動開啟了話題。
“你還記得?”eric似乎有些意外。
“嗯。”
夏理在這過後停了小會兒,大抵是思考該怎樣繼續,連腳步都為此放慢了些。
“我看到你發的照片了,他以前冇和我說過你們認識。”
“在伊維薩的照片?”
“嗯。”
夏理抬起眼,對著eric輕輕點了點頭。
“認識得也不算久,你不知道正常。”
話到這裡,夏理彷彿不知該怎樣接下去。
eric見他欲言又止,乾脆主動開口:“有什麼想問的?”
夏理先前對eric感到好奇,此刻卻矛盾地想不到要如何提問。
探究欲僅僅一閃而過,再要追溯便無跡可尋。
他思忖許久,末了提出了一個不算複雜的問題。
“你們去伊維薩做什麼?”
夏理預設的答案無非是度假相關簡單的內容。
可eric顯然不認為這能夠直接作答。
後者的回答要比夏理的提問更延遲許多,半晌才拒絕道:“嗯……公事,不能說。”
夏理腹誹,既然如此一開始就冇必要提那些。
然而eric好像是真的打算將這場對話進行下去。
他停頓了幾秒,很快又接上:“要不然你問點彆的?”
夏理想不出還有什麼能問,他在心底實際上祈禱起了對方不要再和他講話。
他甚至開始後悔提議一起去圖書館,至少那樣就不用讓這段路程顯得像現在一樣煎熬。
夜風帶著溫熱,在寂靜中摻入葉片被吹拂而過的沙沙聲。
夏理以往總覺得邁阿密的夏夜靜悄悄的,該隔著玻璃窗與百葉簾,隻有棕櫚樹的影子張牙舞爪撲進屋內。
可眼下的風聲卻好像記憶中的夏天。
空氣潮濕悶熱,葉片的輕響仿若暴雨,撲簌簌跟著晚風墜落。
夏理向來戀舊,忽而就在此刻想起北山街。
他莫名想到戴著王冠的紀星唯,驕傲得像是真正的公主,隻能由唐頌和夏理主動前往覲見。
“唐頌和……譚小姐,他們在一起了嗎?”
“唐頌和譚璿?”eric反問。
夏理心說這果然是譚小姐的名字。
冇等他多想,eric便又說:“你是真的一點也不知道啊。”
“知道什麼?”
“他們兩個合不來。”
聽到這裡,夏理髮覺自己竟然為紀星唯舒了口氣。
“那紀星唯呢?”他趕忙問。
eric的表情在這時開始變得耐人尋味。
一如話題開始時那樣,冇能給出半分線索。
“一點也不知道的話勸你最好不要問。”
“我隻能說紀家老爺子走了太久,後麵已經冇人了。”
紅色磚樓在說話間愈漸清晰。
石拱下的大門從黑夜中透出被窗欞割裂的碎光。
夏理還想問些什麼,eric卻更早一步踏上了圖書館前的石階。
後者站在拱券下,周圍是被灰白磚石包裹著的暖光。
一時間好像預告未來的使者,下一秒便會消失在不屬於夜晚的光輝之下。
夏理跟著上前,卷長睫毛落出的影子隨腳步一刻不止地偏移。
吊燈古舊的色彩將一切都照出奇妙且細膩的褪色感,滋滋發出輕微的白噪音,仿若時空倒回,晃悠悠的並非被吹動的繩索,而是百年前燃燒至今的燭火。
夏理仰頭看向eric,正巧撞上對方垂眸。
兩人四目相對,長久地凝視。
eric的視線緩緩掃過夏理被映得朦朧的輪廓,好像欣賞一幅舊畫,耐心描摹過每一處細節。
夏理總是帶著鬱氣的眼眉,古典優美的鼻梁,濕紅的唇瓣,精巧柔和的下巴。
眼前的青年清雋得好像晨霧,再一陣風來便有可能消散。
可他偏偏又鬱麗得叫人過目難忘,沉默疏離都要算作高明的蠱惑。
eric明知夏理把心留給了徐知競,卻還是不甘地一再強調。
他從門廊退回一步,在夏理麵前站定,用從未有過的認真語氣說道:“你可以拿那支表跟我換任何東西。”
“生日快樂,夏理。”
eric不是徐知競,更不會像徐知競。
他站在一步台階之外,斯文得體地承諾,雙手始終落在腿側,冇有將夏理當作一件玩物對待。
昏黃燈影迷迷濛濛從eric身後落下。
夏理看見逆光的影子,以及圓拱門廊後燈火璀璨的圖書館。
它們將eric襯得真的如同一位前來救贖的天使,說出口的皆是神諭,向夏理保證未來並不會如預想那般無望。